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问,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去,方团长本来还在倒水的,闻言她把水壶放在桌子上, 慢慢的踱步到了秦明秀的身边。
“钱?谁不想赚钱?”
方团长凝视着她,“作为多年老对手, 你应该知道我们哈市文工团的处境,这么多年来我们出去比赛得倒数,一是人员天赋问题。
第二就是钱的问题,我们文工团开支小,招不到好的学生, 每次好苗子都被吉市文工团,用重金挖了过去。其次,教练也是,我们找不到好的教练,就连赵教练也是我当初捡漏了吉市文工团。”
要不是吉市文工团把赵教练给赶走了, 她连赵教练这种人才都找不到。
“第三,我们文工团学员们的舞蹈服, 道具, 器材,全部都是旧货。甚至连带着之前比赛, 我们都没钱去, 因为比赛要衣食住行, 这些都要钱。可是现在组织上缩减经费, 我们文工团现在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秦同志,你说我们哈市驻队缺不缺钱?”
组织上经费不够,大家都在勒紧裤腰带,从食堂这边就能看出来, 天天窝窝头,棒子面,杂粮粥,野菜酸菜。
三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一点荤腥。这样下去,别说培养人才了,她们现在有的学生能不离开,都是已经够情谊了。
因为这些对比起来吉市文工团,哈市文工团真的条件太差了。
秦明秀知道哈市文工团穷,但是没想到他们穷到这个地步了。她深吸一口气,“我可以把吉市驻队合法收入来源告诉你,但是你的身份不够格,方团长,你去把你们的大领导喊过来。”
“这件事你一个人办不到,同样的,我也办不到。”
方团长听到这话,心里已经波涛汹涌了,她立马朝着赵教练使了一个眼色,赵教练秒懂小跑着出去。
到了门口,她就开始狂吸气微微颤抖,连带着来问她的学员,她都没空理,而是一路狂奔去了陈师长的办公室。
这会,陈师长的办公室还在开会,祁东悍,肖政委,徐文君,以及李团长。
这些都是自己人了。
赵教练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她敲门让警卫员帮忙通传。祁东悍正在和陈师长,汇报这次去长市任务结果,在听到赵教练来找陈师长的时候。
说实话,祁东悍是有些恍惚的,他实在是不明白,赵教练怎么和陈师长扯开关系了啊?
这不越权吗?
正常来说,文工团那边只有方团长,才是有资格来陈师长这边汇报的。
陈师长站在首位,他抬眼看了一眼站在小黑板旁边,汇报工作的祁东悍。
祁东悍摇头,陈师长这才冲着外面说,“进来。”
赵教练刚一进来,就看到大领导办公室乌压压的人头,而且都是齐刷刷地看向她。
说实话,赵教练没经历过这种阵仗,文工团这边到底是以跳舞唱歌为主,偏向辅助。
而她面前这个办公室坐着的人,是整个哈市驻队核心中的核心。
那是权力的中心。
赵教练有些紧张,在看到站在黑板前汇报工作的祁东悍时,她稍稍定了心。
毕竟,别人不熟,祁东悍她是熟悉的,总算是有个熟人,这让她的压力也减轻了几分。
赵教练尽量让自己的语言简洁点汇报,“领导,是这样的,吉市文工团被革职的秦明秀,来到了我们方团长的办公室。”
她看了一眼现场人有些多,她不确定这种消息能不能说出去。
陈师长果断道,“你们都先出去下,赵教练你说就是。”
祁东悍他们一出去,办公室就只剩下陈师长一个人了,赵教练上前了一步,这才小声汇报,“秦明秀说带来了吉市文工团合法赚钱,贴补驻队的法子。”
这话一落,陈师长唰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手边的搪瓷缸都被打翻了。
“你确定?”
赵教练点头,“确定。”
“秦明秀说,这种事情我们方团长做不主,所以方团长让我把您也喊过去。”
陈师长踱步片刻,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现在过去。”
外面。
祁东悍他们被赶出来后,徐文君有些八卦,他回头去看着办公室紧锁的门,好奇地问了一句,“文工团的赵教练,怎么会来找我们大领导啊?”
这简直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人啊。
祁东悍摇头,锋利的眉头皱起,“不知道。”
但是他有了个猜测,只是不知道对不对。徐文君还想再八卦些什么,办公室的大门被打开了,陈师长率先出来,他扫了一眼门口的众人,最后点名,“小祁和我一起。”
“肖政委,你继续我之前的会议往下开。”
简单明了,瞬间就把命令下了下去。
肖政委点头,领了徐文君和李团长他们进去,徐文君还在好奇,“这是出啥事了?”
“怎么不带我们过去?”
肖政委看了他一眼,“既然领导没说,你就不要问了,这是大忌。”
可惜,徐文君这一张臭嘴就是记不住。
徐文君这才讪讪地不说话。
另外一头,陈师长带着祁东悍,以及赵教练抵达到了,文工团方团长的办公室。
他们自然要经过练习室的,在看到不止秦明秀来了,赵教练还把大领导以及祁东悍给带过来了。
她们瞬间跟着面面相觑,连带着跳舞都忘记了,“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陈师长可是只有在年度表彰大会的时候,才会出现在台子上讲话。
可是在今天,大领导却来他们文工团了。
他们文工团要出事了啊?
眼看着这些学生,因为外界的风吹草动,立马被吸引走。
杨洁脸色有些冷淡,“跳舞,外面发生什么事情和你们有关系吗?”
“跳舞就是要凝神静气,投入自己,而不是因为外面一点风吹草动,就把你们吸引走。”
她教过天才,再来教这些学生,她就感觉好累啊。
天才不需要她督促,对方自己就能忘我的投入,但是普通的学生需要她耳提面命,说了一次又一次。
大家默了片刻,“我知道了教练。”
杨洁嗯了一声,抬头看着窗户外面的大玻璃窗,她想,她要去找些报纸,把玻璃窗上都给封起来,和外界彻底隔绝。
方团长办公室。
秦明秀已经喝了三杯茶了,但是因为陈师长没来,所以她一直都没往外透露半分的消息。
方团长是个急脾气,好几次都快忍不住了,秦明秀却还是能坐得住。只能说,这次的革职开除,对于她来说,彻底让那个浮躁的秦明秀安静了下去。
当然,这里面也有她徒弟沈秋雅的功劳。
生死之间,秦明秀才惊觉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情了。
她不说话。
方团长也忍着没开口,一直听到外面走廊道传来的脚步声。
方团长终于松口气,起身迎了过去,“领导。”
陈师长点头,他龙行虎步进了办公室后,便让祁东悍顺带把门给关上了。
祁东悍嗯了一声。
方团长没想到陈师长,还把祁东悍给带了过来,不过转念就是了然,驻队里面也有人说,祁东悍未来是接陈师长的班。
看来,这个传言是真的了。
心思流转,方团长便步入正题,“领导,这位就是秦明秀同志。”
秦明秀不敢在陈师长面前拿乔,她便起身,“陈师长好。”
陈师长摆手,直接坐到了主位,“我听赵教练简单地说了下情况,秦同志,你这边能再具体点吗?”
秦明秀点头,这才说道,“吉市驻队的合法收入主要来源有两个。”
她这话一落,站在一旁的祁东悍,他的眸光忍不住一闪,原来是这事。
难怪陈师长会这么郑重,也难怪方团长会请来陈师长了。
这几乎关乎着驻队未来的生活水平了。
也是他们驻队目前最为头疼的事情。
陈师长微微坐直了身体,“你说便是。”
秦明秀深吸一口气,“吉市文工团的曹团长,她有个姐夫在哈药六厂。”
见大家疑惑,她这才解释,“你们也知道哈药六厂是生产抗生素、针剂、化学合成药的,而且哈药六厂的药品产量,排在全国的前三。”
他们还是不懂,这怎么和吉市文工团合法收入扯上关系了?
方团长试探道,“她们倒卖药品?”
可是不应该啊,组织对药品这块管控的力度特别强。甚至连驻队这边都是,上次为了给周劲松申请杜冷丁,更是需要大领导同意,医院院长审批调度,就能看出来这里面药品管控的力度了。
秦明秀摇头,否认的干脆,“不是。”
“曹团长的姐夫在厉害,他的手也不至于伸到哈药六厂去,让哈药六厂把药品偷卖给他,这要是查出来不止她姐夫的地位不保,就是吉市驻队文工团也保不住她。”
这是原则性问题,曹团长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违规。
“那是什么??”
不得不说,秦明秀直接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给调度起来了。
“哈药六厂药用辅料边角料回收出售。”
这些字他们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就听不明白呢?
秦明秀叹口气,她心说不怪哈市驻队穷啊,这上下的人都是死心眼,对外面的事物几乎是一无所知。
她只能耐心解释,“哈药六厂生产的这些药品,都是有边角料的,例如,做药片填充剂其实就是玉米淀粉,注射用的葡萄糖液受潮结块报废,就成了葡萄糖粉。”
“这些都是药厂淘汰下来的“报废辅料”,不能入药,但可以食用。”
“曹团长的姐夫是哈药六厂后勤副厂长,掌握“报废辅料”处理权。吉市文工团以“副业劳动”的名义,免费帮药厂清运边角料,然后二次分装转卖,赚取差价,从而补贴驻队和文工团生活费用。”
这话一落,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去,这要不是秦明秀说出来,他们打死都想不到,还有这种操作啊。
见他们沉默,秦明秀还以为他们不明白,这里面的暴利程度,她便说,“现在市面上的食物供给有限,而精细粮供给更是有限,吉市驻队那边从哈药六厂获取到的玉米淀粉和葡萄糖粉,经过二次加工后,直接成了抢手货。”
“玉米淀粉在经过旧报纸,包装成五百克的小纸包,在上面贴着可食用淀粉红纸条,卖给百货大楼,供销社以及饭店。
你们也知道,市场上想要购买淀粉是需要凭票,黑市上是三毛五一斤,他们卖两毛八元一斤,这种货只要去了市场上,几乎瞬间就被抢购一空。”
“其次是葡萄糖粉用搪瓷缸进行分装,贴上可食用葡萄糖的纸条,转头在卖给医院,托儿所,休干所,以及各个单位的家属院,你们也知道现在的葡萄糖是营养品,极为缺货。”
“吉市文工团出售的这些可食用葡萄糖,每次都是被提前预定的。”
“这些货都不愁卖。”
听到这话,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团长语气有些艰涩,“如果不是你和我们说,我们这辈子都想不到还能这样赚钱。”
秦明秀默了片刻,“吉市驻队每年能够在哈药六厂,收下的边角料在在一到两吨那样,这部分钱有,但却不是吉市驻队的收入大头来源。”
这下,方团长,祁东悍他们都有些惊了,“这还不是大头?”
按照之前秦明秀的说法,每年吉市驻队光靠在哈药六厂,收购边角料怕是都要最少有上万的收入了。
“不是。”
“那他们的大头是什么?”
祁东悍觉得接下来才是重点。
秦明秀喃喃道,“九月份了要开山了,吉市驻队靠山吃山,他们每年在九月份开山之后,便上山采集榛子、松子、山核桃、蕨菜、薇菜、猴头菇、黑木耳,人参,灵芝,金刚草这些林区里面有的山珍。”
这话一落,陈师长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和祁东悍交换了一个眼色,他问,“之后呢?”
“驻队没有经营许可售卖权,他们采集了之后呢?”
他们驻队也有采集,但是采集了之后大多数都是自己驻队消化了。在通俗来点来讲,就是进了他们的嘴里了。
秦明秀,“他们和市供销社成立了,山产果品统购统销的计划,每年采集过来的山货,由市供销社负责验收装车,直接出口隔壁苏联换取外汇。”
“现在的外汇值钱,所以每年九月开山之后,吉市驻队和文工团的人,都会放下手头的暂时任务,集中上山采集,一般来说,最多一个月到两个月那样,就能把驻队一年的开销给挣出来,甚至还有结余。”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曹团长能够大手一挥,直接赞助东三省联赛的一切费用了。
七千五百块对于吉市驻队来说,虽然有些多,但是咬咬牙不是不能拿出来。
这话一落,陈师长哗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看着墙上挂着的日历,“现在就是九月份,正是开山的时候。”
他去看秦明秀,“这里面似乎少了一个流程?就是驻队如何能够被允许,大肆售卖?”
就算是驻队也没这个权利的。
秦明秀有些惊讶于这些领导的眼光毒辣,她点头,“是需要证件。”她顿了下,语气复杂,“只需要像市供销社报备,办理山产采集证之后,驻队便拥有了正式对外出售山货的权利。”
“而且这些山货到最后是出口赚外汇的,当达到一定数量后,市供销社那边还会给予劳务费和粮票奖励。”
这才是吉市驻队为什么会有,这么合法的收入来源原因。
现场安静了下来。
方团长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祁东悍没说话,他在思考这里面的可行性。
唯独,陈师长在踱步,他脑子里面很快就有了决策,“第一个办法从哈药六厂走边角料赚取差价,我们暂时还行不通。”
因为他们没人。
“但是第二个办法,我们可以尝试下。”他去问秦明秀,“吉市驻队通常是去哪里采集的?”
虽然不厚道,但是这个时候,谁抢到就是谁的了。
秦明秀,“就是岭东山区和岭北林区。”
“不过岭东山区的物资更丰饶一些,吉市驻队每年在岭东山区拉练的时候,采集的物资是最多的。”
那真的是低头捡钱啊。
每次去山上采集,大家都是累到不想动,但是却舍不得离开的那种。
陈师长没急着下决定,而是去了方团长办公室,墙上贴的地图上,开始查看起来。
“我们这边距离岭东山区,就只有三十公里,初步定为这个岭东山区拉练采集。”
说到这里,陈师长有了决断,他立马冲着祁东悍下命令,“第一,先去市供销社办理山产采集证。”
他刚说出来,就给否定了,“算了,这件事我交给肖政委去办。”
“你这边的任务是一天内集结好,人上山进行拉练,另外提前让司务长,把篷布卡车,蛇皮袋子,以及工具和行军装备,衣食住行全部都准备好。”
这个收入他们哈市驻队势在必得。
而且现在已经九月九号了,属于抢时间的阶段,但凡是晚了,好货就要被人抢走了。
祁东悍站直,声音铿锵有力,“收到!”
陈师长去看秦明秀,“你之前是不是办理过山产采集证?”
秦明秀点头。
陈师长,“你带着我们驻队的肖政委去办,秦同志,你可以放心,你对于我们哈市驻队来说,是有大功劳的,我们哈市驻队不会薄待了自己的恩人。”
有了这话,秦明秀就放心了去。
“山产采集证我一个人就能办下来,前提是有哈市驻队的红头公章。”
陈师长不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一个人身上,这样的风险会太高。
“让肖政委一起,你教教他。”
这是不信任她啊。
秦明秀轻轻地在心里吐了一口气,面上却还是答应下来。
等秦明秀出去后。
陈师长把目光放在了方团长身上,“驻队人手不够,除去最基本要站岗守队的人,把文工团的女兵都给算上。”
“这一次去岭东山区采集,算是整个驻队的大任务。”
“以抢占时间为主。”
免得去晚了,只能去捡吉市驻队剩下来的东西了。
那就不好了。
方团长犹豫了下。
陈师长问,“怎么了?”
方团长这才说,“我们文工团的孟莺莺,她十天后要去参加赴苏交流文化。为此杨洁同志特意从长市跟过来,在给她单独培训。”
“她和杨洁同志怕是没时间。”
陈师长想了想,“那她们就去半天采集,其他时间由她们自由支配。”
方团长还想说些什么,就被陈师长打断了,“小方,跳舞不是花架子,该有的拉练还是要有的。”
山上拉练采集何尝不是一种训练呢?
“不要拘泥于在室内。”
陈师长一锤定音,方团长一想对方说的却是有道理。
她便答应了下来,“成,我这就去和下面的姑娘们说,让她们尽快准备起来。”
只是方团长把这件事先和杨洁说了,杨洁下意识地要说胡闹,“现在时间这么紧了,哪里还有时间去采集?”
“不光是采集。”方团长说,“大领导的意思是拉练,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我们文工团的学生确实都是花架子。”
“杨老师,我认为她们是该上山拉练一番,锻炼下核心力量。”
这个理由就算是杨洁也没办法拒绝,她想着那些一群散沙一样的学生。
她揉了揉眉心,“别人可以,但是孟莺莺我要单独培训。”
“她只采集半天,其他时间都交给你。”
“行吧。”
杨洁不在反对,“我也跟着一起去。”
方团长,“?”
杨洁面无表情,“我也需要锻炼我自己。”她来教学生们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体力已经差的不行了。
方团长有些意外,不过却还是答应了下来。
“这次采集若是赚到钱。”杨洁追问,“能不能把文工团训练室的道具,全部都换了?”
“我要新的!”
方团长大手一挥,“行!”
在门口蹑手蹑脚的孟莺莺举手,“那我们的工资能不能提前发?这个月的工资,已经推迟了五天了。”
她还急着给月如寄工资呢。
方团长看了她一眼,“赚到了钱,别说提前发工资了,就是涨工资都有可能。”
孟莺莺捂着小心脏,噗通噗通跳了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去拉练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