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没说话。

“杨洁, 你别怪我说话直,如果当年你在首都的时候,愿意答应大院里面姓何的, 你或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杨洁就是前车之鉴,而今杨洁还想让孟莺莺再去走她的老路。

何处长不答应, “我知道你为人黑白澄明,但是杨洁,既然你这条路走不通,你应该让孟莺莺再去试下新的路的。”

“结婚生子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孟莺莺就算是和祁团长在一起了, 按照孟莺莺把祁团长吃的死死的劲,你放心,起码头几年祁团长舍不得,孟莺莺给她生孩子。”

“等过几年孟莺莺年纪大了,在舞蹈上也到了瓶颈期, 她再回头和祁团长一起生个孩子,你放心有了孩子, 按照祁团长的性格, 他只会爬的更高,他们条件好孩子生了, 就算是双方父母不带, 去请人也是请得起的, 孟莺莺不吃生活的苦, 再加上祁团长为她保驾护航,你说她结婚生孩子,真的是走下坡路吗?”

在何处长看来,只要结婚对象选的好, 那么未来的路就能更好走。

只是,能够意识到这点的人太少了。

杨洁吐了一口浊气,“老何,如果我当年有你这个精明,我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了?”

这话何处长没办法接,她沉默许久,这才说,“也不是没有挽回的机会,杨洁你的天赋好,但是你身后没人,所以才会独木难支,但是孟莺莺不一样。”

“孟莺莺身后有你,有我,有祁团长,还有整个东三省的文联,歌舞团以及文工团,这么多单位送她上青云。”

“你相信我,孟莺莺的未来会走的很远。”

她不会再像是杨洁当年一样,只能负气离开。

孟莺莺会带着东三省所有舞蹈人的希望,在首都站稳脚跟。

杨洁听到这话,她眼眶湿润,“老何,我也希望看到有那样的一天。”

“所以,现在不反对孟莺莺和祁团长处对象了吧?”

杨洁有些不好意思,明明都年过四十了,但是脸上竟然还有一种小女儿,才有的羞赧。

“不会了。”

“如果祁团长能给孟莺莺当助力,我自然不会反对。”她有些担忧,“我只是希望,他们在这三年内先别要孩子。”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到了二十四五,慢慢身体机能就要向下走了。

何处长挑眉,“这是你关心的事情吗?这是孟莺莺要关心的事情。更何况,你放心,你这个新收的小徒弟,内心是有成算的。”

“她能吃下祁团长,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个什么?”

“你要担心的是今天下午,孟莺莺和她的团队就要回哈市文工团了,杨洁,如果我是你,我就和孟莺莺一起走。”

杨洁皱眉,“你是说?”

“嗯。”

何处长点头,“你和孟莺莺之间的关系是半路认识的,也是半路当的师徒,你和她与赵教练之间,少了一种微末相识的情分。

所以我才提议你和孟莺莺一起走,她在乎赵教练,在乎哈市文工团,整个哈市文工团都处于一种劣势的状态,赵教练你也知道水平有限,但是如果你能去指导孟莺莺的同时,再去顺便指导下整个哈市文工团的小姑娘们。“

“杨洁,你放心,你和孟莺莺的这一对师徒的感情,也会突飞猛进的。”

这才是精准的拿捏人情往来。

杨洁起身,在房间内踱步,“你让我想想。”

何处长也没催促她,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孟莺莺她们是下午的火车,如果你要跟着去,那就一起。”

“不然的话,就是十天后,你带队他们去赴苏交流学习会了,但是那个时候,就是人多队伍也多,你作为带队老师也不好再偏向其中一个人了。”

“杨洁,你考虑清楚。”

其实,何处长还有一层意思没说,杨洁父母离世后,她便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文联家属院。

她在文联挂职了,但是知道文联单位的都晓得,这里就是她养老的地方。

在这种地方,她太优秀也会是一种罪过。

何处长何尝不是在帮杨洁找退路呢?”

她今年四十三岁了,又能再独身一人住几年呢?五十岁,六十岁的时候,她怎么办?

还不如去了哈市文工团,她观察许久就这个文工团人情味足一点,从上到下都不歪,而这里也会是杨洁最好的养老地方。

只是,这一点何处长不会说的,杨洁自尊心强,她不会去接受自己老了一天,需要被人照顾。

“不用等下午了。”

杨洁起身,走到何处长面前,“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

“我愿意和孟莺莺一起离开,你给我点时间,我去文联办个手续。”

她虽然是挂职的,但是身上也有职位。

何处长有些意外,“这么快?不后悔?”

杨洁摇头,“不后悔。”

“我既然收了徒弟就要对她负责。更何况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希望她能够在未来站在中央芭蕾舞团的顶端。”

这是真敢想。

就是何处长自己都不敢想。她想着孟莺莺能够进首都站稳脚跟,往后指头缝里面漏出来点东西,也够她们东三省的文工团和歌舞团用了。

只是,她这种没出息的想法,自然不会和杨洁说的。何处长说,“那我去找孟莺莺和祁团长进来。”

外面。

孟莺莺和祁东悍才在文联家属院逛了一圈,难得有这种安宁的时刻。

两人都很珍惜。

何处长便是这个时候来的,虽然她很不想来打扰约会的小对象,但是不来不行。

“莺莺你和祁团长过来一下。”

等孟莺莺听完,她咽了下口水,“所以,师父,你这次是和我一起回哈市驻队文工团?”

杨洁点头,“怎么?不欢迎我吗?”

“哪里哪里?”孟莺莺都快把头摇出拨浪鼓了,“师父您去的话,我跟你说,我们团里面的方团长得亲自出来迎接您。”

要知道当初方团长,为了找赵教练给她们恶补,可是费了好大一圈功夫的。

而今,杨洁要是去的话,别说方团长了,就是整个文工团都要高兴死。

见她真心实意的欢迎自己,杨洁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我一会去办手续,你们下午走的话,我和你们一起离开。”

至于家里,没有了双亲之后,这个房子对于杨洁来说,也只是一个落脚的地方。

孟莺莺嗳了一声,“那我让我教练,把您的票一起买进去。”

“师父,我们下午走的时候来接您。”

杨洁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孟莺莺走出文联家属院的时候,她双脚都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她去看何处长,“您是怎么说服我师父,跟我一起回哈市文工团的啊?”

她很是好奇。

何处长卖了一个关子,“天机不可泄露。”

孟莺莺也不再追问,等到她回去后,把这个消息说给了赵教练,以及文工团的姐妹知道后。

所有人都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赵教练更是直接和方团长那边打了电话,方团长拍着胸脯保证,“你让杨洁同志只管来,职位待遇房子这些都不在话下。”

有了这话赵教练更是放心了去,当天下午团体赛结束后,她们哈市文工团拿了个第二名。

虽然没拿到第一,但是大家还都挺满足。

比完赛拿完奖直接就定了,下午六点的火车,在临出发前还不忘把杨洁同志也给带上了。

当然,她们这一次走,何处长也是一起的。甚至,还有吉市文工团的人,吉市文工团这次个人赛失利,团队受到影响导致团体赛成绩也不理想。

以至于火车上大家都是闷闷不乐的。

原先那个嚣张的吉市文工团,似乎消失了。之前的耻笑也没有了。

这让哈市文工团的众人,还有些不习惯。

曹团长亲自带队的,但是事到如今,他们几乎是人钱两失,可谓是元气大伤。

她一路都没说话,吉市文工团这边气氛阴沉得可怕。

而哈市文工团这边却是乐呵呵的,上火车前大家拿着这次的团体赛奖金,去了百货大楼买了三斤瓜子,两斤糖,还有两袋桃酥。

叶樱桃她们更是自发的凑钱,买了两瓶罐头,二十二个姑娘外加赵教练和杨洁。

热热闹闹的分着吃。

甚至,连带着向来掐尖的蒋丽,和爱说难听话的李少青,都难得没有破坏气氛。

孟莺莺跟着一起嗑瓜子,她觉得七十年代的瓜子好吃,又焦又香,一连着嗑了好多。

祁东悍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提着一尼龙网兜的青皮橘子,外加三个大肉包子。

肉包子是刚出炉的宣腾腾白花花,还冒着热气。

他一进来,车厢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间,接着不知道是谁先起哄。

“哟哟哟,祁团长来了,祁团长是来看谁啊?”

是叶樱桃在这里瞎起哄。

祁东悍目光扫了一眼,最后定格在孟莺莺身上,他薄唇吐出几个字,“来看孟莺莺。”

祁东悍对孟莺莺的喜欢,从来都是很拿得出手的。任何时候他都不会有遮遮掩掩。

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点名的孟莺莺,难得有些羞赧,脸颊边透着一抹粉。

她不明白祁东悍为什么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叶樱桃推着她起身,“快快快,人祁团长找你呢。”

孟莺莺抬眸去看祁东悍,他换了衣服,穿了一件的确良短衬衫,露在外面的胳膊贲张有力,再往宽松的工装裤,三接头皮鞋擦的干净。

气质洁净,荷尔蒙爆棚,当真是迷人。

孟莺莺难得有些欣赏,这么好看的对象是她的!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犹豫,直接从最里面的座位起来。祁东悍拉她,顺势把手里的一兜橘子递过去,“赵教练,杨老师,麻烦分给大家。”

这是要把孟莺莺给带走了,顺带给大家送点礼,免得她们说闲话。

赵教练收下橘子,冲着祁东悍说,“吃过饭就让莺莺回来。”

“杨洁老师还在给莺莺开小灶。”

当然,大家都在听就是了。

祁东悍点头,又把肉包子递给了杨洁,“老师,您和赵教练还有何处长一人一个。”

这人是真会来事。

不管是赵教练还是杨洁这边,都被他打点的妥妥当当。

杨洁还有些怔然,何处长就已经反应过来了,她立马接了过来,“莺莺的对象给的,你是她的师父该收下。”

杨洁低头看着那大肉包子,心说,在火车上能弄到这种吃食怕是不容易。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真正的理解何处长的苦心。

所谓的保驾护航也不过如此,在小事上呵护照顾着孟莺莺,在大事上替她阻拦外界的一切风险。

杨洁收下肉包子,她难得想开了去,“莺莺,替我谢谢祁团长。”

孟莺莺回头去看了一眼祁东悍,祁东悍挑眉去看她,老实说在这一刻,孟莺莺的小虚荣,也被祁东悍给完全满足了。

这男人真给她在师长和队友面前长脸啊。

她主动牵着他的手,替他回答,“不用谢,这是我家祁团长应该做的,是吧是吧?”

眉宇间透着几分小得意,这让祁东悍的眸光都跟着柔软下来,“是的。”

“那杨老师,赵教练,我带莺莺去吃饭,先告辞一步。”

他们一走,现场立马热闹了起来。

“莺莺的对象真好啊。”

说这话的是林秋,她感慨道,“以后要是有哪个男同志,给我送吃的,我就嫁给他。”

这是典型的吃货发言。

叶樱桃嗤了一声,“可别,那炊事班的师傅天天给你送饭,你咋不嫁给对方?”

林秋瞬间不吱声了。

叶樱桃,“好了,别想了,像是祁团长这种极品男人,很难遇到的。”

“咱们能沾莺莺的光混吃混喝,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孟莺莺被祁东悍带着走,穿过一节又一节的车厢,她有些不解,“祁东悍,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车厢里面人头涌动,全靠祁东悍在前面挤出一条路来,这才避免了她被人撞上。

“去餐车。”

祁东悍拉着她的手,一路往前走,还不忘回头说,“餐车今天上了红肠,还有米饭和红烧肉。”

孟莺莺咽了下口水。

“怎么会有这些?”

“你怎么知道的?”

祁东悍笑了笑,“我之前有个炊事班的战友退役了以后,就转业到了火车上当大师傅。”

“今天恰逢周五,刚好遇到餐车上加餐。”

这个年头铁路局是好单位,而且还是盈利性单位,所以他们单位的福利自然和外面是不一样的。

孟莺莺听完心说,有熟人真好。

等他们到了以后,祁东悍安置孟莺莺坐下,他自己则是去了餐车窗口,“老张,我要一份红烧肉盖饭,外加一份红肠。”

老张探出头,“刚给你你不要,这会来了就只剩下最后一份了。”

“给你。”

他打了两勺米饭,压得实实的,又盛了一勺土豆红烧肉浇在上面,红烧肉的汤汁瞬间被米饭吸了进去。

那香味真是一绝。

祁东悍利落给的八毛,外加二两肉票,□□票,和老张道谢后,他这才端着餐盘,去了孟莺莺坐的位置上。

路上好几个人闻着香味瞧着了,也要去窗口买,结果却被告知是最后一份了。

祁东悍把土豆红烧肉盖饭,推到孟莺莺面前,一双眸子带着期待,“快吃。”

他就那样坐在对面,正襟危坐,高大挺拔,肩极宽衬得腰劲瘦。

孟莺莺也有片刻的恍惚,她都要接过来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你的呢?”

祁东悍很自然的把餐盘往前一推,低声说道,“我吃过了。”

“我要是没吃过,怎么可能知道餐车,今天会供应土豆红烧肉?”

孟莺莺有些狐疑,祁东悍笑了笑,眉眼清俊,“真的。”

“我连杨老师和赵教练都顾上了,不会让自己饿肚子的。”

“莺莺。”他喊她,嗓音温柔,“土豆红烧肉盖饭要趁热吃。”

孟莺莺没说信还是不信,她起身去餐车窗口多要了一份碗筷,拿过来后,分了一半出来。

推到祁东悍面前,“你不吃,我也不吃。”

祁东悍拿她没办法,这才接了过来。

这一份土豆红烧肉,是孟莺莺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当然,祁东悍也是。

他们一边吃,一边抬头去看对方,当目光交汇的时候,都忍不住相视一笑。

连带着空气中都透着几分甜味。

车厢里面。

孟莺莺再次回来的时候,气氛有些奇怪,她四处转了一圈,最后才坐下来。

“怎么了?”

叶樱桃瓜子都不吃了,她恨恨道,“曹团长,朝着杨洁老师抛出来了橄榄枝,想要高价把杨老师挖到吉市文工团去。”

她这话刚落,曹团长的声音就再次响起来了,她冲着杨洁说,“杨老师,如果双倍的工资您不愿意的话,那三倍呢?”

“或者您开个价就好了,只要我们吉市文工团能做到,我肯定会答应下来。”

这是仗着自家驻队有钱,不遗余力来挖人了。

赵教练她们都有些忐忑,实在是曹团长给的条件太好了。

这也是哈市文工团做梦都做不到的事情。

孟莺莺也蹙眉,她有些担忧地去看自家师父。

杨洁拒绝的干脆,她语气平静, “不用,我徒弟在哪我就在哪里。”

她这人如果把身外物看的那么重的话,当初也不会离开中央芭蕾舞团了。

这话一落,曹团长有些失望。

接着,她很快想到了什么,便改了主意去问孟莺莺。

“孟同志,我们吉市文工团会比哈市文工团的条件好很多。如果你愿意来的话,工资,编制,房子。甚至还有你家人的工作,我都可以一次帮你解决。”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试探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我们吉市文工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