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长明已经来民政所上班四个多月了, 只是他刚来又是新人,所以做的也是打杂的事情。

也是在今天这才被人安排上了,给人打结婚证的事情。

齐长明的心思竟然有些复杂, “劳大姐,我会好好做的。”

自从离开了驻队, 他觉得每天都是在混日子。如今,让他去前面柜台给人打结婚证,他都觉得是委以重任了。

劳大姐嗯了一声,“今天周一,就开了一个柜台, 你好好给人打结婚证。”

“之前都学会了吧?”

齐长明嗯了一声,“都学会了。”

“我今天先练练手。”

劳大姐把抽屉柜子打开给他看,“你看下这几个章子,别弄错了,到时候就麻烦了。”

“这是婚姻登记的章子, 这是领养孩子的章子,这是退休的章子等。”

“反正一共是五个章子, 你记得到时候别弄错了。”

齐长明把那章子都给拿出来看了看, 只是看章子的时候,瞧着柜子下面垫着的那张报纸。

他有几分愣怔。

劳大姐见他不说话, 便顺势看了过去, 瞧着报纸上的信息后, 她便说, “哈市驻队的孟同志啊,你没看当时的报纸?”

齐长明摇头。

劳大姐见他不知道,便把垫在抽屉里面的报纸给抽出来了,递给她, “孟同志是我们哈市的骄傲呢。”

“上次我记得才在报纸上看到她,夺得了黑省文艺汇演比赛冠军的名头,再接着就是东三省比赛夺冠了,紧接着组织还派她出国,参加什么赴苏交流学习。”

“这女同志是真厉害。”

齐长明接过报纸,他低头看了上去,刚好看到报纸上的照片,照片上一位女同志,杏眼桃腮,唇红齿白。

关键是看着镜头的时候,盈盈带笑,仿佛要从纸上跃出来一样。

齐长明下意识地捂着胸口,他得承认,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女同志。

而不是像是孟莺莺那种黑胖的女同志。

可是再往下看去,当看到哈市驻队文工团——孟莺莺。

这几个字的时候,齐长明如遭雷劈,他站在原地好一会都回不了神。

还是劳大姐一连着喊了好几声,“小齐,我交代的你都听清楚了吗?”

“基本上正式给人□□件,就是这几件事,你只需要核实对方的证明证件是否齐全,如果符合标准你就给他们办事就是了。”

齐长明还有些恍惚,他根本没听到劳大姐在说什么,“劳大姐,你看我看错了吗?”

“这上面那个人叫什么?”

“孟莺莺啊。”劳大姐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孟莺莺同志如今在我们哈市可出名了,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齐长明心说,他确实是不知道。

“这个孟莺莺是哈市驻队的吗?”

“这不是写着吗?”劳大姐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报纸上刊登名字的地方,“你不是识字吗?这都不认识吗?”

认识。

怎么不认识。

正是因为认识,他才会觉得意外震惊,他不明白他印象当中黑胖的孟莺莺,怎么会变成照片上那样。

人又瘦又白,眉目盈盈带笑,好似每一处都长在他的心巴上一样。

说实话,如果当初他知道孟莺莺长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去逃婚退婚,更不会去退伍了。

来到民政所这种清汤寡水的单位啊。

“劳大姐。”

向来优柔寡断的齐长明,第一次果决了起来,“我今天有事想请假一天。”

“麻烦你帮我顶一天班。”

劳大姐听到这话有些生气,“小齐你怎么回事啊,今天刚好是轮到你交班的时候,你要请假,那你的班谁给你顶?”

齐长明,“劳大姐,我真有重要的事情。”他指着报纸照片说,“孟莺莺,我之前的娃娃亲对象。”

“但是后来我们因为意外而退婚了,现在我想通了,想去追她。”

“劳大姐,你最是热心肠,也一直为了我的婚事着急,如今我好不容易想通了,劳大姐,你就当是帮帮我,我想去找她,见她一面,把当初误会的话,全部都说清楚。”

他当初误会了孟莺莺,以为她是个三百斤的黑胖女同志,却没想到真正见到照片的时候,对方并不是啊。

而且不止不是,反而人每一个角度,都是长在他的心巴上。

他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他肯定想要去试一试的,他想去看看自己和孟莺莺还有没有机会。

劳大姐一听这话,她愣了下,她指着报纸上的照片,“这么优秀的孟同志是你娃娃亲对象,小齐啊,你没弄错吧?”

齐长明苦笑,“没有。”

“劳大姐,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不会去拿这种事情来诓骗你的。”

“我现在真的很差时间。”

他后悔了,他看到报纸的时间太晚了,如果他早点看到这个报纸,或许他上个月就去找孟莺莺了。

劳大姐还有些犹豫。

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请问,民政所现在上班了吗?”

是孟莺莺的声音,她和祁东悍刚从国营饭店来到民政所,但是也才将将八点钟,她不知道民政所这边上班了?

劳大姐一听外面有人,便冲着齐长明说,“你请假可以,但是先把外面的这个业务给处理了。”

齐长明嗯了一声,心说也不差这十分钟,二十分钟的时间,他便坐了下来,把用的章子都提前准备好。

“同志,民政所八点钟上班,现在已经可以办事了,你们进来便是。”

听到这话,孟莺莺和祁东悍这才进来,他们一进来,便搜寻着民政所的柜台,一共有两个。

应该都是办事的地方。

不过一个是空的,另外一个坐着——齐长明。

孟莺莺其实现实生活中,没见过齐长明,就连之前的退婚,她也是和齐长明的父母,大哥打交道的。

所以在看到柜台后面的齐长明时,她还很快收回了目光,去看祁东悍,“我们去哪个柜台?”

她瞧着好像劳大姐更可靠,业务也更熟练一些。

但是祁东悍却和她相反,他直接牵着孟莺莺的手,走到了齐长明的那个柜台,“齐同志,好久不见。”

齐长明还是恍惚的。

他是真的恍惚的。

他没想到自己前脚看到报纸,正和劳大姐请假,说今天要去找孟莺莺求和。

后脚就瞧着自己那个,不近女色的上级领导祁东悍,领着一位女同志十指相扣的过来了。

而且,那个女同志瞧着还有些熟悉,和他才见到的报纸上的那人还蛮像。

她是孟莺莺吗?

齐长明张了张嘴,“祁团长,你怎么来了?”

祁东悍抬头看向孟莺莺,和她十指相扣,两人拿着打好的结婚报告,特意走到他的柜台。

这才回答,“齐同志,来给我们打个结婚证。”

他似乎早知道齐长明在这里上班,更知道他守着这个柜台。

老实说,齐长明听到这话有些如遭雷劈,他站在原地有些不会动了,“祁团长,你旁边这位是?”

到了这一步,他尚且还不死心,想要再去问一下答案。

祁东悍牵着孟莺莺走到前面,他很正式地介绍道,“莺莺,她叫孟莺莺。”

齐长明只觉得脑子里面,一阵天旋地转,他似乎有些站不稳了,“祁东悍。”

这一声呵斥,像是从胸腔里面发出来的一样,带着几分怒火。

连带着孟莺莺也听出来了,她有些不解,不明白自己和祁东悍来领个证。

面前这位□□的工作人员,为什么如此动怒?

祁东悍把孟莺莺拉在自己的身后,他面不改色,“齐同志,你在愤怒什么?”

在外人面前,祁东悍永远是那个冷峻肃然的男人。

他从未在外面露出过片刻的柔弱。

此刻便是。

齐长明指着孟莺莺,眼眶发红,“你明知道她是谁?”

“祁!东!悍!”

咬着后牙槽,一字一顿,“你明知道她是谁的,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这样??”

他怎么可以把和孟莺莺结婚?

他怎么可以把孟莺莺领在自己面前,让自己给他们两个人盖结婚证的?

祁东悍神色冷淡,他没回答,而是让孟莺莺先出去买个烤红薯,孟莺莺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测了。

姓齐。

而且反应还是这么大,这个人是谁似乎不言而喻了。

孟莺莺嗯了一声,“别打起来了,弄好了喊我进来领证。”

自始至终,她情绪都冷静得可怕,甚至也没去看齐长明一眼。

在孟莺莺的眼里,从她和齐长明退婚的那一刻,两人便是陌生人。

她出去的干脆,忽视的态度和平静的脸色,这里面无一不在挑战着齐长明的心脏。

他心脏受不住,捂着胸口,“孟莺莺!”

他大喊,像是发泄一样。

孟莺莺停下脚步,她回头,身穿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眉眼柔美,肤色雪白。

明明是深冬,穿的也蛮厚,但是那羊绒大衣在她身上,却看不出来任何臃肿。

反而多了几分纤细玲珑。

这让齐长明越发恍惚,这和他印象当中的孟莺莺,一点都不一样。

他印象当中的孟莺莺,人黑胖,也很虎,她八岁那年就能把自己一屁股坐的翻白眼。

而面前这个女同志,她纤细柔弱,漂亮夺目。

如果早知道,孟莺莺长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要退婚逃婚啊。

孟莺莺站在原地,等了一会没听到齐长明喊她,她点头,语气淡淡,“既然没事的话,那我就先出去了。”

“祁东悍,你解决好了在喊我进来。”

祁东悍点头,她一走,劳大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不放心想要留下来,担心齐长明出事,但是齐长明却指着门口,“劳大姐,麻烦你也出去下。”

民政所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每天上班的就那两个人。

今天也只有他和劳大姐而已,剩下的人可能要十点往后才到。

劳大姐欲言又止。

齐长明深呼吸,“劳大姐,你放心,我不会和他打起来的。”

因为他也打不过。

劳大姐出去后,齐长明这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从来不抽烟的,但是自从退伍来到民政所,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颓废。

在加上之前被宋家摆了一道,他便消沉了下去。

连带着人也染上了烟瘾。

他低头从抽屉里面拿出一包大前门,先是递给了祁东悍,祁东悍摇头,拒绝的干脆,“莺莺不喜欢我抽烟。”

说出来的话,确实有些杀人诛心。

齐长明一顿,本来要点烟的手,也跟着下不去了,到最后他扯了扯嘴角,把烟扔在了桌子上。

“什么时候的事情?”

难得这会冷静了下来。

人也问出了问题的关键来。

祁东悍反问了一句,“有意义吗?”

齐长明抬头,眼眶通红,“有。”

“头儿,你明知道我最是敬佩你,也最是崇拜你,但是到头来你却抢了我的娃娃亲对象。”

“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祁东悍站直了身体,就那样从柜台前面,绕到了齐长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抢了你的娃娃亲对象?”

“你确定?”

他这人的眼皮生得薄,不带一丝脂肪,瞳孔黑,眼神定,以至于这般看人的时候,十分犀利。

在配合那简短的反问,这也让齐长明的压力,一下子徒然倍增了起来。

齐长明擦汗,“头儿,难道不是吗?”

“孟莺莺难道不是我的娃娃亲对象吗?”

“她如今难道不是要和你结婚了?”

“头儿,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抢我的娃娃亲对象。”

尤其是,他才刚知道孟莺莺的真正模样。

祁东悍站在柜台前面,他比齐长明要高出小半个头来,人高蛮大,阳刚之气十足。

他只是站着,便是无声的压力。

“当初你要退婚,我是不是劝过你,让你不要退婚?”

“当初你要退伍逃婚,我是不是压了你的退伍申请,转头去了湘市区看望老周?”

“但是你是怎么做的?”

祁东悍就那样盯着齐长明,目光犀利又透彻,“我劝你不要退婚,这不是大丈夫所为,但是你非要退婚,说你受不了你的那个乡下娃娃亲对象。”

“我想缓和这件事,给这件事留有余地,便转头借着出差的理由,离开驻队,你又是怎么做的?”

他声音冷静到发指的地步,“你趁着我离开期间,抓紧时间打了退伍报告,先斩后奏。”

“等我后来后,孟莺莺千里迢迢投奔你,你却当起了缩头乌龟,让我来给你解决退婚的后续问题。”

“齐长明,你不是不知道孟莺莺刚丧父,被亲人逼迫,迫不得已才来投奔你履行婚约,你是怎么做的?你退伍,你逃婚,你让你母亲对孟莺莺赶紧杀绝,于情,你冷漠,于义,你不义。”

“现在看到孟莺莺起来了,过的好了,然后你在告诉我,我抢了你的娃娃亲对象,你喜欢孟莺莺同志。”

“齐长明,你别这么幼稚了好吗?”

“你搞清楚,自始至终没有人去抢孟莺莺,是你和孟莺莺退婚之后,我才和她和在一起。”

“你扪心自问,真的是我抢了孟莺莺吗?而不是你把孟莺莺给推走了吗?”

“你在扪心自问,如果没有我,你回头去找孟莺莺,她会答应你吗?”

“会吗?”

这里面每一句话都是灵魂拷问。

会吗?

齐长明脸色煞白,他知道不会,从孟莺莺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喊她她无动于衷,淡然的如同外人一样。

他就知道就算是没有祁东悍,他再次回头去找孟莺莺。

孟莺莺也不会答应他的。

因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在嫌弃孟莺莺的同时,祁东悍把她视若珍宝。

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

齐长明喃喃,“如果我当初不退婚,不退伍,就那么认认真真的履行婚约,会不会是一种不一样的结果?”

祁东悍看着自己往日的得力下属,他摇头,挺括的面庞上满是同情,语气却极为残忍,残忍的诉说出一个事实。

“不会。”

“忘记告诉你了,从一开始孟莺莺来投奔你,她都不是要你履行婚约,而是要退婚换取一个考核文工团的名额。”

这话一落,齐长明的脸色瞬间惨白了下来,“你说什么?”

祁东悍重复,“她从一开始便没想着和你履行婚约,她只想退婚。”

他本可以继续待在驻队的。

他本可以前途无量的。

但是因为害怕,想象中的害怕,亲人的挑拨离间,致使他走上这条路。

民政所好吗??

对于普通人来说,绝对是养老的好地方。

但是对于齐长明这种,有上进心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坐牢。

长久的清闲和一眼看到头的工作,在消磨他每一天的志气和野心。

齐长明听不下去了,他捂着自己的耳朵,有些想要发疯,想要尖叫。

但是不行。

这里是他工作的地方,他在这里发疯,工作就会保不住了。

齐长明在想,在这样下去他会疯的。

但是不行,他的工作还没完成。

他声音有些木讷,也有些绝望,像是被驯化后的机械式完成工作,“祁同志,把你的证明拿出来,我给你们办结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