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莺莺其实还有些懵, 她只知道杨洁是个大佬,而且还是能点评《常青指路》的大佬。

只是对方之前心思都放在,沈梅兰的身上, 所以她这才打算趁着沈梅兰还没上场的时候。

先去偷偷上个厕所,好接下来再看比赛, 万万没想到,她人还没去,就已经被杨洁给拦着了。

“转一圈??”

她反问了一句。

杨洁,“对。”

“让我看看好吗?”

杨洁是个很干净,很纯粹的女同志, 哪怕是四十三岁了,那一双眼睛依然干净柔和。

连带着提的要求也是,有商有量。

唯独没有强迫。

孟莺莺这才回神,她瞬间明白对方的用意,旁边的赵教练已经想催她了。

孟莺莺却咬着唇, 小声道,“杨同志, 我能先上个厕所吗?”

早上到现在, 在到何处长出去找杨洁来当评委,她都没空出去, 这会难得大家都有时间了, 而且沈梅兰也没上来。

赵教练他们听到这话, 都为孟莺莺提心吊胆起来, 她到底知不知道面前的杨洁是谁啊。

她虽然退了中.央芭蕾舞团,但是这不代表着她就是个普通人了。

对于在场的人来说,杨洁依然是个高不可攀的大佬啊。

在大家都以为杨洁会生气的时候,却没想到杨洁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 此刻却展颜一笑,“去吧,天大地大,上厕所最大。”

孟莺莺抿着唇笑了笑,速战速决去上了个厕所。

她出来的时候,杨洁还没去评委席,似乎特意站在座位路口的地方,在等她。

孟莺莺有些不好意思,她冲着杨洁笑,“杨老师。”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她一开口说话,杨洁就能通过她的嗓音,来判断她是不是个唱歌的料子。

“你这嗓子也不错。”

短短只是接触了不超过一分钟,杨洁已经给出了一个判断。

孟莺莺想了想,“确实,我是认为我嗓子比我跳舞好。”

只是,外人都不觉得而已,觉得她在开玩笑。

“能转一圈给我看看吗?”

杨洁打量着她的四肢,所谓的转一圈,是想看看孟莺莺的柔韧度。

孟莺莺待在座位的中间过道,这里太窄了,活动不开身段,她便往后退了两步,走到了更为宽阔的地方。

有了地方,她便轻轻舒展了手臂,脚尖垫地,来了一个旋转,翩若惊鸿,身轻如燕。

很随意很流畅的动作,却让杨洁忍不住眼前一亮,“是一棵好苗子。”

整个赛场前后一百多人,能让她称得上一句好苗子的,也只有孟莺莺了。

眼看着沈梅兰的脸色有些黑,旁边的何处长在中间打圆场,“杨同志,沈同志要上前表演了,麻烦去评委席那边。”

“至于孟同志这边,等比赛完了,您可以有大把的时间和她畅聊。”

何处长都做出来邀请的动作了,杨洁这边还有些不舍,她回头去看孟莺莺,“孩子,你叫什么?”

说实话,杨洁这一张脸还挺年轻的,无非就是人的年纪比孟莺莺大一倍,但是从她口中喊孩子两个字,总让孟莺莺有些别扭。

不过,既然是长辈老师来问,孟莺莺自然没有不回答的,“孟莺莺,我叫孟莺莺。”

“孟子的孟,莺飞草长的莺。”

杨洁听完忍不住感慨道,“是个好名字。”

眼看着她们还想要聊下去,向来雷厉风行的何处长,都有些憋不住了,但凡是换个人她都要发火了,但是偏偏这人是杨洁,她还真对对方发不了火。

何处长只能低声下气,“杨同志,您看,参赛选手等着,评委也等着,都等着您过去帮忙点评呢。”

杨洁这才嗯了一声,冲着孟莺莺招手,“等我回头来找你。”

很是平易近人。

孟莺莺点头,她回到座位,这才发现杨洁都去了评委席了,但是一双眼睛,却还是恋恋不舍地在她身上扫啊扫的。

孟莺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现她也没穿脏衣服,脸上也没花脸,就是不知道杨洁为什么一直看她。

“莺莺,杨同志如果找你,不管她说任何事情,你都要答应下来。”

说这话的是赵教练,她把之前的那一幕看在眼里。

孟莺莺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您是说?”

赵教练点头,“是,杨同志在首都都很能说上话。”

“不管她找你做什么,你都要答应她。”

带着几分认真。

孟莺莺想问,如果我答应了对方,那您呢。

她问不出来。

孟莺莺低垂着眼皮,她不说话,赵教练轻轻地叹口气,拉着她的手,“莺莺,身为教练我能给你的帮助太少了,我希望你将来能够爬的高,能够在这一行走的远。”

“哪怕你再去找别人当教练,我也是愿意的。”

孟莺莺还是不说话,她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肌肤过于白皙,以至于甚至还能看到眼角的青色血管。

苍白又脆弱。

知道她的难受,赵教练也不再提这个话题了,她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好了,去看台上的沈梅兰跳舞,她是从首都歌舞团出来的,她跳的常青指路,我们大家都没见过。”

孟莺莺这才嗯了一声,打起了精神看向台上。

此刻,舞台上的报幕已经变了。

——请二号选手沈梅兰,为我们带来常青指路这首舞蹈。

这话一落,热闹的现场瞬间都安静了下去,在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其实都没见过常青指路这首舞蹈。

所以,当沈梅兰上场后,大家都跟着屏气凝神,盯着台上的幕布后面。

伴随着报幕的落下,沈梅兰伸出一只细白的手,撩开了朱红色的帘子,接着,她整个人都随之出现在舞台上。

灯光啪地一声暗下,只剩一圈白色的顶光追着沈梅兰。

她穿着一身灰布短军装,腰间束着一根红皮带,足尖鞋刷得雪白雪白,鞋头一点红星。

就那样慢慢的走到了舞台中间。

此刻,沈梅兰的头微昂,肩下沉,胸前提,右手紧紧地贴着裤缝,左手虚握成拳,虎口向外,是样板戏里标准的“娘子军式”敬礼,一秒把观众拖进常青指路的危机战壕里面。

现场的观众瞬间跟着叫了一声好,紧接着便是细密的掌声。

沈梅兰敬礼过后,舞台侧面的音乐响起,先是坐在台下拉板胡的人,轻轻刺啦两声,板胡长音响起。

紧接着隔壁的小鼓也不甘落后,哒哒两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红色娘子军》的“常青指路”,声音瞬间传了出来。

但这还不够。

幕侧乐队全是长影厂的老班底,吹唢呐的大师傅,嘴角慢慢如同河豚一样慢慢胀了起来,下一秒,唢呐声音猛地一拔高,现场立马扬起一股子硝烟味。

沈梅兰动了,跟着音乐的前奏。

先是足尖轻点小碎步,芭蕾的圆场瞬间跟着飘了出来,碎步越来越快,灰布裤腿被带起了一阵风,如同踩着冰刀滑过舞台。

紧接着,她身体微微前倾,脚下落定,猛地一个“迎风展翅”,双臂一展,两尺红绸从袖口甩出,成了笔直的一条线,观众席最远的后排都能看见那抹靓丽的红。

“好——!”刘主任没忍住,一拍扶手,声音都跟着破音了。

他虽然不会常青指路这首舞蹈,但是他身为评委,还是有基本功的。

而沈梅兰这一系列动作,已经足够让人看的眼花缭乱了。

旁边的何处长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她去观察杨洁的脸色,杨洁盯着舞台,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情绪来。

何处长微微轻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地方和首都的差别啊。

他们这些评委在看到参赛选手,跳出好动作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为其喝彩,但是杨洁就没有。

自始至终,从她的表情看不出来学员的任何好与不好来。

台下,叶樱桃喃喃,“这就是常青指路吗?这一段舞蹈,莺莺,你之前跳红色娘子军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一段舞蹈?”

“这和之前跳的那一段,也差距太大了。”

如果说真要比较的话,一个是初中生,一个是大学生的区别。

孟莺莺还很认真地看着台上,“是没有,不过她跳的还行。”

但是远远没有让人惊艳的地步。

沈秋雅看了她一眼,心说,沈梅兰都跳成这样了,到了孟莺莺嘴里却还是还行。

这可真是在说大话啊。

她看着沈梅兰跳成这样,说实话已经紧张的不行了,沈梅兰之后就是她了,而沈梅兰跳的还是常青指路,这种高难度的舞蹈,这对于沈秋雅来说,无非是火上浇油。

她觉得自己紧张到,心脏都要蹦出来了。

沈梅兰怎么可以跳的这么好啊,让人很绝望。

更让人绝望的还在后面,随着舞台上的音乐节奏逐渐高昂。

沈梅兰也逐渐进入状态,侧幕旁边的乐队中,小鼓三声砸下。

她右腿快速大步前跨,左腿后伸,成弓箭步。

右手也没闲着,拳贴腰间,左手向前指,英姿飒爽。

此刻,她在做的正是舞剧里“常青指路”经典造型。

鼓声落,沈梅兰定格,汗珠顺着下巴滴到木地板,溅起一小圈光。

这还没有结束,她紧接着一个大步跳跃,灰裤飞成伞状,红绸被她轻咬在嘴里,双手拎成两条直线。

落定以个人为圆心,每转一圈,鞋跟点地“叮”一声,像是在给音乐打拍子。

速度也跟着越来越快,最后,她像是一扇即将飘出去的风筝。

宛若鹰击长空。

评委席炸了锅。

何处长笔尖咔嚓一声断了,断芯在评分表上戳出个大黑点,她也顾不上换,瞪大眼盯着台上,不放过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沈梅兰猛地收脚,啪的一声定住,灰裤缓缓垂落,像极了打完胜仗的旗子一样。

她却站得笔直,胸口起伏,汗珠顺着下巴滴到鞋尖,红星被汗打湿成一朵花。

台下安静三秒,掌声“轰”地炸开,如同把整袋黄豆倒进铁锅,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佟佳岚坐在座位上,她的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攥紧,指节都跟着泛着青。

她向来傲,此刻却不得不服——常青指路,这就是常青指路。

鹰击长空,宛若蛟龙。

想必也不过如此。

沈秋雅更是直接,眼眶都红了,她脸色惨白地盯着舞台上中间的那人,她喃喃道,“我……我上场还有什么意义……”

曹团长费劲千辛万苦,才给她争取来的替补,牺牲了教练,牺牲了她么所有人。

甚至,包括她自己,在比赛之前还丢弃了颜面和尊严,才求来了何处长,顶替了苏明达的位置,这才获得上场的机会。

可是,有了沈梅兰这个珠玉在前,她现在就如同萤火虫一样不起眼。

“秋雅。”

沈秋雅身后的人拍了拍她肩膀,沈秋雅这才惊觉自己,泪流满面,她第一次有些茫然了,“红杏,你说我们还要继续参赛吗?”

李红杏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和沈秋雅一样,有些绝望了。

“秋雅,如果教练在就好了。”

如果秦明秀在,肯定会教她们怎么做,可惜秦明秀不在,曹团长被带走,她们所有人就跟失去了主心骨的孤儿一样。

无人看管。

沈秋雅擦眼泪,她去看孟莺莺,发现孟莺莺只是盯着台上,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时。

沈秋雅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她深吸一口气,“先听听评委是怎么给她打分的。”

也只能这样。

此刻,评委席上,何处长冲着杨洁说,“杨同志,我瞧着沈梅兰之前跳的常青指路,实在是不错,我想给她一个九点九分。”

这样难的舞蹈,还能跳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可圈可点。

杨洁嗯了一声,她盯着台上,好一会才收回目光,“你打分不必看我,我们各自打各自的分数就是了。”

“那其他人?”

何处长试探了下。

杨洁,“既然都是评委,那就一起打分好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凭着你们的感觉来打分。”

听着语气很是随和,而且也不难缠。

何处长甚至还有些走神,杨洁的性格这么好,怎么还会从中央芭蕾舞团离开呢。

当然,这话她是不敢问的。

“那我们就各自打分好了。”

杨洁嗯了一声,这才低头在自己的评分表上写了起来,别人都是九点九,九点八。

唯独杨洁给了一个九点七。

不算高,但是也不低就是了。

在别人看来很是完美的常青指路,但是到了杨洁眼里,却尽是破绽。

杨洁把分数打完后,便递给了何处长,何处长看着那九点七分,她顿时震惊了,“杨同志,我能问问吗?她这跳的还不够好吗?”

她试探地问道。

杨洁嗯了一声,“是有好几个小失误,不过整体还行。”

“我给九点七分不算低。”

“她跳的常青指路,如果拿到首都去评选,能上九点五都是顶破天了。”

何处长听完,只有一个念头,首都这地方可真是天才云集啊。

沈梅兰跳的这一手常青指路,在她们这次比赛上,已经是能冲击冠军的选手了。

但是到了首都却连九点五都打不到,这可真是残酷。

何处长深吸一口气,都不敢想能在首都当天才,又自己离开中央芭蕾舞团的杨洁,到底有多厉害啊。

“杨老师。”何处长直接连称呼都给改了,“那我就按照这个分数,来给沈梅兰唱分了?”

杨洁点头,有些无聊,想要离开了,她无意间看到孟莺莺的方向,便问了一句,“孟莺莺是几号上场?”

“五号。”

“也是最后一个。”

“哦。”本来觉得无聊,想要起身离开的杨洁,又坐了下来,手里把玩着评分表,语气淡淡,“那你去唱分吧,我在等等。”

等什么?

何处长是个聪明人,只是一瞬间,就知道杨洁在等谁了,她起身的时候,隐晦地看了一眼孟莺莺。

心说,孟莺莺这是要飞升了啊。

可惜,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何处长也有更重要的活要做,也不能和人去分享。

真可惜。

何处长到了舞台上,双手一挥,下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现在,我来公布沈梅兰的分数,去掉一个最高分十分,去掉一个最低分,九点七分。”

“最后得分九点九分。”

这话一落,现场瞬间跟着炸了起来。

沈梅兰更是激动的大哭起来,她知道自己这个分数,基本上是冠军稳了。

不枉她顶着那么大的压力,临时上场之前换曲目啊。

下面的人也跟着炸开了。

“莺莺,她的分数好高啊。”叶樱桃喃喃,“我感觉冠军就是她的了。”

这个分数高到让人难以攀登的地步。

孟莺莺只是紧紧地盯着沈梅兰,她眼里闪着灼灼的火苗,一字一顿道,“还没到最后,冠军落谁家还不清楚。”

沈秋雅紧张的哭了起来,她是下一个上场,而沈梅兰却拿了全场最高分,这让她压力大到浑身发抖的地步。

而台上广播似乎还不打算放过她。

舞台上的报幕响起——有请三号选手沈秋雅上场,她为我们带来的舞蹈是蝶恋花。

沈秋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台的,她只知道那个向来她熟悉的舞台,此刻像是一头怪兽一样,朝着她张开了獠牙。

她明明是自己在参加比赛的,应该跳的也是蝶恋花的舞蹈,但是她满脑子想的却是之前沈梅兰跳的常青指路。

这就导致她在跳蝶恋花的时候,接二连三出了错误,等到第四次的时候。

听着下面的笑声,沈秋雅在也忍不住了,她羞愤的捂着脸,逃一样离开了舞台。

就这样当了逃兵。

这让全场愕然。

要知道沈秋雅可是替补啊,为了她的替补,曹团长可是付出了不少的代价,结果到了最后,她却在舞台上当了逃兵。

蝶恋花她竟然都没跳完。

这可真是太滑稽了。

沈秋雅也知道自己丢了大脸,她去了幕后之后,瘫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就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我真的太紧张了,我上去后,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跳什么。”

她没想到自己这般努力,坚持到现在,最后竟然会以这个结局收场。

惨淡至极。

而她的队友,在看到沈秋雅跳到一半,逃离舞台后,所有人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们完了。

好不容易换了替补的位置进来,又从替补到正选队上台参加比赛。

结果到头来,沈秋雅却自己放弃了。

这等于是前功尽弃。

她这边一放弃,评委席这边何处长便打了一个零分,她脸色有些臭,“文工团的女兵,第一次看到台上放弃跳舞的。”

其他评委也恍不多让,都打出了自己生平第一次零分。

至于杨洁她甚至都没出手,也没去打分。

说到底,杨洁只是被请来给沈梅兰打分的,至于她现在没走,还是想看看孟莺莺。

她还想给孟莺莺打分!

三号选手的失败,报幕紧接着让四号选手陈笑笑也上场了。

许是受了沈秋雅的影响,陈笑笑上台后也有些紧张,在加上,之前被带走审问。

以至于她看着台下的众人,总是觉得她们在嘲笑自己的内衣内裤,被苏明达给偷藏了。

因此,陈笑笑总觉得她们都在笑话自己啊。

这种精神高度紧张和羞耻的状态下,她跳舞发挥的十分不好,到最后,总算是磕磕绊绊把一整支舞给跳了下来。

只是那成绩更不用提。

何处长打了个及格分,“八分。”

其他人跟着打了,八点五,但是到头来五个评委,竟然没一个上九分的。

陈笑笑知道,自己也完了。

她和决赛无缘了。

一连着两个比赛选手的失利,这让现场的气氛也不太好。

评委有些烦躁,观众席也跟着蠢蠢欲动起来。

但是最后一位选手还没上场,大家都还在苦苦坚持着。大家都把目光盯着孟莺莺。

此刻,孟莺莺成了最后万众瞩目的存在,他们都想知道,孟莺莺到底是会步了沈秋雅和陈笑笑的老路,还是会挑战沈梅兰的最高分!

面对众人的目光,孟莺莺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起身。

下一秒,台上传来报幕的声音——

请五号选手孟莺莺上场,她给我们的带来的舞蹈是天女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