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祁东悍的眼里, 他的母亲早已经在十多年前,选择改嫁离开,并且抛弃他的那天便死掉了。

他后面也曾放下过尊严, 去找她祈求一口饭食,一件冬衣。

可惜都没有。

反而是一位陌生的奶奶, 给了他的那件女孩子的冬衣,让他坚持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

孟莺莺一愣,她不再吃鸡,而是很认真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祁东悍似乎从来没有在孟莺莺面前, 提起自己的过去,他有些不堪,也有些自卑。

那是他最为艰难的过往。

“我去问了一圈,我听说结婚一般来说,都要公婆在。”

说到这里他垂眼, 细密挺翘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可惜我没有。”

“莺莺,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那些不曾被提起的过往, 此刻被祁东悍再次一点点提起来, 就像是把曾经已经结痂的伤口, 再次抠开一样。

光开口就足够让人鲜血淋漓。

“我父亲牺牲的早, 我母亲在他牺牲的第三个月,便改嫁了。”

一句话便让孟莺莺骤然怔住,祁东悍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当年改嫁的时候带走了我的大哥。”

孟莺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 “那你呢?祁东悍,那你呢?”

祁东悍低头,声音艰涩,“我被我母亲留在了祁家,作为给我父亲延续香火的存在。”

孟莺莺甚至不敢去问后来呢?

因为祁东悍的过去,如果过的好的话,他不会只有舅舅这一个亲人 ,也不会小心翼翼地来问自己,如果他没有母亲到来,她会不会嫌弃了。

“我在祁家过的不好,基本上吃百家饭,也没人管,直到我八岁那年,我舅舅担心我过的好不好,便从哈市去看我。”

“后面他便把我带到了哈市,跟着他一起过日子。”

“那时候我舅妈不喜欢我。”祁东悍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不过我也能理解,对于我舅妈来说,我确实是入侵者。”

“我舅舅三个孩子,我舅妈还没工作,上面还有两位老人。”

“但是好在我舅舅在国营饭店上班。”他笑了笑,挺括的眉眼似乎带着几分回忆,“我年少时期就是跟着我舅舅在国营饭店长大的。”

孟莺莺没听完,她便上前轻轻地抱着祁东悍,“祁东悍。”

“嗯?”

“以后不会了。”

“什么?”

孟莺莺眉眼间带着几分心疼,走上前轻轻地抱着他,“以后我们会有一个家的。”

一个只属于她和祁东悍的家。

祁东悍没说话,他张开了胳膊,试探性地把手放了下来,“莺莺,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所以婚后大概率是要靠我们自己的。”

孟莺莺抬头,很自然地接了下去,“好巧啊,我爸没了,我妈——”她语气顿了下,平静道,“很有可能也没了。”

“所以,祁东悍你不用自卑,我们俩本质是一类人。”

都是没有双亲的人。

只是,她的运气比祁东悍要好啊,她虽然没有母亲,但是她得到了孟百川百分之两百的爱。

在孟莺莺过去的记忆里面,她从不比任何孩子过的差。

她每年过年都会有新衣服,从来没有被冻过,也没有被人欺负过。

更甚至,在闹饥荒的年月,还能生得胖乎乎的,这自然是浇灌了孟百川所有的爱和钱。

祁东悍心说不是。

孟莺莺的内心充满了爱,他不是,他的内心如同一片干涸的土地一样,满目疮痍。

他没去说这些扫兴的话,只是埋在她的脖子处,哑声道,“莺莺,我们明天去领证吧。”

他迫切的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孟莺莺想都没有想的回答说,“好。”

那一瞬间,祁东悍想那一块干涸的土地,慢慢似乎被浇灌了一些水进去,跟着饱满起来。

他没想到孟莺莺会答应的这般干脆,“你不再想想?”他怕她后悔。

怕她因为同情他,而这么快回答,她将来会后悔。

祁东悍想要知道她脸上的表情,所以拉开了距离凝视着她。白炽灯光下,孟莺莺眉眼柔美,肤色莹白,清雅又漂亮。

哪怕是认识很久,光看到她这一张面庞,还是会让人觉得惊艳的地步。

“不想了。”

孟莺莺抬眸,“结婚报告都打了,还想什么?”她莞尔一笑,抬手用食指去戳他的胸膛,“还是说,祁东悍,你现在还不想结婚?”

祁东悍见她的表情没有半分勉强,他这才说道,“在遇到你之前我确实是不想结婚。”

所以不管陈师长怎么介绍,他都拒绝的干脆,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成家的能力。

但是遇到孟莺莺后,他觉得如果能结婚,能有一个属于他和孟莺莺的家。

似乎也不错。

“那就结婚好了。”

孟莺莺起身牵着他带着薄茧的大手,她眸光带水,柔软干净,“祁东悍,明天早上去民政所领证去吗?”

在这一段感情里面,好像一直都是孟莺莺比祁东悍勇敢。

不,应该说是孟莺莺是占据主动上位的那一方。

孟莺莺提,祁东悍是一定会答应下来的,但是祁东悍提,孟莺莺却不一定会答应下来。

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区别。

祁东悍喉结滚了滚,他垂眼细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声音嘶哑,“好。”

他的莺莺,怎么能这般好啊。

晚上,孟莺莺刚一回宿舍,叶樱桃这个狗鼻子就闻到味了,不过她倒是没问烧鸡。

而是问了另外一个话题。

像是试探。

“下午我们排练的时候,有人说你去找方团长打结婚报告了?”

孟莺莺拿着搪瓷盆正准备去洗漱,她点头,“是。”

叶樱桃本来倚靠在床边的,在听到她的回答后,一下子就尖叫起来,“孟莺莺,你打结婚报告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和我们说啊。”

“我们还是不是朋友啊???”

孟莺莺练了一身汗,她又拿了毛巾出来,笑了笑,“我想着一步到位,等领结婚证了再说的。”

叶樱桃眼睛唰的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进展这么快吗?”

孟莺莺身上有味,她想去公共水房洗漱,便歪着头说,“还好?”

“今天下午打结婚报告,明天去民政所领证。”

“樱桃,我和祁东悍也认识好几个月了。”

这种种的事情算下来,她觉得是时候和祁东悍结婚了。

叶樱桃叹口气,有些不舍,“你要是结婚了,怕是就要搬离宿舍了,往后又是我和林秋两个人了。”

她们也才刚习惯孟莺莺而已。

孟莺莺笑了笑,“没那么快,祁东悍的房子还没分下来,所以暂时还要住宿舍。”

她去洗漱,实在是受不了自己身上的满身汗臭味。

叶樱桃和林秋嘀嘀咕咕,两人商量了半晌,等孟莺莺过来了,她们却装睡了。

等到第二天早上,两人都是没等哨子响,便跟着起来了。

“莺莺,快起来,我们给你化个妆。”

“今天不是要领证吗?”

孟莺莺晚上睡不着,所以这会还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不过林秋特别贴心,连搪瓷盆里面都被打上了水

还体贴的给里面加了点温水,不至于那么冰脸。

全程孟莺莺都是懵逼的,等她再次反应过来,叶樱桃已经给她化好妆了,而林秋也替她找好了衣服。

“就穿这套衣服去,我记得当时你从国外回来的时候,穿着这件白色的羊绒大衣,把我给惊艳坏了。”

孟莺莺本来就皮肤白,生得也漂亮,白色羊绒大衣一穿,活脱脱的跟城里来的娇小姐一样。

孟莺莺犹豫了下,准备脱掉羊绒大衣,“我想穿驻队的衣服去。”

这下,叶樱桃和林秋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虽然穿军装也很好看,但是莺莺,你真不考虑下吗?”

“要知道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军装啊,结婚这天还要穿吗?”

孟莺莺没说话。

叶樱桃已经有了想法,“这样,军装穿里面,羊绒大衣穿外面。”

“对了,我去把我的红围巾拿过来,你戴上。”

她给孟莺莺这么一打扮,眼前都跟着亮了好几分,“对对对,就得这样。”

“白色羊绒大衣,红色围巾,再化一个淡淡的妆,我跟你说莺莺,保管你明天出去了,把祁团长给惊艳死!”

孟莺莺不动,任由两个室友给她安排。

五分钟后。

她们确实是把孟莺莺打扮成了一朵花的模样,很是漂亮。

“走了,我们去出早操,顺带在替你和教练请假。”

孟莺莺歪着头,“我也去,把早操出了,我在出去领证。”

这人真是拼命狂魔。

不是她拼命,而是她在为去首都歌舞团打擂台做准备。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孟莺莺时刻都在准备着。

叶樱桃和林秋对视了一眼,喃喃道,“难怪你天赋好。”

不光是天赋好,还比她们所有人都勤奋,她不出头天理难容啊。

孟莺莺笑了笑,脱了羊绒大衣,换上了早操穿的衣服,这才去了早操。

赵教练看到她的时候,还有些意外,“我听方团长说,你打了结婚报告,今天不是去领证吗?”

怎么这个点还出来跑操了?

哈市的十月中旬有些冷,早上光出来站在寒风里面,鼻子都能被冻得通红。

孟莺莺便是,她报道了一声,声音有力,“出完早操再去领证。”

赵教练怔了一下,“你这孩子。”

因着不想耽误孟莺莺去领证,以至于接下来连带着早操,她都恨不得快点结束。

七点整,早操结束。

赵教练便冲着孟莺莺说,“快去吧,祁团长在等着你。”

果然,孟莺莺一抬头就瞧着祁东悍站在凛冽地寒风里面,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面容挺括,俊秀非凡。

因为太冷,以至于鼻头冻得通红,唯独那一双眼睛,在晨光破晓下越发明亮。

那是早已经准备好的样子。

孟莺莺怔然,还没过去,身后已经有人起哄,“哟哟哟,祁团长来接你了。”

“孟莺莺,快些过去啊。”

“就是,等你领了结婚证,我们大家都等着吃你的喜糖呢。”

看来孟莺莺昨天打结婚报告的事情,不过才一晚上,便在整个文工团传开了。

孟莺莺被笑的不好意思,她回头瞪了一眼,大家这才安静,不过等她一走远,又瞬间开始热闹起来。

孟莺莺不用靠近,就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她不想听了,便一路朝着祁东悍小跑过去,冬日的清晨下,凌冽的风,把她的脸色吹的发白,唯独在脸颊处却多了几分红晕。

“你怎么这么早?”

她们文工团的早操都没结束,怎么祁东悍的早操就结束了?

祁东悍瞧着她冻的发白,便顺势牵着她,把她的手藏到自己的军大衣里面,“我没早操。”

“啊?”

孟莺莺愣了下。

祁东悍轻咳一声,他牵着孟莺莺往前走,声音低沉,“昨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

这是祁东悍少有的作息,乱成这样。

晚上确实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要去和孟莺莺领证了,而早上起不来是,做的美梦太香了。

梦里面他不止和孟莺莺领证了,还和莺莺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加。

很难想象起不来这三个字,是从祁东悍身上说出来的,他这人的作息如同尺子一样,这么多年来几乎从未出错过。

孟莺莺的手藏在他的口袋,被他大手握着,很是暖和,她抬眸打趣,“你是太激动了?”

祁东悍没有否认,他嗯了一声,“有一些。”

“莺莺。”

他看着远处的即将破出浓雾的太阳,低声说道,“我有些惊讶于和不敢相信,自己即将娶你。”

——也即将有一个家。

孟莺莺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她侧头看他,阳光下,她的眉眼温柔,“祁东悍,等一会领证了,你就会觉得是真的了。”

祁东悍笑笑没说话。

两人都没食堂吃早饭,因为两人都嘴叼,吃不惯食堂的饭菜。

这么早民政所也没开门,祁东悍便带着她正大光明的去了国营饭店,他到的时候,舅舅刘厨不在。

这让祁东悍有些意外,要知道他舅舅以前可都是五六点就来上班了,今天的这个时间可都七点了。

“小张,我舅舅他今天是请假了吗?”

小张摇头,“没呢,以前这个点都来了,就是今天这个点没来。”

这让祁东悍越发奇怪。

孟莺莺提醒他,“要不要上家里看看?”

祁东悍摇头,他拒绝的干脆,“我已经很多年不去我舅妈家了。”

他和舅舅也一直都是在国营饭店碰头的。

他的出现会使他舅妈变得狂躁起来,而且到了他这个年纪,确实没有必要再去打扰了。

祁东悍,“你先去吃饭,我去找个人帮我看看。”

孟莺莺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心酸,到底是怎么样的生长环境,才让祁东悍变成这样啊。

就连去一趟舅舅家看望对方,都会拒绝的如此干脆。

祁东悍出去不知道是找的谁,过了几分钟后,他便再次过来了,“好了,吃饭吧。”

连带着动作也是如此轻车熟路,看的出来他以前没少这样干过。

见孟莺莺连阳春面都不吃了,抬头看他,祁东悍轻咳一声,这才把自己碗里面的荷包蛋,夹出来夹到了孟莺莺碗里。

“我倒是可以去我舅舅家,但是每次我离开后,我舅妈都会骂我舅舅。”

“所以到了后来,我就不去了。”

哪怕成年了,有了能力,他依然不会在去。

因为他每去一次,他舅舅就会多挨骂一次。

更因为是曾经帮过他的亲人,所以他不能把那些阴谋用在对方身上。

孟莺莺轻轻叹了一口气,“没事,下次我帮你去。”

祁东悍怔了下,他抬手摸了摸孟莺莺柔软的发丝,低声道,“谢谢。”

他们吃饭吃到末尾的时候,刘厨来了,不,应该说是刘秋生出现了。

他有些狼狈,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薄棉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被抓过的痕迹。

唯独一张脸上却还是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还好我赶上了。”

孟莺莺看着他这样,下意识地去看祁东悍,祁东悍的手抓紧了几分,“舅舅。”

他没去问你怎么又打架了。

因为这么多年来,这是他们双方都很默契不提的存在。

刘秋生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笑了笑,脸上还是如弥勒佛一样,“没事没事,早上出门之前和你舅妈,那个虎婆娘打了一架。”

“你看我打赢了。”他抬手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竖起大拇指,“你舅舅厉害吧?”

祁东悍没说话,笑容有些勉强。

如同他幼年那样,只是长大的祁东悍不会在如当年那样,拘谨害怕担心到发抖的地步。

“小悍,没事没事,我和你舅妈脾气就是这样经常打架,你也知道。”

“好了,不提她了。”

刘秋生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封,就那样递给了祁东悍。

祁东悍不想要。

刘秋生却塞了过来,额前的碎发因为动静太大,都多了几分颤抖,“接着。”

“从当年接你过来的那一次,我就在想给你攒老婆本了。”

“只是舅舅没本事,攒了十几年也才攒了四百多块,小悍,你别嫌少。”

——因为舅舅只有这么大的能力。

刘秋生的工资每个月都是交给他爱人的,这些钱是他出去透透接私活,给人做席面出工分,一点点攒的。

他父母不知道。

他爱人肖月娥也不知道。

至于他的三个孩子更不知道。

这是刘秋生单独给外甥祁东悍攒的,从接他回来的那一天便开始攒。

一分,两分,五分。

攒了十七年,终于攒到了四百七十三块五毛七。

有零有整。

祁东悍要不下去,他喉咙有些发梗,像是塞了棉花一样,“舅舅,你知道我现在的工资不低,我有钱结婚。”

刘秋生瞪他,“你有钱是你的事,我给是我的事。”

意识到自己太凶了,他目光尽量让自己柔和下来,“小悍,为了这一天舅舅准备了好多年。”

“钱不多,你收着,你收下了舅舅才能安心。”

他去问他母亲要了,但是却没要过来,是他没本事。

祁东悍是真的收不下去啊。

他知道他舅舅这么多年来有多节约,整个国营饭店的大厨没有一个不抽烟的,但是他舅舅从来都不抽。

别人散给他的烟,他都拿去换钱了,在或者给他换了本子笔。

反正到最后那钱,一分都没花在他身上。

刘秋生看着祁东悍低垂的眼尾,带着几分红,他深深地吸口气,接着转头去看孟莺莺,“小悍不收,孟同志,你替他收。”

“这是我当舅舅的一番心意。”

孟莺莺没说话,只是很大方的替祁东悍收了下来,也直接跟着改口,“舅舅,谢谢您。”

“谢谢您这么多年来,这么照顾他。”

“也谢谢您,这么多年来对他不离不弃。”

祁东悍这辈子得到的亲人太少了,但是刘舅舅算是一个。

瞧着她懂,她什么都懂。

这让,刘秋生在也忍不住了,眼泪刷的一下子下来了,“莺莺啊。”

“舅舅就喊你莺莺了,往后我家小悍就托付给你了。”

“这孩子吃了好多好多苦,就拜托你了。”

孟莺莺抬头看了一眼祁东悍,当着刘舅舅的面,牵着祁东悍的手,“舅舅,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就像是祁东悍照顾她一样。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相互的。

祁东悍目光酸涩,他低头看着孟莺莺牵着自己的手,他的内心像是被什么猛烈撞了一样。

“舅舅。”他哑声开口说道,“您说错了,是我照顾她。”

“今后是我照顾她。”

他这辈子合该这般照顾他的妻子。

这是他的责任和义务。

刘秋生擦泪,他笑,“好好好,不管你们谁照顾谁,只要你们好好的就成。”

他是真的高兴啊,高兴自家外甥活的终归有个人气了。

“去领证吧。”

他脸上满是慈和,“等你们领证了,拿过来给我看看。”

祁东悍情绪稳定了许多,“我们一会便去解放路民政所领证。”

解放路民政所。

齐长明刚上班,正准备去后面忙碌,却被劳大姐给喊住了,“小齐啊,你今天来坐柜给新人打结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