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莺莺听到这话, 一直不敢回头的她,突然回头了,当看到祁东悍站下车站外面挥手时。
孟莺莺顿了下, 她扬起了一抹笑,“祁东悍, 再见。”
只是那笑容里面的苦涩,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祁东悍也察觉了,他把手放了下来,站在外面一直盯着孟莺莺的背影,一直等她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这才喃喃道, “莺莺。”
孟莺莺进了车站后,杨洁和何处长都提着行李,在不远处等她了。
见她过来,何处长抬头打量了一眼,“哭了?”
孟莺莺不想承认, 她没说话,只是把围巾拉高了几分, 遮住了大半张脸。
也遮住了通红的眼睛。
何处长瞧着这一幕, 她朝着杨洁感慨,“年轻真好啊。”
“像是我们这种半截入土的人, 就是现在死了, 都没人挂念。”
在看孟莺莺和祁东悍, 都是青春啊, 酸涩至极。
杨洁没理她,她觉得挺过意不去的,“人家孩子新婚呢。”
“咱们就做这种不地道的事情。”反正她去找孟莺莺说这话的时候,真是全程都没脸, 但是却又不得不说。
“少来这些。”
何处长倒是比她冷静多了,“他们是驻队的人,别说新婚当天分别去比赛,就是新婚当天让他们上战场,这也不过是一纸调令的事情。”
杨洁知道这个道理,但是知道归知道,现实归现实。
她轻轻地叹口气,上了火车,何处长按照自己的排号去找位置,“少来伤春思秋,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让莺莺在首都歌舞团立住脚跟。”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这一说,杨洁倒是多了几分精神。因为出门比较急,又是特快的车子,驻队这边便走了关系,给她们弄来了三张干部卧铺票。
一进车厢倒是多了几分温暖,这让被冻僵的她们,也跟着慢慢活了过来。
杨洁把行李放好后,她这才搓搓手,“这次过去首都歌舞团,还有一场硬仗打。”
孟莺莺本来还有些伤感的,听到杨洁这话,倒是把注意力给转移了。
见她坐在床边看了过来,杨洁便直言,“首都歌舞团的招收截止时间已经过了,你这次能再次进去——”
好几次杨洁都想把宋芬芳的名字给说出来,却被何处长给打断了,“是走了驻队这边特殊关系。”
她看了一眼杨洁,面带警告,很明显的意思,不该说的话不说。
宋芬芳和孟莺莺之间的事情,那是她们母女二人之间的,外人不要插手。
更没有资格替宋芬芳来认下宋芬芳。
杨洁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可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难受的厉害。
何处长担心杨洁提前把事情给说漏了出去,所以她便接过了话语权,“这次你能有名额能进首都歌舞团,是因为驻队这边替你解决了首都户口的问题。”
说到这里,她拍了拍随身携带的纸袋,“这里面装着你的户口,我这次过去就负责给你办手续,在专业问题上面,你就找杨洁。”
孟莺莺有些震惊,“户口这么快就转过来了吗?”
何处长看了她一眼,“没有户口,这次你根本进不去首都歌舞团。”
“莺莺,首都户口——”她顿了下,“整个哈市文工团和省歌舞团,也只有你一个人有。”
对于许多人来说,首都户口就是一个天堑,把普通人和首都人隔开的天堑。
孟莺莺点头,她垂眼,细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我会好好努力的。”
见她理解错误了,何处长轻轻地叹口气,她便不再往深地说了去。
坐了一会孟莺莺有些饿了,她跟带了一个百宝箱一样,从行囊里面拿东西,先是黄桃罐头。
这年头的罐头不好买,要票也要钱,哈市的冬天又冷,火车上有些燥,空气也不流通坐久了,连带着喉咙都跟着干涩起来。
来一口润甜润甜的罐头,真是恰到好处。
连带着何处长都觉得美了,她都忍不住感慨道,“这么着急出门,还记得带罐头?”
孟莺莺嘴里也含着一口甜滋滋的罐头,有点冰冰凉,却意外的让人感到舒服。
“不是我装的,祁东悍装的。”
接着她像是仓鼠一样,一股脑的把吃的用的都给拿出来。
零零散散的摆了一桌子,可以想象这一路上多舒服了啊。
“这也是祁团长准备的?”
何处长指着那雪蛤油,桃酥,以及奶糖。
孟莺莺点头,“都他准备的。”
她吃过了洗了手,手背有些干,便蘸了点雪蛤油,把手仔细地擦了一遍,“老师,何姨,你们要不要试下?还挺润的,擦完手就不干了。”
何处长都是懵的,“你这不是嫁人,你这是娶了个拇指姑娘吧。”
不是,天底下哪里有男人能这么细心的啊。
一连着将近三十六小时的火车,终于从哈市抵达到了首都。首都的十月份没哈市那么冷,梧桐树上的树叶纷纷扬扬,瞧着再继续下去,估计不到十一月份,整个梧桐树怕就只剩下枝干了。
冷倒是没哈市冷,但是空气中却分外干燥。
孟莺莺刚下来呼吸了一会,就觉得鼻子里面有些呼啦啦的不舒服。
她脱下了身上的棉衣,只着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为了搭配的好看,她还在毛衣外面围着了一条红色的围巾。
唇红齿白,颜色干净靓丽,很是洋气。
以至于她刚一出了火车站,就有不少人在频频往她这边看。
何处长忍不住感慨道,“长的好看的人到哪里都是焦点。”
以前孟莺莺在哈市文工团是,如今来到首都火车站依然是。
在加上跳舞的缘故,那气质真是绝了。
孟莺莺笑了笑,“何姨,你可别打趣我了。”
她四处张望了一番,“我们现在这是去首都歌舞团吗?”
何处长点头,“现在就过去。”
车子一路疾驰抵达到了首都歌舞团,孟莺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七十年代的首都歌舞团。
没有后世的雄伟,也没有后世的富丽堂皇。
在外观上还保持着五六十年代的苏式建筑骨架,足足两层高的灰水泥作为主楼,正门外面立着两根高高的方柱,柱子的顶端飘着褪了色的红旗。
门廊下镶着一排五星铜徽,风一吹就叮叮响,这算是首都文艺单位才有的排面。
也算是所有地方文工团和省歌舞团,集体向往的存在。
“走吧,进去。”
见孟莺莺还在发呆,何处长已经招呼她了,显然,她上次已经来过一次,如今瞧着倒是轻车熟路。
倒是杨洁站在首都歌舞团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处长喊孟莺莺,她便也跟着回神,“莺莺,进去吧。”
她似在给孟莺莺打气,“昂首挺胸的往里面走,你的天赋比他们都优秀多了。”
她是担心孟莺莺别刚来,就被这些首都的名头给吓了,免得她心里紧张。
孟莺莺笑了笑,“老师,我不紧张。”
这是实话。
她在几十年后,曾经站在首都歌舞团的舞台上,她曾经是领舞,也曾经是台柱子。
没想到再次来到这个地方,这里和后世不一样了,但是遇到的那些女同志还有男同志,神色却和后世的那些人出奇的重合在了一起。
扬着的下巴,带着淡淡的骄傲。
那是只有首都歌舞团的人才会有的骄傲,生来就高人一等。
他们这些来来往往的人,都在往孟莺莺她们身上看。
“她们是谁?”
“没见过。”
“不过在前面领路的那个人,我好像知道,前段时间她还来我们歌舞团来闹了一场呢,说咱们首都歌舞团不公平,取消了什么地方文工团的晋升流程什么的,当时她还是被人吴副团长给赶出去的呢。”
这是说的何处长上次来的情形了。
何处长面色不变,倒是孟莺莺没想到,何处长上次过来竟然如此的艰难啊。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何处长,何处长笑了笑,“不用担心我,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莺莺,吴副团长赶我走,就如同我当初在省歌舞团赶走地方文工团,来送礼送人的一样。”
“地方不一样,但是处境却一样的,我们都在捍卫各自的单位。”
“谁都没错。”
只是这个过程有些太过不体面了一些。
孟莺莺是真心敬佩何处长起来,她这人的内心真的好强大啊,但凡是换一个人,怕是都没有再次进来的勇气了。
但是偏偏何处长就有。
她和杨洁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感觉是何处长一个人,领着俩青瓜蛋子过来砸场子了。
“何处长,吴团长让您把人带到办公室去。”
听听,这语调都改了啊。
上次何处长过来,对方喊的她还是何同志,一口一个你,但是这次过来,就变成了何处长了。
何处长回头看了一眼孟莺莺,孟莺莺还有些不明所以,何处长微笑,“跟上。”
孟莺莺喔了一声,跟个小学生一样,跟在何处长的身后,亦步亦趋。
“你们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前天晚上吴团长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说是什么招收时间已经截止了,不能在加人进来了。”
“但是对方还是要加,吴团长也没办法,只能同意了。”
“那按照这个说法,之前来的那个人名头很大了?”
“那就不晓得了。”
“不过,跟着被上次赶走的何处长,按理说名头应该没有特别大?”
如果真大的话,上次何处长也不会被赶走了。
李少青和沈梅兰结伴过来了,见大家都在讨论,她便顺口问了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原先还热闹的人,瞬间安静了下去。大家都跟着看向李少青,李少青有些无措。
其他人也不说话,几人交换了个眼色,“走了走了,去排练厅排练去,今天还有三个动作没做完。”
直接把李少青给忽略了个彻底。
这让李少青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旁边的沈梅兰看不下去了,她低声道,“少青,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这里的人,本就看不上我们这些半路来的。”
李少青深吸一口气,她咬着唇,“我知道。”
她也是被称为天才的,在哈市文工团的时候,她爷爷是院长,也曾被不少战友羡慕,捧着。
但是来到了首都歌舞团后,她就成了那个拖后腿的存在。
谁都可以看不起她。
沈梅兰拍了拍她肩膀,“既然知道了,那就看开一些,好好练舞就是了。”
“这个地方不喜欢走后门进来的,她们只喜欢天才。”
李少青不是不知道,她就是不甘心,“我们也不是走后门进来的,我们是拿了莫芭附校的结业证书才进来的。”
沈梅兰看了她一眼,“如果你不是走后门的,为什么不和这些人抢赴苏交流学习的机会?”
这话一落,李少青瞬间不说话了。
沈梅兰知道她,因为家里亲人地位高,所以连带着她出去也被人捧着。
“李少青,这是首都歌舞团,有背景的女同志男同志多如牛毛,在这里面关系重要,却又没有那么重要。”
“关系和天赋都是缺一不可的,光有关系不行,光有天赋也不行。”
沈梅兰因为是首都歌舞团青年队出来的,所以她比李少青能屈能伸多了。
“如果你还认不清楚这个,那我劝你趁早回家算了。”
李少青低垂着头不说话,好一会,她才喃喃道,“沈梅兰,如果是孟莺莺在这里,你会这样说她吗?”
提起孟莺莺,沈梅兰的神色有些恍惚,“她啊?她的天赋是好,这里的人也都尊重天赋好的,但是没办法。”
“她是地方文工团的,就算是有在好的天赋,也进不来。”
“少青,这是规则。”
不然的话,首都歌舞团早都被外面的天才给霸占了。
李少青虽然是规则的既得利益者,但是她总觉得这样好像很不公平。
平心而论,她没那么喜欢孟莺莺。
但是同样的,看着有天赋的孟莺莺,就这样被埋没了,她也会觉得惋惜。
吴团长办公室,不,应该说吴副团长办公室。
吴雁舟正在招待何处长,“何处长,真是许久不见啊。”
何处长上次来的时候,她可不是这幅态度啊。
何处长很擅长做面子工程,她微笑,“吴团长好久不见。”
她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这是孟莺莺同志的个人资料。”
吴雁舟接过来没急着打开看,而是率先打量着孟莺莺,因为是深秋,她穿着一件白毛衣,下面一条灯芯绒的裤子,裤子有些肥大。
只能隐约看出来身段,是个好苗子。
她有些意外,“孟同志是吧,转一圈给我看看。”
孟莺莺点头,伸手蹲下转圈一气呵成,她一动就能看出细节了。
四肢修长,比例完美。
而且柔韧度也极好。
吴雁舟点了点头,“是个好苗子。”
她这才打开资料看了看,在看到孟莺莺的户口上时,她瞳孔缩了下,接着要拉着何处长去旁边。
何处长知道她要问什么,她卖了一个关子,“吴团长,到了你这个级别,应该是知道有许多事情的,不该问的就别问。”
这话一落,吴团长默了下,“何美凤啊,何美凤,你倒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何处长回头去看孟莺莺,她在和杨洁说话,自从进来到首都歌舞团后,杨洁便沉默了不少。
看的出来不是是孟莺莺在陪着她。
“人我给你送过来了,吴团长还想不要吗?”
何处长笑着调侃,“那到时候,我们几个怕是都麻烦咯。”
吴团长头疼,“尽会给我添麻烦,报名截止时间都过了二十天了,现在人倒是过来了。”
“我还在想一会怎么跟下面的孩子们介绍她。”
何处长,“我给你送个天才来,你还嫌麻烦,吴雁舟,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要不是我省歌舞团留不下人,你以为我会把人给你送过来啊?”
把自家的好白菜苗,送到首都歌舞团来,她们自己也痛心的。
吴团长笑了笑没说话,“行了,人都送来了,我给你看着,至于接下来能走到哪一步,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何美凤,首都歌舞团不好混,你要提前和那孩子打预防针。”
何处长嗯了一声,“你放心,我们来之前也已经说好了。”
都到这一步了,吴团长还是不死心,“真的不能跟我说下,她背后走的谁的路子?”
吴团长接到消息的时候,是从上面发下来的,直接让她收下孟莺莺。
何处长笑而不语,“如果我说是走了哈市文工团的路子呢?”
吴团长听了,冷笑一声,“一天到晚嘴里没个实话,我信了你的鬼。”
索性不从何处长这里打听了,她直接走了过去,去了孟莺莺旁边,刚准备和孟莺莺说话的。
结果,这才注意到孟莺莺旁边,一直低着头的杨洁。
吴团长看了她好一会,这才反应过来,“杨洁?”
“你是杨洁吧?”
杨洁过来的时候,不止是戴着围巾,她还戴着帽子,遮住了大半的脸。
说实话论心态这块,她确实是不如何处长,不过这会被认出来了。
也就无所谓了。
杨洁取下帽子,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地打招呼,“吴雁舟。”
何处长在喊吴雁舟的时候,还会喊一声吴团长。
但是到了杨洁这里,她喊的却是吴雁舟。
其实能看出来这里面的区别了。
吴雁舟也没想到,会再次在首都这几个地界,而且还是首都歌舞团看到杨洁。
她有些意外,语气也有些复杂,“杨洁,好久不见。”
快有十年了。
杨洁嗯了一声,“好久不见。”
“我以为你不会在回来了。”
当初杨洁作为中央芭蕾舞团的天才,也是教练,她离开的时候闹的挺不愉快的。
杨洁这人太过干净纯粹,眼里揉不得沙子,而不管是首都歌舞团,还是中央芭蕾舞团,这里到处都是沙子。
容不下沙子的人,到最后反而都会成为另类。
所以,杨洁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十多年。
杨洁拎着帽子,她摸着帽子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再回来。”
“但是为了我的徒弟,我会在回来。”
吴雁舟下意识地去看孟莺莺,语气还带着几分震惊,“孟莺莺同志是你的徒弟?”
“可是你当年不是说,你再也不会收徒弟了吗?”
杨洁不意外她会这么说,她微笑,“我说的原话是我只收天才。”
“我不喜欢被别人塞过来的徒弟。”
“例如,顾小唐。”
何处长在旁边听到这话,她就忍不住扶额,杨洁这人也是的,都四十了,怎么还这么单纯,这么直啊。
十岁的顾小唐是她可以选择的,她为了不收顾小唐这个徒弟,在多方压迫下,她宁愿离开中央芭蕾舞团。
而如今,顾小唐已经是中央芭蕾舞团的领队,她也是天才。
她当着吴雁舟的面说这话,难道就不担心吴雁舟,转头把这话给说出去吗?
杨洁似乎知道何处长在想什么,她朝着她说道,“放心,吴雁舟不会说出去的。”
“因为顾小唐当年找师父的时候,也来找了吴雁舟。”
当年她是中央芭蕾舞团的教练,而吴雁舟是首都歌舞团的教练。
顾小唐的家里人野心很大,从一开始就想着让她拜名师。
杨洁没看上,她这人性格孤直,也就直言了,那孩子天赋不好,她不收。
再后来杨洁就开始被人四处打压了。
而吴雁舟虽然也没收顾小唐,但是吴雁舟比她聪明多了,她挑了韩明冰当关门徒弟,很自然的就把顾小唐给拒在门外了。
所以,杨洁到最后离开了芭蕾舞团,而吴雁舟留在了首都芭蕾舞团。
听到杨洁提起当年的事情,吴雁舟脸色还有些复杂,低声说,“我还以为你会将你的徒弟,送到中央芭蕾舞太去打擂台。”
而不是来到她这里。
杨洁反问,“你觉得那边是个好地方吗?”
吴雁舟不说话,杨洁继续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首都歌舞团这几年被中央芭蕾舞团打压的很厉害。”
“或者说是被人吊着打。”
这话一落,吴雁舟的脸色就跟着难看起来,“杨洁,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光明磊落的。”
“你走了以后,中央芭蕾舞团乌烟瘴气,为了赢更是不择手段。”
“所以——”
剩下的话她不用说完,也明白了。
杨洁听懂了,她拉着孟莺莺的手,站到了吴雁舟的面前,“吴雁舟,介绍下,这是我的徒弟孟莺莺。”
“相信我,她能让你或者是整个首都歌舞团——逆风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