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雁舟没说话, 只是打量着孟莺莺。
其实她很好奇,能让杨洁收徒的孟莺莺,天赋到底有多好。
吴雁舟想了想, “一会去一趟练习室。”
孟莺莺嗯了一声,等去了练习室后, 她这才发现首都歌舞团,这边竟然已经提前安排了老师进来。
她回头去看吴雁舟,吴雁舟说,“首都歌舞团的进人很严格的,你又是非正常报名时间段进来的, 所以你的考核会比平时更繁琐一些。”
“孟同志,如果你现在不能接受,那也可以提前放弃。”
因为首都歌舞团从一开始就很严苛,而这个严苛并不是针对孟莺莺。
是针对所有从地方文工团,想要考取到首都歌舞团的人。
孟莺莺淡淡道, “如果我想放弃的话,也不会从哈市文工团来到首都文工团了。”
这话实在是淡定。
面对这种大场面, 既没有紧张, 也没有阿谀奉承。
这让吴雁舟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朝着现场的老师说, “李老师, 你来负责出考核的题目。”
李老师点头, 走到孟莺莺面前, 递给了她一个纸箱子,“这里面是七首我们考核比赛的曲目,你抽签吧,抽到哪一首就跳哪一首。”
这话一落, 孟莺莺倒是没说话。
杨洁率先皱眉起来,“以前首都歌舞团考核,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大家都是提前把曲目报好,让学生自己选一首擅长的。”
这样抽签的模式,直接把这次考核的难度拔高了好几倍。
李老师不认识杨洁,她是后面才进首都歌舞团的,便随口怼了一句,“我们是首都歌舞团,不是地方文工团,自然是考核标准是不一样的。”
孟莺莺愿意考试,但是有人这样对待她的老师,她便不愿意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杨洁的面前,声音冷淡,“吴团长,如果首都歌舞团的人都是这样鼻孔朝天的话,那这个考核我不参加也罢。”
“毕竟,我是来考核的不是来受气的。”
她这话一落,杨洁和何处长都看了过来。
杨洁是高兴,高兴这孩子愿意在这种时候,出头来护着老师。
何处长则是担心,孟莺莺为了杨洁出头是好事,但是她却担心因此而得罪了首都歌舞团的人。
到最后对她反而是不利的。
吴雁舟当即便表态,“李老师,不要这样说话。”
“她是杨洁同志,是你的前辈,十多年前更是中央芭蕾舞团的总教练,你在这里对她呵斥,着实是差了辈分。”
李老师愣了下,要她去给杨洁道歉,她也拉不下脸,便放缓了语气,“前辈,您是好多年没来首都歌舞团,所以你也不清楚这边的情况。”
“如今的考核确实是这样的。”
“我也没有添油加醋,来说故意为难孟同志,不过我承认之前我的态度有些太冲了,这点上我和你道歉。”
杨洁没说接受还是不接受。
她冲着吴雁舟说,“开始吧。”
吴雁舟嗯了一声,不过到底是不好在李老师继续了,她端着一个纸箱子,亲自给孟莺莺送过去,“你来抽。”
“抽到哪个曲目就跳那个曲目。”
孟莺莺点头,便把手伸到箱子入口里面,手指刚一触到底部,就能察觉到里面塞了好几张纸条。
她随后搅了下,便抽了一张出来。
是一张巴掌大的红纸,被折叠成了一个四方块,她打开看了看,“红色娘子军。”
她把曲目给读了出来,这也让杨洁和何处长都跟着松口气。
不过,她还没读完,便接着往后看,“红色娘子军逃出牢笼,独舞版?”
后面几个是小字,开始的孟莺莺还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又仔细看了看,“是逃出牢笼独舞版。”
这话一落,原本都松了一口气的何处长,那一口气顿时又再次提了起来,“我记得这个版本好像只有首都歌舞团才有吧,我们地方文工团和省歌舞团,根本没有逃出牢笼的这个版本。”
“学生也没学过这方面的舞蹈。”
说红色娘子军,下面的文工团的学生自然是跳过的,但是要跳红色娘子军逃出牢笼独舞版,她们下面的学生根本没这个基础。
这不是明着为难人吗?
吴雁舟默了下,“何处长,这是首都歌舞团的考核曲目,一共七首,也是最基本的。”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那就算是让孟莺莺进来以后,也很难服众。”
“更别说融入进来了。”
这一场考核本来就是斩断一些不该有的念想的,就如同李少青和沈梅兰一样,她们本身就是钻了政策的空子。
这才导致她们能够拿到赴苏交流学习的名额,拿到莫芭附校的结业证书,在加上首都的户口,以及所在单位,顺利把他们给送进来了。
但是在考核这一关,沈梅兰和李少青都没达标。
走后门进来却能力不够,在第一场考核就直接现了原形,这也是为什么沈梅兰和李少青进来后,却一直被孤立的原因。
首都歌舞团这个地方,比地方文工团更为残酷。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第一场考核本就是一场鸿门宴,让那些不该有心思的人,在哪里来回哪里去。
“莺莺。”
杨洁有些担心,她直接问吴雁舟,“我想知道另外六首曲目的名字。”
“总不能考一手下面孩子没学过的曲目。”
吴雁舟摇头,“杨洁,规矩之所以是规矩,那就是从一开始就制定好的,如果接受不了,说实话,哪怕是孟莺莺是个天才,我也没办法服众。”
杨洁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孟莺莺打断了,“老师,我接受。”
“我就跳红色娘子军逃出牢笼的片段。”
这下,全场瞬间安静了下去。
“你确定??“
吴雁舟又问了一次。
孟莺莺点头,“确定。”
这下周围都跟着炸开锅,“她莫不是在开玩笑?”
“还是在糊弄我们?红色娘子军在逃牢笼这个独舞的版本,就是我们首都歌舞团的自己人,都不一定能完整跳下来。”
“这位新来的同志,据说是从地方来的,她都没接触过,她还怎么跳?”
怎么跳?
这几乎是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我有一个要求。”
孟莺莺换好了舞蹈服,细条条,四肢舒展,当真是天生的舞蹈苗子。
哪怕是见惯了天才的吴雁舟,都忍不住惊艳了片刻,别说孟莺莺跳的好不好,就冲着她这逆天的比例,这身材真的太适合跳舞了。
“我要看一遍红色娘子军逃出牢笼独舞版。”
这下,偌大的一个练习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没听错吧?”
“你是打算看一遍之后,在现学现卖?”
问这话的是吴雁舟。
孟莺莺点头,“对。”
“我学过红色娘子军,但是没学过逃出牢笼这个独舞片段,所以我要现学现卖。”
“不然,我还怎么去考核?”
她虽然这辈子没有学过,红色娘子军逃出牢笼这个片段,但是上辈子却学过,不止学过她还非常擅长。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坐实天才的名头。
所有人都觉得孟莺莺疯了。
吴雁舟也是这样认为的,她甚至还主动劝说道,“孟同志,逃出牢笼这个版本足足有四十二分钟,正常的人要学,最少也是学三个月起步。”
这一支舞蹈非常难。
“你如果想要看一遍就学会,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旁边的李老师也说,“是啊,孟同志,你还是冷静点,不要太过异想天开了。”
想要现学现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杨洁虽然没说话,但是默认就代表着她的态度。虽然她知道自家徒弟厉害,但是一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舞蹈,想要学一遍就现场表演考核。
这不是开玩笑吗?
何处长也差不多,“要不我们在重新抽一次?”
不跳这首舞蹈了。
哪怕吴雁舟都有些心动这个提议了,和孟莺莺的提议比起来,何处长的都算是已经比较正常的了。
“要不我们去开会在讨论讨论吧。”
吴雁舟说,“你这种情况我们也没遇到过,我们开会讨论出来了,在给你一个答复,孟同志你先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孟莺莺倒是很冷静,“麻烦找来一台电视机,我要看录像带,看完之后我现场考核。”
“吴团长,这个考核的题目是你们出的,现在你们只需要配合我的需求就是。”
“你们完成完成了我的需求,我自然就可以正常参考考核了。”
这简直是太离谱了。
吴雁舟还在犹豫,旁边的杨洁心一横,已经做出了决定,“吴雁舟,你按照我们家莺莺的说法来,你去给她找录像带,她现在根据录像带现场学。”
比起外人,显然不过是这短短几十秒,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选择相信孟莺莺。
吴雁舟觉得不值是孟莺莺疯了,就是杨洁也疯了。
但是事到如今,好像没有第二个选择了,考核题目和规则都是他们首都歌舞团提出来的。
吴雁舟深吸一口气,安排了李老师去录像棚,“你去借一台电视机过来。”
李老师觉得吴雁舟好像也疯了。
但是事到如今,大家好像都没有回头路了,她恍惚地去录音棚借电视,还要把录像带一起借过来。
干嘛来着?
哦,是来了个新学生,打算现场学习现场考核了。
这个世道真是疯了。
李老师去借电视机和录像带的消息,没瞒着大家,而且练习室也还有其他学生,在这边好奇地观望着。
不过片刻的功夫。
整个首都歌舞团都知道,今天来了一个奇葩的学生,竟然敢放出话来,现场学红色娘子军逃出牢笼独舞片段,学完在现场考核的。
这真是疯了。
不是他们耳朵疯了,而是这个世道疯了。
就是他们首都歌舞团的天才韩明冰,也都不敢说,自己能看一遍录像带,就能把这一支舞给学会啊。
现在来了一个新人,表示自己要现学现卖。
没有一个人肯相信那个新人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甚至,还有不少学生都起了好奇心,打算过来凑热闹了。
李老师就是这个时候,抱着一台十一寸的熊猫电视机过来了,她手里还有录像带。
在她过来后,把电视机接入了电源,很快录像带就被调整好了。
吴雁舟去看孟莺莺,“孟同志,你想好了?确定要现学现卖?”
别到最后闹出笑话,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孟莺莺点头,“确定。”
吴雁舟听到这话,便冲着李老师说,“播放吧。”
李老师打开电视机,调整到了红色娘子军逃出牢笼片段,当里面的音乐一响起。
电视画面上便出现了一个人,是吴清华老师,她的舞姿便出现在了电视屏幕上。
当看到吴清华老师后,孟莺莺便松口气,她知道这一把稳了。
只要老师没错,舞蹈就不会出错,这和她后世跳的那个版本一模一样。
她看的认真,好像要把肌肉记忆都给重新再捡回来。
而何处长看到这个电视机,在看到那个录像带,以及电视机上的画面时,她就忍不住轻轻地叹口气,“怎么打啊?”
“这还怎么打?”
不管是电视机,还是录像带,再或者是吴清华老师的独舞片段,这些都是他们地方文工团和歌舞团,所做不到的。
从一开始双方的资源就开始天差地别。
就如同当初的沈梅兰,在东三省联赛上一样,她的天赋和别人的差不多,但是最后她却能胜出。
不过是因为她跳了,下面人从来没见过的舞蹈。
这就是区别。
下面的人没见过的舞蹈,到了首都歌舞团来,却成了最为平常的存在。
一支入门考核的舞。
这多可笑啊。
何处长也是在这一刻,越发坚定了心思,她一定要让孟莺莺在首都歌舞团站稳脚跟。
只有她们地方的人在首都站稳了脚跟,才能惠泽老家的人。
不然,就像是现在这样,一代又一代,他们和首都的资源只会越差越远。
只是——
何处长的目光放在孟莺莺的脸上,她有些担忧起来,莺莺能成功吗?
杨洁也为孟莺莺抓了一把汗,她全程一边盯着孟莺莺,一边盯着电视机上面的画面。
显然自己也在强行记住这些动作,就打算一会等到孟莺莺上去考核的时候,万一有些记不住的动作,她也可以在旁边提醒下。
周围人都在窃窃私语,“那个是新来的学生吧?”
“不会就是她打算现场学现场卖吧?”
“是她,你看她看的多聚精会神啊。”
“要是看一遍就会跳能考核过关,我能把这电视机给吃掉。”
说这话的是韩明冰身旁的一位小姐妹,对方生了一双吊梢眼,这般语气当真是算得上刻薄。
“明冰,你放心吧,就是你当初学这一首舞蹈,都用了一个半月呢,一个从地方文工团上来的女同志,还想着看一遍就学会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韩明冰没说话,她只是盯着孟莺莺看,看了好一会又去看杨洁。
她和顾小唐都知道,当初她们最想拜的老师其实是杨洁。
杨洁以前是个天才,后面她从一线退下来后,便接管中央芭蕾舞团。
在后来她们这些家里条件好的,在加上有点天赋的学生,都想往杨洁的名下去塞。
有一个名师,将来她们的起点也高一点。
但是架不住杨洁这人眼角高,既没看上她,也没看上顾小唐。
她后来被吴雁舟给收下当徒弟了,而杨洁死活不接受顾小唐当学生,在加上她本来就清高,一心一意钻研舞蹈。
在中央芭蕾舞团这个大染缸里面,自然是格格不入。
后来没多久,杨洁就被赶出了中央芭蕾舞团,她则是来到了首都歌舞团,而顾小唐却留在了中央芭蕾舞团。
而她的师父则是杨洁当年的师妹——林如鹃。
想远了。
韩明冰收回目光,她冲着周围人说,“当年杨老师说只收天才当徒弟,今天我们就可以见证天才了。”
其他人笑的意味不明,都带着看热闹的心思。
唯独,最后得到消息过来的李少青,在看到中间舞台上站着的是孟莺莺时。
两人都跟着瞪大眼睛,“孟莺莺!”
“孟莺莺怎么来了?”
“哦,我知道了。”沈梅兰恍然大悟,“她们不是说首都歌舞团来了一个新人吗?我看这个新人就是孟莺莺了。”
“不过,首都歌舞团不是不对外招收,地方文工团的人了吗?她是怎么进来的?”
这话问的李少青也不知道,她抬头看着人群中焦点的孟莺莺,她喃喃道,“如果这个人是孟莺莺的话,我觉得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现学现卖也会是真的。
李少青这话一落,就引得周围人一阵嘲笑,“李少青,你可别往她脸上贴金了。”
“真是小地方来的就是小地方来的,眼界就是窄,你知道红色娘子军逃出牢笼这个独舞片段吗?这是吴清华老师最得意的作品,也是最难的作品,没有之一。”
“你说你相信她,看一遍就能完整的跳下来参加考核?”
“李少青,你别做梦了行吗?”
这里是一个等级森明的世界,连带着以前高高在上的李少青。
如今都成了被嘲讽的那个,若是以前的李少青,肯定会反驳,但是现在不会了。
来到首都歌舞团的二十天,她见证了人情冷暖,也知道了在皇城根下这个地界。
随便一砖头下来,都能砸到好几个当官的家属。
她不能,也不敢在给爷爷添麻烦了。
李少青不说话,其他人还以为是她是被怼的没话说,大家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看孟莺莺。
四十二分钟的录像带,孟莺莺从头看到尾,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任何动作后,她便闭上眼睛回忆起来。
在睁眼的时候,她已经多了几分决断,“吴团长,麻烦您清理下现场,让奏乐开始放音乐,我准备开始了。”
吴雁舟还有几分恍惚,她问,“都记住了?”
孟莺莺点头,没把话说的太死,“差不多吧。”
带着几分含糊。
但是尽管这几个字,已经给了吴雁舟极为大的震惊,她说,“这里面可足足有快两百个动作。”
哪怕里面有重复的,但是光新动作还是有一百个。
孟莺莺嗯了一声,“您想知道结果,让我上台考核不就晓得了吗?”
她们现在在来争论这些事情,似乎没有意义。
她说自己记住了,对方却觉得动作太多,她不一定记得住。
“小丫头脾气还挺冲。”
吴雁舟感慨了一句,“行吧行吧,既然你胸有成竹,那就上台吧。”
说到这里,她便宠着被围满的学生说道,“一会考核要考试了,你们该出去出去,该别说话就别说话。”
“别一会让我发现了你们打乱的考核,就要接受处罚了。”
大家顿时点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孟莺莺的身上,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舞蹈服,腰细腿长肤色白,还没上舞台呢,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了。
随着灯光一打,孟莺莺跟随着那一束白色灯光,便踮着脚尖上了舞台中间。
她的头发高高的束起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手臂微微抬起,做足了姿态。
伴随着手风琴的音乐响起,孟莺莺单腿后伸,脚尖绷直,双臂背到身后,像是如同被锁链锁死一样。
孟莺莺脑海里闪过被困的地方团,一瞬间代入后,她的背脊下意识再次挺直,把不屈顶到下巴。
后脚绷直,整个人绷成了一条弓的形状。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起码她这一步的舞蹈姿态和动作,和之前录像带上的原版吴清华老师跳的那一首独舞。
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吴雁舟也忍不住坐了起来,“不会吧?这孩子刚就看了一遍,这就学会了?”
李老师摇头,“这才是第一个动作呢,学没学会要往后看才知道。”
“也是。”
不过,因为这一个还的开场白,以至于大家的目光都越发专注了几分。
死死地盯着台上的孟莺莺。
她们都想知道,她到底能不能一次就把这首舞蹈给跳出来啊?
不能吧?
因为天底下重来没有过这种天才。
就算是孟莺莺也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