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面, 宋芬芳一直都是骄傲的,她生来就是天之骄女,她是天才, 是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存在。
但是此刻,她却弯着腰, 拜托下在场的众人照顾照顾她的女儿。
宋芬芳在托宋家以外的人来照顾孟莺莺。
说到底,从内心深处她是不信任孟家人的。
“要不得。”
陈师长上前扶着她,“宋同志,你别这样,孟莺莺是个好同志。”
“我们肯定会照顾她的, 你放心。”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更不能让英雄的后人吃亏。
有了这话宋芬芳才放心了去,恰逢电话响了,是马所长那边的电话,“宋教授, 首都歌舞团那边已经答应了,但是现在已经过了报名的截止时间, 那边吴副团长让哈市文工团, 这边尽快把人送到首都歌舞团去。”
“现在是十月十八号,那边的时间最多留到二十号, 不然这批学生都不会在首都歌舞团了, 你让人抓紧时间把你闺女送过去。”
“争分夺秒!”
话筒的声音不低, 哪怕是宋芬芳把话筒贴着耳朵, 其他人也能听出个大概来。
何处长脸色一变,“我现在去联系车子。”
“再去找莺莺。”
杨洁,“我去找莺莺,你去找车子。”
“那宋教授怎么办?”
杨洁刚问出来, 那边话筒就再次传出声音了,“宋教授,事情我帮你办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语气有些卑微。
“基地这边真的离不开你。”
有些事情它就只有宋芬芳来才可以。
宋芬芳顿了下,她握紧了话筒,声音冷静,“我这就回来。”
“可以安排车子了。”
“我一会就从哈市驻队出发回基地。”这是连宋家都不回了。
三过家门而不入,也不过如此了。
宋芬芳这话一落,就连准备离开的何处长和杨洁,都跟着看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惊愕,“宋教授,你不在多留下吗?”
“去看看莺莺也好。”
说这话的是杨洁。
宋芬芳低垂着眉眼,再次抬头脸上已经多了几分果断,“不了。”
“你们去吧。”
“这一路拜托你们照顾她。”
她能回来一趟看着闺女出嫁,已经是极为不容易的事情了。
她拒绝的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干练果断的宋芬芳。
杨洁心里堵的慌,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还是何处长拉着她的手出去,“好了,宋教授自己心里有数,你别说了。”
“你说的在多也没用。”
“她去了见了又如何?见面就等于分别,你没看出来吗?”
“她命不久矣了。”
何处长这话一落,杨洁猛地抬头看了过来,“你说什么?”
显然,论人情世故这一块,杨洁是不如何处长的,论敏锐和洞察,她也不如何处长。
何处长回头看了一眼,宋芬芳这边已经在收拾东西告别了。
她低声道,“她在托孤。”
“却没去找宋家人托孤,而是找我们这些不同姓的外人来托孤,杨洁,你还不明白吗?”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没有一个母亲会愿意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别人的。
除非万不得已。
而显然宋芬芳现在就是万不得已,她甚至连去见孟莺莺的勇气都没有。
她怕自己见了,就舍不得离开了。
她也舍不得孟莺莺,在送走了亲生父亲后,再来送走亲生母亲。
这对于孟莺莺太过残忍了一些。
杨洁听完,她如遭雷劈,她回头去看宋芬芳,因为已经出来了,所以只能从门框那看到她的一个背影。
有些过分的清瘦了,还有脸也是,有些蜡黄惨白,不是那种正常皮肤的人。
她也是这才惊觉,“你是说宋教授生病了?而且还是生很重的病?”
何处长叹气,“不然呢?”
“不然,她为什么不亲自去见自己的闺女,为什么要把莺莺托孤给我们这些外人?”
“因为她没时间了啊?”
她没时间去陪女儿,也没时间去护着女儿了,所以只能来找他们。
杨洁有些不解,“她既然生病了,为什么还要回西北基地?她不该去看病吗?”
在她的眼里生病的人就该去看病,只有病好了,才能去做其他的事情。
“没时间的。”
何处长心说,杨洁还是太单纯了一些,“宋教授才离开西北基地两天,那边就已经催她催的不行了,说明那边目前离了她是运转的不顺利。”
“所以她只能回去挑大梁。”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边那位同志不止是喊她为了挑大梁。”
“还是为了——”
“什么?”
杨洁追问了出来。
“培养接班人。”
杨洁听到这几个字,足足愣了好几秒,“那对于宋教授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一些了。”
她还活着,便已经开始物色培养接班人了。
何处长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机器要运转,自然需要零件了,零件可以坏,但是机器不能坏。”
“好了,不说这些了,既然宋教授已经把路给铺平了,接下来我们带着莺莺过去,就要把这条路走好,不然就辜负了她的期望。”
“我去联系车子,你去找莺莺,让她以最快的速度把行李都给收拾出来,我们准备马上离开。”
杨洁嗯了一声,她其实还有几分妇人之仁,或者说,她彻底把自己当做孟莺莺的一个长辈了,而不是老师。
“可是莺莺今天才刚结婚,按理说,她晚上要洞房的。”
何处长回头瞪了她一眼,“洞房什么时候都能洞房,莺莺和祁团长都结婚领证了,祁团长还能跑不成?”
“祁团长不会跑,但是去首都歌舞团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你只管去喊莺莺,她知道轻重的,也知道该如何做出选择。”
文工团宿舍。
孟莺莺这才去宿舍,自己宿舍的东西该搬的搬走,该退的退掉。
宿舍属于她的那张床位,算是彻底空置了出来。
她提着一个水红色的搪瓷盆,里面装的都是一些日用品,她收拾妥当后,便准备离开搬家了。
叶樱桃和林秋一左一右的看着她。
“莺莺。”
“我好舍不得你搬走。”
其实孟莺莺住进来,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五个月而已,但是这短短的五个月,比叶樱桃和林秋住的那好几年,都要精彩。
以至于,如今孟莺莺要搬走了,她们两个着实是舍不得。
“没关系。”孟莺莺把搪瓷盆放下来,抱了抱叶樱桃,“也不是看不到我了,我每天还在文工团,我们每天还能见面,而且你们若是不想再宿舍住了,也能去我那住,到时候我和祁东悍给你们做好吃的啊。”
“应季的菜,国营饭店的烧鸡,猪肉白菜炖粉条,但凡是有好吃的,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把你们给忘记了。”
这话说的让人心里妥帖,哪怕是不吃,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啊。
叶樱桃,“行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只能放你离开了,不过你放心,如果你搬过去住了,若是祁团长欺负你,你随时都可以过来啊。”
“宿舍这边的空床大概率不会有人住了,实在是受不住,我把我的床分你一半。”
“到时候你过来和我挤一张床。”
这话也是说给祁东悍听的,祁东悍是过来帮孟莺莺收拾东西,他听了叶樱桃的话,面不改色,“叶同志,你放心,不会有这种事情。”
都结婚了,他媳妇不和他睡,跑出来和别睡。
那怎么可能啊。
就算是女同志也不行!
叶樱桃要的就是这话,她站在孟莺莺旁边,抱着她胳膊,看的却是祁东悍,“祁团长,可要说话算话。”
“我们孟莺莺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她,不然的话,我们就把莺莺给抢回来了。”
祁东悍接过孟莺莺手里的,那个装东西的搪瓷盆,他点头,“我会的。”
这下,叶樱桃才不在说话,只是瞧着孟莺莺这一走,怕是在也不会回宿舍住了。
她心里就落寞的厉害。
“说一句阴暗的,我倒是希望你对莺莺不好了,这样莺莺倒是还能回来和我们一起住了。”
这话真不中听。
祁东悍的脸都黑了,还是孟莺莺在中间打圆场,“好了好了,樱桃,等我这边熟悉好了,喊你来家里吃饭。”
“到时候你和林秋都来,尝尝我和祁东悍的厨艺。”
这下,叶樱桃才作罢,林秋倒是没那么多话,她上前过来抱了抱孟莺莺,“记得常回家看看。”
在她们的眼里,宿舍才是她们的第一个家。
孟莺莺点头,转头这才和叶樱桃和林秋依依不舍的告辞。
她都走远了,祁东悍突然问了一句,“女同志之间的感情这般好吗?”
“什么?”
孟莺莺在问完后,就反应过来祁东悍这话是什么意思了,她笑了笑,跟着他走在长长的马路牙子上。
冬天了,两边的白桦树都成了光秃秃的枝干,不见一丝一毫的叶子。
“难道你从宿舍搬走的时候,徐文君他们没有和你这样依依不舍?”
祁东悍摇头,“没有。”
“他们只是对我表示羡慕嫉妒恨。”
“因为他们也十分的想搬出宿舍。”
尤其是徐文君,喜欢叶樱桃都比他认识孟莺莺的时间还长,但是奈何他都结婚搬出宿舍了,徐文君和叶樱桃还没有任何进展。
这真是让徐文君嫉妒死了。
孟莺莺歪着头,才下午四点多,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肌肤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温柔的像是珍珠一样,细腻又莹润。
“你们男同志之间的情谊,真是搞不懂。”
她也确实不懂,她还以为祁东悍结婚搬出家属院了,那群室友会像是她们女生宿舍这样依依不舍呢。
但是没想到,竟然没有。
祁东悍陪着她走,他很喜欢那种脚步放慢下来,就为了和她肩并肩的感觉,“就是又怕我过的不好,又怕我过的好,又不能我过的比他们更好。”
孟莺莺抿着唇,感慨,“真是复杂。”
祁东悍,“不用管他们,他们都是嫉妒我。”
“以后你光看我就够了。”
什么徐文君,什么高春阳,什么陈水生,这都是外人。
听听这语气里面的醋意都跟打翻了一样,孟莺莺倒着走,回头看着他,“祁东悍,你能不能不这样小气呀。”
“我也不光看你,我还要因为工作原因和他们打交道呢。”
她脸上的新娘妆还没全部散去,眉眼很是柔美。
祁东悍本来盯着她的脸,有些看花眼了,但是在听到孟莺莺这话后,他便不吱声,闷着头走路。
那么大的块头,配着一张扑克脸,这般生气的时候,倒是有些可爱。
孟莺莺追上来,用食指去戳他胳膊,“生气了?”
祁东悍抱着搪瓷盆不说话,快步走了几分。
他这人特别高,人不壮,反而还是那种劲瘦,穿着黑色大衣,宽肩窄腰,系着皮带被藏在了衣服里面,腿越发显长。
当真是帅气到逼人的地步。
孟莺莺也很欣赏祁东悍的这一身皮囊,不过她更意外的是他的反应,以至于她的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惊讶,“祁东悍,你还真生气了?你这人讲理不讲理啊。”
“你想啊,如果是我呢我俩结个婚,我便不让你和女同志有任何打交道,你觉得这个条件霸道不?”
本来还在快步走的气祁东悍突然停了下下来,“不霸道。”
“相反,我还会觉得你爱我。”
孟莺莺眼睛都睁大了几分,“啊?”
她没听错吧。
祁东悍以为她没听清楚便解释,“如果你这样管着我,我会很高兴,你不要让我和女同志接触,我会觉得你很爱我。”
因为爱他,所以才会管着他。
孟莺莺,“……”
她这才反应比看祁东悍这人,生得人高马大的,这咋还看不出来这人还是个恋爱脑啊。
真真是个恋爱脑啊。
“那我要是让你上交工资呢?”
祁东悍,“你都愿意接受我的工资了,你这不是爱我是什么?”
孟莺莺,“……”
孟莺莺无语的时候,人是会尴尬的。
“那要打架呢?你惹我不高兴的时候,我挠你个大花脸,让你出去见不了人。”
祁东悍皱着眉头,很再认真地想了想,“打是情,骂死爱。”
“你打我的越狠,这证明着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越高。”
孟莺莺,“……”
孟莺莺抿着唇,微笑又微笑,“祁东悍,你在遇到我之前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啊。”
但凡是他遇到一个女骗子,他都活不过三集的那种。
祁东悍摇头,走到宿舍楼下了,他不想让自家室友受到刺激,所以拉着孟莺莺的脚步,也跟着走快了几分。
“没谈过,我不谈对象。”
“我只结婚。”
孟莺莺瞬间明白了,感情祁东悍在处对象,谈感情这一块是一张白纸。
她啧啧两声,打量着祁东悍的大块头,“老天爷给了你强健的身体,但是忘记给你开情窍了。”
“什么?”
孟莺莺摇头,“没什么,回家回家。”
瞧着这会才四五点钟,哈市的冬天就已经要黑了,路上也没几个行人。
孟莺莺便挽着祁东悍的胳膊,两人在寒冷的冬日里面,依偎着往前走。
“一会回家了,晚上我们吃顿热乎的饭菜吧。”
祁东悍很喜欢孟莺莺这样贴着他啊。
他面上是没有任何表情的,但是实际上砰砰砰跳的过分快的心脏,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咚咚咚,一声高过一声。
孟莺莺没听到祁东悍回答,反而还听到那如同擂鼓一样咚咚咚声音,她抬头,“什么声音?”
有些惊讶。
不等祁东悍回答,她就自己去寻着那咚咚咚声的来源,贴着祁东悍的胸口听了听。
果然,找到了出处。
“祁东悍,你心跳怎么这么快啊?怕是都要一分钟两百了吧?”
祁东悍低头瞧着趴在她胸口的孟莺莺,她的脸就贴着他的心脏,太近了。
太近了。
他受不了啊。
“莺莺。”
祁东悍声音克制,他故意停下脚步,和孟莺莺拉开了距离。
骤然被分开的孟莺莺有些生气,自己听了一半呢,这人怎么自己跑了?
结果,一抬头就瞧着祁东悍那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莺莺,你能不能不要听了?”
连带着语气都带着几分卑微。
孟莺莺先是愣了下,她不明白自己听下祁东悍的心跳声,犯了什么天条了啊。
结果,她视线下移瞧着裤子中间,被支起来的存在。
她瞬间明白了。
孟莺莺有些头皮发麻,她条件反射的往后退了一步,“祁东悍,我就只是听下你的心跳,我没做什么啊?”
这人怎么在外面就这样啊。
祁东悍发现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了,他还有些尴尬,低头把大衣扣子一点点扣了上来。
确保外面不会暴露出任何不好的东西时。
他这才稍稍松口气,抬头去看孟莺莺。
孟莺莺这会哪里敢跟他对视啊,她完全没想到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反应。
这还青天白日的在外面呢。
“莺莺。”
祁东悍哑着嗓音喊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你别怕我。”
他真的没有想要起反应,可是当孟莺莺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时。
那些克制瞬间分崩离析。
他也不想被她误会是一个流氓。
孟莺莺抿着唇,“我才没有怕你。”
“我只是有些震惊。”
到底有多喜欢,才会连这种轻微的,不带任何暧昧的靠近,也会这么快有了生理反应啊。
孟莺莺抬头去看祁东悍,祁东悍有些害羞,他低垂着眉眼,不敢和她对视。
只是,那瞬间满红的耳朵尖尖,却暴露了出了什么。
孟莺莺瞧了一下四下无人,她便伸手一把攥着了祁东悍的手,一边走,一边问,“你是不是还没和女同志握手过啊?”
祁东悍不说话。
因为他能发现孟莺莺在欺负他。
孟莺莺没得到回答,也不生气,她欢快地走着路,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天即将黑了,暮色下四处都是雾蒙蒙的。
唯独她的那一双眼睛,却亮的分外惊人。
“没牵过手,那亲亲呢?”
孟莺莺好奇地睁大眼睛去看他,“祁东悍,你有没有和人亲亲过?”
这像是在刨根问底,也像是在盘问过去。
祁东悍被她看的有些恼怒,他抬头板着脸,很是严肃,“孟莺莺,你说呢?”
他抬手去刮她的鼻子,语气无奈,“我连手都没牵过,你觉得我会和女同志亲亲吗?”
“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啊?”
孟莺莺被刮了鼻子,她只觉得自己的鼻子痒痒的,她往旁边躲了下,却被祁东悍一把抓着了后脖子。
这一抓。
祁东悍就愣住了,入手的触感极为柔软,像是摸着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一样。
孟莺莺也愣住了,后脖子被人攥着,她觉得自己命运的脉搏,好像被人握住了啊。
她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祁东悍,你快放开。”
像是打情骂俏,但是天知道孟莺莺真是没有,她只是不喜欢别人攥着她的后脖子。
像是拎着小猫咪一样,让人暧昧又没有安全感。
祁东悍下意识地把手松开了,但是下一秒,鬼使神差的又拎着了。
他就那样,刷的一下子把孟莺莺提了起来。
孟莺莺两脚离地,双脚乱蹬。
孟莺莺,“?”
孟莺莺脸都被气红了,她真的自从成年后,在也没有被人这样拎起来了啊。
太过分了,真的是太过分了。
她气的眼睛都瞪圆了,“祁东悍,你快放我下来。”
她从未觉得自己矮啊,但是到了祁东悍那大块头面前,她却成了一个洋娃娃一样,任人摆弄。
这真是孰不可忍!
祁东悍向来是听她的话的,但是这一次却没有听,而是就那样双手把她抱了起来。
四目相对。
空气中的那些争吵好像在慢慢褪去,变得有些暧昧了起来。
天慢慢的黑了,周围的雾气也跟着朦胧起来,像是夜晚要到来了。
周围静悄悄的,不对不远处似乎有一队队伍正在晚间操练,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祁东悍的听觉嗅觉,好像被无限的给放大了,最后他的目光放在了孟莺莺水润润的唇上。
他喉结滚了滚,如同蜻蜓点水一样亲了上去。
“莺莺。”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