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 孟莺莺听不到。

“宋教授,你说什么?”

宋芬芳摇摇头,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她喃喃道,“又是新的一年。”

她的莺莺, 不知道过的好不好。

在这种荒无人烟的沙漠里面,连见面都成了奢侈。

不过,见面了又能如何呢?

宋芬芳轻咳一声,望着外面的星子,她有些萧索。杜小娟走了过来, 拿着一件大衣,给她披在身上,“宋教授,您保重身体。”

她的身体再差下去,便是药石无医。

宋芬芳不在乎地摆摆手, “穿上不方便,一会又要去基地里面看数据了。”

“你放着吧。”

杜小娟第一次不同意, 甚至还有几分强势, “您披着,一会去外面再说, 而且外面也冷, 昼夜温差能够相差二十度, 宋教授。”

杜小娟抬眸, 语气认真,“您就算是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也要想想孟莺莺同志,她已经没了父亲, 如果您也没了,以后像是齐家这种人,若是欺负她了怎么办?”

她看的出来宋芬芳如今已经油尽灯枯了,而且她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女儿那边不敢认,基地这边实验还没有结束,她不敢死。

所以全凭一口气吊着,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宋芬芳其实没了心气的。

若不是还有那一丝责任心,或许连现在的项目实验她都不会再管了。

听到杜小娟的话,宋芬芳原本不打算穿的,但是想到莺莺,她到底是穿了上来。

说到底,她在的一天就没人能够欺负她的莺莺啊。

贺润是一点多来的,他开着一辆破旧的车子,疾驰在沙漠上,后座位上是一个锅子,正在热气腾腾的冒着气。

两点十分,基地这边不止没有人休息,反而还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贺润就那样端着一个钢精锅,锅盖盖的死死的,但是隐约间还能闻到一片肉香味。

“宋教授呢?”

他一来问的便是宋芬芳。

“宋教授刚去腹地检查数据了。”

贺润微微皱眉,把钢精锅递过去,“把火搭起来,锅子烧热,晚上大家都吃羊肉。”

虽然是迟到的羊肉,但是总比顿顿啃馕好。

一听要吃羊肉,大家瞬间激动了起来。

贺润沿着沙漠走,一点多的沙漠温度足足有零下三十多度,没有一丝水汽,全部都是干燥凛冽的风,如同刀子一样割的人脸生疼。

贺润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基地里面做调配,他很少来沙漠腹地这种一线的地方。

只有来了以后,才会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冷。

连带着呼吸都是冰凉的。

贺润微微沉默,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宋芬芳的身体不好了,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身体要是能好才奇怪了。

他走了约摸着有半个小时,这才在沙漠的腹地找到宋芬芳,她正蹲在地上检验着实验成果。

贺润便走了过来,“芬芳,休息一会,回去吃个羊肉锅子,在过来继续干活。”

宋芬芳没理,她低头检查着那爆破的碎片,不知道是哪里设置不合适,导致在使用过程中砰的一声便炸开了。

“数据出了问题。”

她喃喃道。只是深夜的沙漠上有些黑暗,光凭着她手里的那个手电筒,很难看出什么。

“有问题也回去说。”

贺润伸手,拽着宋芬芳起身,“你看看几点了?还在这里不要命了?”

宋芬芳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踉跄,要不是贺润抓的及时,宋芬芳就这样摔了过去。

“宋芬芳!”

贺润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到底是把她抓住了,“回去。”

第一次带着强势,不给宋芬芳任何反悔的余地。

便把人给拖拽到了车子上,宋芬芳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她喉咙有些腥甜,却被她给强行压了回去。

“贺润,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贺润手握着方向盘,他目视着前方,沙漠一望无际,唯有车灯着照亮了前路,他骨节都跟着攥紧了几分,“三十九年,怎么了?”

他五岁那年认识宋芬芳,宋芬芳三岁。

宋芬芳靠在椅子上,人有些没劲,呼吸也有些沉重,但是即使这样,她还是偏头看了过来,目光认真,“贺润,我们之间有三十九年的交情,我死了,你帮我照顾下莺莺可好?”

这是宋芬芳认识贺润四十年,第一次求他办事。

宋芬芳自小都是天之骄女,她是骄傲的,甚至在她最为鼎盛的时期,就是电机厂大院里面的贺润,都跟在她屁股跑。

贺润没说话,他目视着前方,连头都不敢回,“宋芬芳,你自己的女儿你不照顾,你指望着谁去照顾?”

宋芬芳的肩膀耷拉了下来,“我怕我活不了太久了。”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她死了的时候,总该提前把这些事都给提前安排起来的。

只有这样,她才能走的安心一些。

年近四十六的贺润,眼眶有些泛红,“宋芬芳,你才四十二岁。”

“你才四十二岁。”

最后这几个字他几乎是怒吼着出来的,“你这么年轻,你提什么死不死啊?”

他终于回头,一颗眼泪也掉了下来,几乎是恶狠狠地说,“宋芬芳,我不会帮你照顾女儿的,我永远都不会。”

“你想照顾她,你就自己好好的活着。”

说到这里,他赌气一样,“你也不想想,贺家那位在外面的狼崽子,娶了你闺女,你就不怕他将来对你闺女不好?”

贺润调查过祁东悍的资料,说他是狼崽子是真不为过。

贺家这一代里面,一共十几个孩子,最有出息,最有能力,也是最心狠的就是祁东悍了。

这孩子不姓贺,但是身上却有着贺家先辈身上才有的狠辣。

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不然,祁东悍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坐上团长的位置。

说到这里,贺润的情绪似乎冷静了许多,“芬芳,祁东悍那个狼崽子,和齐长明那个小狗子崽子不一样,孟莺莺和齐长明退婚还能全身而退,但是如果孟莺莺和祁东悍将来闹翻了。”

“她甚至不一定有活命的机会。”

当然这是夸大其词了。

却瞬间也激起来了一位当母亲的决心,宋芬芳下意识道,“那不可能,我看过祁东悍那孩子,把我家莺莺捧在手心里面。”

不然,她也不会就那么轻易的同意,让祁东悍娶到孟莺莺。

“爱能一辈子不变吗?”

贺润抬眼,眸光晦涩,唯独鬓角的白发,平白增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儒雅又温润。

“宋芬芳,你说爱能一辈子不变吗?”

他不知道是在问宋芬芳,还是在问自己。

如果是年轻人肯定会斩钉截铁地回答可以,但是他们都不是,他们都是年近半百。

经历过爱人,经历过婚姻,也经历过各种阵痛。

他们都知道爱是一个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宋芬芳不在说话,她抿着唇,仰着头看着车顶,看着外面的沙漠,这一片沙漠捆住了她一辈子。

她没有回答贺润,但这却是最好的答案。

宋芬芳曾经喜欢孟百川的时候,为了他离经叛道,退学离开,和父母断绝关系,和孟百川私奔。

可是后来当她被抓回来后,被隔绝在茫茫沙漠里面,到了后来那些思念变淡了。

所以,当贺润问她,爱会变吗?

宋芬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曾经很爱孟百川,可是二十年的分隔,让那一份爱也慢慢的似乎消失在了风声里面。

不是不爱。

而是爱不起了,也爱不动了。

年少轻狂褪去,压下来的是责任,是前程,是前路渺茫。

这个时候爱便不是必需品。

宋芬芳喃喃道,“贺润,我会好好活着。”

她活着一天,她女儿便会无忧一天。

她要在死之前搏出来更大的一个前程,她不去求别人了,她去求组织。

只要她的功劳够大,她死了,组织自然不会不管她女儿孟莺莺。

哈市驻队。

孟莺莺的年假从年三十放到了六号,足足放了七天。她也在家被祁东悍当猪养了七天。

等再次回到练习室,发现自己的腰已经不能,从那单杠过去的时候。

孟莺莺懵了,“我长这么胖啊?”

她不死心,自己又往里面卡了下,这下好了,自己肚子上的软肉,竟然被单杠卡死了。

她深呼吸,深呼吸了好一会,这才让自己从里面挤过去。

孟莺莺,“……”

孟莺莺这才去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软肉,有种发疯的感觉,“我去称体重。”

等上称看到自己之前只有八十斤的体重,变成了八十六斤。

孟莺莺,“……”

疯了。

过年七天她长了六斤,平均一天快一斤。

这个过年过的太滋润了,在加上冬天穿的也厚,至于孟莺莺完全没察觉到自己一下子长了这么多啊。

不,应该是她忘记了,原身的这个身体是极为易胖的体质,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刷的一下子把肉长起来。

“你这体重不行,要减肥了。”

赵教练过来看了一眼,便皱眉,“怎么长了这么多?”

孟莺莺也无奈,“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一日三餐正常吃。”无非就是冬天懒了点,吃了没运动,但是她不相信,自己一下子能长这么多。

赵教练,“把外套脱了我看看?”

孟莺莺脱了,里面只穿了一套舞蹈服,倒是匀称了起来。其实,之前孟莺莺太瘦了,如今这长了六斤肉贴在身上。

反倒是多了几分匀称的美。

但是如果拿跳舞来说,还是有些胖了。

“这样瞧着不错,但是跳舞的话,你很吃亏。”赵教练抬手捏了捏孟莺莺肚子上的软肉,“这里的肉要减。”

“还有手臂和大腿都要减,接下来一周,一天吃两顿,一周后我给你重新检查体重。”

“还有你们——”

赵教练指着外面一排女同志,“都过来重新称体重。”

连带着孟莺莺都长胖了六斤,叶樱桃她们就更害怕了,每个人站在称上,都有些提心吊胆的。

到最后连带着站在上面,都跟着不敢看上面的体重。

“胖了四斤半。”

这也叶樱桃的。

轮到林秋,她是个吃货,难得又遇到过年放假休息,她什么都吃,以至于她一周胖了八斤。

赵教练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袋都是嗡嗡嗡的,“你过年吃啥了?你当猪养啊,你胖八斤!”

“猪都没你一周长的多!”

林秋,“……”

林秋当场就哭了起来,没带这么羞辱人的。赵教练也察觉到自己语气太重了,她深吸一口气,“一周内,我没看到你们体重减下来的,所有人都翻倍练习。”

这是不让人活了啊。

这么多人里面都胖了,唯独顾小唐还好,没胖没瘦,算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减肥的人。

孟莺莺也难受,她接受不了自己的体重。

顾小唐过来安慰她,“你还好了,我有一年冬天放假,我胖了二十二斤。”

孟莺莺猛地看了过来。

顾小唐倒还算情绪平静,“我当时就是饿,一会嘴里不吃东西,就饿的难受。”

“所以我需要不断的吃东西,来满足自己。”

“后来胖的太多了,林老师便不让我吃了,我开始减肥。”说到这里,她默了好一会,“师姐,你可能不知道我吃过什么。”

孟莺莺下意识地问,“什么?”

“米饭吃到一半,里面都是蛆。”

孟莺莺,“??”

眼睛都睁大了几分,“怎么会有蛆,是所有人都有,还是你一个人碗里面有?”

顾小唐嗓音酸涩,“只有我一个人有。”

“师姐,你不知道,当时我不管吃什么,碗里都是蛆,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我吃不下饭了。”

“那个月我瘦了四十斤。”

从那以后一米六六的顾小唐,便只有七十斤的体重,甚至有时候只有六十九斤。

这也是为什么,孟莺莺一直没法把顾小唐当做自己同龄人,而是把她当做孩子看待的原因。

因为她瘦,顾小唐比她更瘦。

孟莺莺听完,她只有一个念头,“林如鹃真不是人。”

为了让学生减肥,连在学生饭菜里面下蛆就能做出来。

难怪,顾小唐这么瘦,哪怕是过年的时候吃肉,吃鱼,吃火锅,那么好吃的饭菜。

她都是浅尝即止。

顾小唐笑了笑,“师姐,还好了,如果不是她,我这么多年也不会身材保持的这么好。”

“所以,胖了也别着急,慢慢减肥。”

不要像她一样,从此以后对食物没有了任何想法。

吃东西都成了一种应付,能让她生存下去就够了。

孟莺莺点头,她叹口气,“你在这边多留一些,既然过年你没瘦,这是个好征兆的小唐。”

顾小唐点头,她确实是挺喜欢这边的氛围。

看着顾小唐离开后,孟莺莺这个才开始了减肥大业,长胖容易减肥难,为了减下那六斤肉,孟莺莺用了半个月。

一直到正月十五的时候,她再次上称的时候,体重终于回到了八十斤。

她是一米六七的个子,八十斤的体重属于勉强的达标,不能在瘦了,不然穿衣服不好看。

也不能在胖了,那到时候就成了一个胖芭蕾。

减□□重后,孟莺莺正准备投入练习,周劲松却突然找到了文工团,从一群人里面一下子看到了孟莺莺。

“孟莺莺。”

周劲松是连名带姓地喊,孟莺莺一下子就听到了,她猛地回头看过来,待看到门口是周劲松的时候。

她心里咯噔了下,跑了过来,“月如要生了?”

除了这个,她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了,会让周劲松突然在上班的时间过来找她。

周劲松点头,想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却藏着遮不住的担忧,“是。”

“早上见红了,送到医院两个小时了,她疼的死去活来,谁都不要,就是要你。”

这话一落,孟莺莺脸色一边,连挂在门口衣架子上的外套都忘记拿了,转身就跑。

还是叶樱桃眼疾手快,取了她衣服追上来,“穿上在去,别月如那边没事,你这边先感冒了。”

孟莺莺这才穿上衣服,拔腿就跑,去医院的路上,也不过才十来分钟,但是她已经幻想了,无数个不好的结果。

等到了医院后,她还没进到病房里面,就已经听到赵月如在里面撕心裂肺的声音。

“莺莺,我要莺莺过来。”

她不断的重复这一句话。

在这种时候,她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周劲松。

她只信任孟莺莺啊。

孟莺莺走到门口,听到赵月如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她脚步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往里面跑过去。

她进来的时候,赵月如躺在病床上,双腿无力的张开着,护士还在凶她,“你现在才开了两指,才两指,叫这么厉害做什么?”

“谁不生孩子,哪个生孩子的妈妈像你这样叫的这么厉害的?”

孟莺莺听到这话,面色瞬间寒了下去,她大步流星地推开门,“疼还不要叫了吗?这位同志你也是女人,你要是躺在床上生孩子,疼的死去活来的时候,别人还嫌弃你,凶你不该叫,那么我请问你,你是忍着的吗?”

家属强势,护士这边脸色就不太好看。

“我也是劝她。”

到底是弱势了几分。

“我看你年纪不大,等你下次这样生孩子的时候,我也这样劝你。”

“疼忍着别叫,不然没有当妈妈的样子。”

孟莺莺很少这样情绪外露,声音尖利,“她们是当妈妈,不是当超人,怎么?当了妈妈连疼都不能说了?”

连珠炮的声音,让那护士也没声了。

还是护士长出来打圆场,“孟同志,小王也是刚来的新护士,她也是为了产妇好,想要产妇少出点力气,免得一会生孩子没力气。”

不给孟莺莺开口的机会,护士长便说,“刚好你也来了,产妇一直要你,你进去陪陪她,好好劝劝她,将力气留下来一会生孩子用。”

这是第二次强调。

孟莺莺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她嗯了一声,等护士都出去了,她这才转头去看躺在病床上的赵月如。

正月还没过完,温度还挺低,但是她只穿了两件单衣,此刻却是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孟莺莺看到这样的赵月如,眼泪瞬间下来了,“月如。”

她三两步走到病床前面,赵月如想给她挤出一抹笑,但是却挤不出来。

以至于她的这一抹笑,比哭还难看,“别看,我没事。”

“莺莺,我就是想你。”

孟莺莺点头,“还好吗?月如,你还好吗?”

眼里也包着一泡泪。

赵月如一直都是爱漂亮的,资本家出生让她自小就爱干净,爱漂亮,连带着穿衣服也是妥当的。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赵月如点头,她强撑着一口气,“还行。”

她惨叫的时候,反而是在乎的人不在这里,当孟莺莺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她反而不想叫了。

她怕孟莺莺担心。

赵月如想要站起来,“莺莺,你扶着我,我想下床走动一下。”

开了两指,现在还远远不到生孩子的时候。

孟莺莺担心,但是在外面守着的护士却说,“可以让产妇先起来活动活动,她活动以后,有助于开指更快一些。”

有了这话,孟莺莺这才去扶着赵月如起来,她一个人扶不住,周劲松便过来帮忙。

一人扶着左边,一人扶着右边。

赵月如强忍着痛意,下了床举步维艰,但是她却一遍遍的在病房内反复的走,走到最后,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剧痛让她的脑袋都有一瞬间空白。

她要孟莺莺和周劲松把她扶到了床上,赵月如便躺在那,一直深呼吸,又深呼吸。

良久后,这才觉得有片刻的缓和。

她抬头看着周劲松,“你出去。”

声音有些无情,但是这种时候周劲松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帮不上忙,便想着赵月如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出去了,只是临走之前,目光却放在孟莺莺的身上,多了几分恳求,希望孟莺莺能够帮他把赵月如给照顾好。

孟莺莺轻轻地点点头,周劲松出去后。

赵月如抬手,抬不起来,便用尾指勾着孟莺莺的胳膊,“过来。”

“贴着点。”

气若游丝。

孟莺莺不解,她却还是趴在了她的耳边。

赵月如粗喘着气,像是交代后事一样,“我有两盒大黄鱼埋在我的床底下。”

“莺莺,如果我万一、万一没坚持下去,你把大黄鱼拿走留着。”

“不要告诉周劲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