孟莺莺一怔, 她看着面前圆脸姑娘,犹豫了下,她伸手, “你好,我是孟莺莺。”

佟佳岚眼睛一亮, 她跟着重复,“孟莺莺,孟莺莺。”

“你名字可真好听。”

孟莺莺看着她的眼睛,是那种地地道道的杏眼,圆乎乎的, 很是干净。

这种人不会是坏人。

想到这里,孟莺莺收拾舞蹈服的手一顿,“同志,请问你的名字是怎么写的?”

到底是哪个同。

还是佟佳。

“佟佳岚呀。”佟佳岚拉过孟莺莺的手,在她手心开始写字, “我是复姓佟佳,单名一个岚字。”

说到这里, 她眨了眨眼小声道, “我祖上是满洲贵族佟佳氏。”

只是,这个身份她从来都不敢往外说。

孟莺莺瞬间知道她是谁了。

她在上辈子文工团档案室, 里面收藏的录像带里面。其中有一个跳满族宫廷舞的前辈, 就叫佟佳。

但是孟莺莺已经记不清楚, 对方叫佟佳什么了。

她更不知道眼前的佟佳岚, 是不是和她上辈子看的那个录像带里面的前辈,是不是一个人。

孟莺莺有一种历史照进现实的感觉。

那个录像带里面的佟佳岚,似乎红颜薄命,婚后被丈夫家暴至死。

她只是留下昙花一现的惊人舞蹈, 旋即便早早离去。

孟莺莺在看着面前这个热情四射,满脸肉包的佟佳岚,她不确定这两人是不是同一个。

“佟佳岚。”

她轻轻地喊一声。

佟佳岚眼睛亮亮的,“嗯?”

孟莺莺笑了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你名字也很好听。”

“人也很漂亮。”

佟佳岚是那种肉肉的脸,皮肤很白,一笑俩月牙,很是单纯。

孟莺莺其实不太懂,大眼瞧过去这么好的佟佳岚,为什么会被丈夫家暴至死。

孟莺莺甚至在想,她是不是记错了,她的记忆混乱了。

实际上她之前看过的那个录像带里面的佟佳,并不是佟佳岚。

佟佳岚被孟莺莺夸了,她眼睛当即笑成了月牙,“谢谢。”

她转头离开,连带着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

才十九岁的年纪,还是个刚成年一年的孩子而已。

“在看什么?”

叶樱桃也拿好了旧的舞蹈服准备去换,但是却看孟莺莺盯着佟佳岚的背影。

“看佟佳岚。”

叶樱桃当然知道,她酸溜溜道,“我和林秋不好看吗?”

“还要看别人。”

她现在真是提心吊胆啊,本来就有一个赵月如了,行,赵月如是孟莺莺的亲人,能接受。

但是要再来一个新的好朋友。

她是真的不开心。

孟莺莺失笑,抬手弹了下叶樱桃脑袋瓜,“想什么呢?我只是看到佟佳岚想到了一个故人而已。”

她把舞蹈服已经拿好了,“走去更衣室换衣服。”

这话刚落,外面的小张同志就在喊,“新舞蹈服都到货了,请大家按照队伍来领取舞蹈服。”

这下,也不用去换舞蹈服了。

孟莺莺喊了叶樱桃和林秋过去帮忙,她们一共二十二个人,每个人两套新的舞蹈服。

算起来就是四十四套,还不少。

只是轮到沈秋雅她们的时候,孟莺莺突然问了一句,“当初不是说,正选队有新舞蹈服,但是替补是没有的吗?”

这也是她们答应方团长的条件之一。

本来都轮到沈秋雅领取舞蹈服了,她听到孟莺莺的手,顿时一顿。

旁边的发衣服的人还有些意外。

“怎么了?”

孟莺莺简单的把事情说了一遍,恰逢姗姗来迟的何处长也进来了,她便指着何处长,“当时我们哈市文工团的方团长,在和曹团长谈事达成一致的时候,何处长是在旁边站着的。”

何处长来的晚,还不明白是什么事。

等孟莺莺三言两语说完后,她瞬间明白了,“是有这回事,曹团长替替补的队伍答应了,舞蹈服和餐补方面,吉市文工团的替补队伍,都比正选队伍要少一半。”

说到这里,何处长看着正接着新舞蹈服的沈秋雅说,“放着吧。”

“你们文工团确实不用领衣服,这一点曹团长也知道。”

沈秋雅攥着新的舞蹈服,眼泪都快下来了。

旁边的其他人看不下去,便跟着说,“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了?”

“是啊,替补队伍也是参赛选手,往年从来都没有这个规矩,说替补队伍不能领取餐补和新舞蹈服的。”

“领导,这次能不能就算了?”

何处长似笑非笑,“这是之前都答应好的事情,如果不是曹团长答应这件事,想必,哈市驻队的方团长,也不会同意吉市文工团的队伍,当做替补来参赛。”

“好了。”

“沈秋雅,你把衣服放下吧,再拿下去,大家脸面都不好看,如果心里实在是不服,就去问问你的领导曹团长,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种屈辱的条件?”

这话说的,沈秋雅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她捂着通红的眼眶,转头跑到了曹团长那。

大家都有些不忍心。

等到何处长查看过后便离开了,她一走,省歌舞团的陈笑笑,就忍不住冲着孟莺莺道,“孟同志,你未免也太过锱铢必较了一些,就算是给沈同志一些新的舞蹈服,又怎么样?”

“反正舞蹈服也有多的,而且这舞蹈服还是吉市文工团捐赠的。”

孟莺莺抬头看着陈笑笑,知道她是省歌舞团的人,她也没有怕的。

只是淡淡道,“既然你这么心疼沈秋雅,不如把你的新舞蹈服给她穿?”

“还有,你给她穿之后,记得问一句,她们会不会下次把银针藏在你的舞蹈鞋里面。”

“不藏还好,如果藏了。”孟莺莺冲着她微笑,“那你可要小心了,从高空掉落下来的时候,舞蹈鞋子里面有针的滋味,怕是不好受。”

这话一落,不光是陈笑笑的脸色白了,就连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佟佳岚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孟莺莺,她们团队真的把银针放到了舞蹈鞋里面吗?”

说实话,这种事情光想想就很恐怖。

孟莺莺嗯了一声,“准备放到我的舞蹈鞋里面,后面看到岗哨在抓人,她害怕被暴露,便把银针扔到了大树底下,算是放了,但是没放成功的系列。”

“不过,我还是提醒下各位,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今后大家每次穿舞蹈鞋之前,可要记得把舞蹈鞋都检查一遍。”

“免得遇到我之前遇到的事情。”

这下,大家都不说话了。

连带着之前觉得沈秋雅可怜的陈笑笑,也不像是之前那般亲近沈秋雅了。

沈秋雅察觉到了,她便知道肯定是孟莺莺在里面说了什么。

她想质问,但是却因为理亏,没脸去质问。

沈秋雅一连着坚持了三天,可是当连食堂的饭菜,也都开始被区别对待的时候。

当看到孟莺莺她们吃着鸡蛋,每天配上一顿五花肉,虽然不多,可能每人就一片到两片那样。

沈秋雅实在是绷不住了,转头去找到曹团长,“领导,我不想参赛了。”

每天被人指指点点,还要被人警惕,穿着旧的舞蹈服不说,连带着吃食都是最差的。

这谁来受得了?

曹团长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你说什么?”

她可不像是秦明秀,把沈秋雅当做亲闺女来看待。

沈秋雅被曹团长吓了一跳,但是想到外面的风言风语和区别对待,到底是生出了几分勇气来。

“领导,我说我不想参赛了,我想退出比赛!”

对,当说出退出比赛几个字的时候,沈秋雅瞬间觉得放松下来。

或许从预赛失利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应该放弃来参加联赛。如果她那个时候放弃的话,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笑话了。

“退出比赛?”

曹团长冷笑一声,“沈秋雅,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些什么?”

“当初为了你们能够作为替补参加联赛,驻队又付出了什么?”

“七千多块,为了你们能够进来,驻队光现金搭上来七千多块。除此之外,还有粮票,肉票,布票,前后我们驻队在这一场联赛上面,投资的快一万块了。”

“沈秋雅,你说你要放弃?”

“你有资格放弃吗?”曹团长走了两步,靠近了她,提着她的衣领,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你答应当替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还退出比赛?”她猛地松开她的衣领,冷笑一声,“沈秋雅,你实在是太天真了。”

“你除了夺冠,没有第第二条路可以走。”

“驻队前后砸了快一万块,不是让你退出比赛的。”

丢下这话,气急败坏的曹团长便出去了。徒留,沈秋雅一个人跌落在地上,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教练,我该怎么办啊?”

继续参加,可是她受不了大家的目光和风言风语,可是不参加,曹团长又不会放过她。

沈秋雅觉得自己似乎走了一条绝路。

而曹团长给她的规划的那条路,也是绝路。

让她在这种全部是天才的团队里面,杀出来,夺得冠军。

这更是难于等天啊。

因为这一遭,接下来好几天,沈秋雅在训练的时候,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一连着出错好几次后,便被总教官何处长给叫了出去。

她一走,训练室的舞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交头接耳。

“你们知道沈秋雅怎么了?”

“不知道。”回答的人是佟佳岚,她这几天去找沈秋雅,沈秋雅都不怎么说话。

也不怎么理她。

孟莺莺看到了,她就当没看见,继续练自己的天女散花。

赵教练在前面教动作,她当年跳过,所以对这块也熟悉,孟莺莺跟着和跳的都很好。

而且赵教练教的动作,她几乎是过目不忘。

等到赵教练教完一遍后,孟莺莺手握着两条一丈六的长绸,开始甩飞袖起来。

她本身就练过三尺段绸,所以再次接上一丈六的长绸后,除了开始的不习惯外。

后面很快就甩的飞起,她手腕有力,再加上长绸足足一丈六,也就是快五米的距离。

在配合软开度,一字马,旋转跳,长绸围着她,她借着长绸起跳,登天。

很快孟莺莺,就成了整个舞蹈室最吸引人瞩目的存在。

大家都纷纷停了下来,扭头看了过来,“她怎么会挑选天女散花?”

“这个舞蹈太难跳了。”

“不过,一张六的长绸,她竟然能甩起来,而且长绸还没落下,她真的好厉害啊。”

说这话的是佟佳岚,她小声道,“当初我跳过一次,在第一步的时候,长绸都甩失败了,长绸太长了,每次一甩就缠到我脸上身上了,根本甩不起来。”

天女散花甩不起来长绸,就意味着散不起来花,也就说这一支舞在开头就失败了。

说到这里,佟佳岚的语气有些失落,“后面我发誓,我在也不会碰天女散花,这种复杂的舞种了。”

“四合一的舞种,简直不是人跳的。”

“那是你而已。”

省歌舞团的陈笑笑,她看了一眼,还在甩长绸旋转跳的孟莺莺,长绸太长,落下来的时候,绞住了孟莺莺的腿,导致她下落的时候,也失败了。

陈笑笑扯了扯嘴角,“有些人就是喜欢装逼,选择最难的曲目,企图在一开始就把对手吓倒。”

“但是到头来却发现,一次成功都没有,反而闹了一场笑话。”

佟佳岚觉得她说话太难听了,她大眼睛一瞪,就开始鸣不平,“陈笑笑,你不觉得这话说的过分了吗?你说孟莺莺跳的不好,但是我瞧着她教练就教了一次,她便上手了,这还叫不好吗?”

“天女散花一共一百多个动作,融合了长绸,芭蕾,样板戏和民族舞四项技能,你能在这种环境下,只被教一次就能全部记住吗?”

陈笑笑自然是记不住的。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跳天女散花这种舞蹈。

佟佳岚还在继续,“还有,你说孟莺莺跳天女散花是闹笑话,那你跳的红嫂,岂不是也是在闹笑话?”

红嫂的难度也不低。

陈笑笑嗤了一声,“那我们能一样吗?我们是省歌舞团的人,而她是谁?”

“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文工团,这种地方出来的人,一开始就这么难的舞蹈,这不是在闹笑话吗?”

佟佳岚气疯了,眼睛都气红了,撸起袖子就是要上去干架,却被落下来,调整好情绪的孟莺莺给拽住了,“好了,佟佳岚,不说了。”

“有一种人是说不清楚的。”

接着,孟莺莺回头眯着眼睛,盯着陈笑笑,“省歌舞团的人就是厉害。”

“但是。”她话锋一转,“真正的厉害不应该是赛场上见吗?”

陈笑笑,“你——”

孟莺莺看了看墙上的日历,“距离比赛还剩下二十三天,我希望二十三天后,在赛场上你还能这么厉害。”

“当然,我说的厉害,不光是指嘴方面的,还有你的个人,专业能力上的。”

陈笑笑咬着牙,这下,轮到她被气了个半死。

身为省歌舞团的人,她出来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还从未被人说过是打嘴炮。

要比赛场上见真章。

眼看着陈笑笑脸都气变形了。

旁边的首都歌舞青年队的沈梅兰,拽了下她,安慰,“好了,笑笑,不和小地方的人一般见识。”

本来孟莺莺都离开了。

都要回自己的舞台,去继续练习了,结果听到这话。

她猛地看向沈梅兰,那个这次比赛中所谓的天才中的天才。

他们这次六个队伍,只有沈梅兰是来自首都歌舞团,而且她的老师还不是普通的教练,而是苏联芭蕾舞团的领舞。

孟莺莺一直都是平和的语气,从她劝佟佳岚就能看出来,这是第一次,那一双向来柔顺的眸子里面,带着几分薄薄的杀气。

瞳孔黑而沉,这般看人的时候,着实把人吓一跳。

沈梅兰一直自认为自己身份不一样,所以从来都不掺和,平日她们这些打打闹闹。

但是这一次,孟莺莺却把她给吓到了。

“看什么看?”

沈梅兰故作镇定,“我也没说错,哈市文工团确实是小地方的人。”

孟莺莺还没开口,旁边过来找她的叶樱桃就炸了,“哈市文工团是小地方咋地了?吃你家大米了吗?你是首都来的就尊贵是不是?”

“你那么尊贵,你来长市做什么?长市还不是和哈市一样是小地方,我们这种小地方,你也会来,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她才没孟莺莺这般好脾气,还和对方讲道理,讲个屁。

果然,想来高高在上的沈美兰,还从未听过这种,她当即脸都气红了。

“走,甭理她!”

噼里啪啦一通骂,叶樱桃就拉着孟莺莺走了。

孟莺莺有些哭笑不得,她倒是没生气,但是瞧着叶樱桃穿着舞蹈服的衣服下面,胸口起伏不定。

“好了,不气了。”

“你过来在帮我举着红绸,我想在重新试下天女散花。”

叶樱桃不说话。

瞧她还气着,孟莺莺握着红绸,柔声道,“其实她们来看我也正常,谁让我选了天女散花呀。”

“你看我来训练营跳了一周了,还没跳出完整的呢,被笑也是应该的。”

人菜就要多练。

孟莺莺一直都坚信这点,对于跳舞的人来说,只有跳上去了,才能有资格让别人闭嘴。

“你没跳完整,那不是你的问题。”

叶樱桃和孟莺莺熟悉,一边帮她压腿,一边替她说话,“你这是因为身体底子不行。”

“莺莺,这和你的软开度以及柔韧性,压根无关。”

“莺莺,天女散花比红色娘子军,更为看重持久的爆发力,就你现在这种瘦弱的体格,到了后面根本支撑不起来。”

“更何况,天女散花的长绸足足有五米,莺莺,你知道五米是什么概念吗?”

“你要跳舞的同时,还要把长绸给抛出去,保证五米的长绸在空中盘旋不掉落。”

说到这里,叶樱桃握着孟莺莺的手腕,“你在看你的手腕,细成这样,你还想把长绸完整的扔出去,并且坚持到十五分钟到半个小时那样。”

“莺莺,你别怪我说话直,你什么时候把个人的力量练起来,你才有可能跳出来天女散花,如果你练不起来个人力量,那么不管你记性多好,你的舞蹈节奏掌握的有多块,甚至你的技巧有多厉害。”

“都没用的,莺莺。”

“一力降十会,我们跳舞这一行,除了考核软开度和柔韧度,技巧节奏之外,力量也是很重要的。”

孟莺莺一直都在知道,她握着五米长的长绸,又再次抛出去。

果然,不出片刻,长绸便软趴趴的落了下来。

而距离练习到现在,也不过才五分钟而已。才练了五分钟的长绸,孟莺莺的手腕就开始酸了。

再或者说是力竭尽了。

不是她天赋不够,也不是她记性不好,更不是她记不住这些复杂的舞蹈动作。

而是从一开始,在甩长绸的时候,便把她难在了门外。

孟莺莺盯着自己的手腕,她突然道,“樱桃,你说如果我在手腕和脚腕上,如果同时绑上沙袋呢?”

“什么?”

叶樱桃以为自己听错了。

孟莺莺说,“绑沙袋,这是最快增加力量的方法。”

“在不跳舞的时候,便把沙袋绑着,起码每天保证要绑十个小时的沙袋。”

这样的话,当再次取掉沙袋甩长绸的时候,便会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那个时候的手腕,经过沙袋的洗礼,也会多了几分力量感。

孟莺莺想,这样操作下来,她的手腕应该就不会这么单薄无力了。

“你疯了?”

叶樱桃压低了嗓音,“你不要你手腕了?”

“我们跳舞的人,手腕和脚腕韧带,是最重要的,如果这里一旦受伤,将来就算是想恢复也很难。”

孟莺莺端详着自己的手腕,说道,“不试下,怎么知道不能成?”

“你真是疯了。”

孟莺莺不管叶樱桃的劝阻,转头就去找到赵教练。只是,她把这个想法一说,就被赵教练给拒绝了。

“这个方法太危险了。”

孟莺莺坚持,“但是这是最快增进力量感的办法。”

想要跳天女散花,能够持续甩动五米长的红绸,这是最基本的入门条件。

赵教练不说话。

孟莺莺低声,“教练,要想人前显贵,人后必然受罪,你我都知道。”

“既然如此,一试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