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莺莺知道莫斯科瓦岗诺娃芭蕾舞学院, 哪怕在后世这个学校,也是芭蕾舞的圣堂。

甚至,瓦岗诺娃学校创立1738年, 更是世界上第一所国立芭蕾学府,乌兰诺娃和纽瑞耶夫那些顶级的芭蕾舞大师, 都是出自这一所学校。

这是一个很好的前途。

甚至可以说是前途光明也不为过。

孟莺莺只要进去,她几乎就能见到自己璀璨的人生,但是——

要五年。

这个时间太久了,她若是走了,祁东悍一个人太可怜了。

孟莺莺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再次确认了一遍,“如果参加考进了这个学校,要读五年吗?”

简点头,“这个学校是五年制,如果你能提前结业, 那就能提前毕业。”

“具体几年还是要看你自己的。”他也没把话说的那么死,“而且, 孟, 这个学校招收苛刻,能不能考上这还是两说, 只能说这是我给你提的建议。”

“从我的角度来看, 这五年是你发展的黄金期, 一旦错过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跳芭蕾舞本质是吃青春饭的,孟莺莺已经二十二岁了,再往后数五年也就是二十七岁。

马上要奔三十的年纪,说实话越往后, 身体机能也会慢慢下降。

这一行从来都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

所以简才说,这个机会对于孟莺莺来说,是最好的机会。

一旦错过,以后再也没有了。

她今年二十年,这个年纪不上不下,再耽误两年就奔二十五岁了。

这个年纪瓦岗诺娃芭蕾舞学院更不会在收了。

所以简也把话说的很清楚,“孟,你自己谨慎考虑,错过就真的没有了。”

这次是因为他在,他可以当这个介绍人,让孟莺莺去参加考核,但是一旦他走了。

就没有人给孟莺莺当介绍人了,她自然是更难进去了。

她的这一辈子天花板也就仅限于此了。

孟莺莺听出了简话里面的意思,她沉默了下,“简,你给我一个考虑时间。”

“你们是几号走?”

这是开始掐算时间了。

简想了想,“我们这次赴中交流学习也是一个月,现在都挑战完了,打算在四处转一转看一看。”

孟莺莺一听心里立马有数了,她掐着指头,“今天是你们来的第八天?”

简点头,“是。”

孟莺莺转头去看杨洁,“老师,我要回去。”

出去读书这件事不是小事,她要和祁东悍商量,作为夫妻她起码要让祁东悍知道才行。

是和他商量,而不是通知他。

如果是通知他,那对祁东悍来说,太过残忍了一些。

杨洁知道她的意思,“那你买凌晨的火车票直接回去吧。”

“越快越好。”

她或许已经猜到孟莺莺的选择了,如果她放弃的话,也不会回去和祁团长商量了。

就是不知道祁团长会不会答应。

“孟回去做什么?”

简有些不解,他认为这件事是最好和杨洁商量就够了。

因为杨洁是孟的老师。

杨洁也没瞒着,“莺莺结婚了,她要回去和自己的爱人说一声的。”

婚前是一个人怎么做决定就好。

但是婚后便是两个人,既然是两个人那就不能一个人擅自做决定,不然这一段婚姻就走到了尽头。

简有些意外,“天哪,孟结婚这么早吗?”

“我们学校像是她年纪这么大的学生,许多人连个对象都没有。”

杨洁想了想,“遇到合适的对象就结婚了。”

简嘀咕了一句,“那她现在要是怀孕生子,那一切都完了。”

杨洁罕见地没说话,因为她也担心这件事。

如果祁团长不同意的话,他想要留住孟莺莺的办法有一百种。

其中最简单的一种,便是让孟莺莺怀孕。

祁团长会吗?

杨洁不知道。

其实孟莺莺也不知道,从首都到哈市两天一夜的火车,她一路上想了许多,也想了许多种结果。

她知道自己不想放弃这次机会,也不想放弃和祁东悍的这次婚姻。

她有些贪心,所以她什么都想要。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孟莺莺终于回到了哈市驻队,她甚至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让祁东悍来车站接她。

就这样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到家后,孟莺莺也没急着去找祁东悍,而是在家里家外都转了一圈。

过了正月,祁东悍便把小院里面垒上了一个鸡窝,用着碎砖头砌成的,在下方的位置留了一个小门。

这是给鸡崽子进出用的。

年前抓来的那一批小野鸡崽子,死了一只,成了四只。如今都有拳头大了,连带着翅膀的羽毛也跟着长开了去。

几乎可以预料到,到了下半年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便能下鸡蛋了。

院子里面的硬土,也被祁东悍给挖了出来,拢成了一拢一拢的豆腐块,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板正又有规矩。

豆腐块的菜地里面,种上了萝卜白菜菠菜,还有一些瓜果,有些长的快的已经出了嫩绿色的小苗。

还有院墙根下,因为她无意间说了一句喜欢吃葡萄,祁东悍已经把院墙根下搭好了架子。

就等着天气暖和点,把葡萄好移栽进来。

这里每一个细节其实都能看出来,祁东悍的用心。曾经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家,被她和祁东悍一点点给慢慢的布置起来。

这个家很好,也很温馨。

如果要离开五年,孟莺莺实在是舍不得,但是不离开显然她也不想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这是她事业上这辈子,唯一一次冲顶的机会。

孟莺莺站在院子里面发呆,祁东悍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孟莺莺。

祁东悍有一瞬间的惊喜,接着,这才发现孟莺莺的神色有些不太对,他三两步冲了过来。

“莺莺?”

连带着声调都是温柔的。

还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惊喜,孟莺莺临时接到通知,从家里离开赶往首都。

说实话最难受的是祁东悍。

所以当突然回家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就出现在门口,这让他怎么能不惊喜呢。

“祁东悍。”

孟莺莺双手几乎是瞬间,就把他紧紧抱住了。祁东悍这人看着瘦,实际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抱在手里劲壮有力。

她喊的时候,声音也低了几分。

祁东悍也察觉到她的不对了,“怎么了?”

孟莺莺没说话,只是扎在他的怀里,她没有任何预兆的,就那样抬头,亲在了祁东悍的下巴处。

祁东悍被这一下亲得愣住,下巴上的胡茬儿还扎着孟莺莺的唇。

他低头,看见她睫毛在微微发颤,心里那点惊喜噗地化成一把燃烧的火,顺着脊梁便一个劲的往上窜。

“莺莺……”他嗓子发干,手却先脑子一步,扣住了她的后腰。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袄,他都能摸到她瘦了一圈,骨头有些硌手,他心里又疼又烫,“怎么瘦了?”

嗓音低哑,连带着那些心疼都差点倾泻出来了。

孟莺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的往他怀里又拱了拱,鼻尖蹭过他颈窝,带着点慌,也有些急。

她一路上的忐忑,愧疚,想念,全化成了这轻轻的一拱,拱得祁东悍心口发软,手臂不自觉收紧,好似要把她揉进骨缝一样。

“先进屋,外头冷。”

祁东悍哑着嗓音说,他直觉孟莺莺这边应该是出事了,但是他不好问。

只是话落,他的脚却挪不动,手里抱着人,也有些舍不得松。

孟莺莺也舍不得,两人就这么堵在门口,棉袄擦着军大衣,发出沙沙的响声,好似天上的雪粒子落在铁皮屋顶,细碎又急切。

正月的寒风还是有些冷的,哪怕阳历过了二月,还是春寒料峭。

哈市的北风又冷,光站在门口一会,孟莺莺的脸上便多了一阵红,连带着鼻尖也是。

祁东悍有些心疼,不管她拒绝不拒绝,便直接抱着她进了屋。

门一关,冷风也被关在了门外,屋里没生火,却还比外头热。

祁东悍摘了帽子,露出短短的青茬。

孟莺莺抬眼看着他,便伸手去触碰,指尖刚碰到,就被他抓住,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他的心跳咚咚咚,如同擂鼓一样,一下一下震得她眼眶也跟着发酸。

“祁东悍……”

孟莺莺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

她想说我可能要出国,想说可能要五年的时间,还想说对不起。

可话到嘴边,全化成一口热气,喷在他颈侧。

孟莺莺干脆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踮着脚尖,仰头轻轻的噙住了他的耳侧。

是泄愤,是愧疚,是思念,是把自己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全都一起烙在他身上。

祁东悍被弄的嘶了一声,却没躲,反而跟着偏头,把另一侧也递过去,嗓音温柔,“莺莺,这边也给你呀。”

只是那眼睛中晦涩却又更多了几分。

他知道孟莺莺有事瞒着她,但是她没开口,他便没法去问。

瞧着他这样。

孟莺莺眼泪一下就掉下来,滚烫的眼泪砸在他领口处,洇出了一片深色的小圆点。

“别哭啊。”

祁东悍慌了,抬手用着粗糙的拇指去擦,越擦眼泪越多,最后干脆俯身,用唇去接。

眼泪是咸的,唇却是有些烫的,一冷一热,激的孟莺莺有些直哆嗦啊。

她索性伸手去拽他的腰带,手指抖的扯不开啊,干脆整个人往上一蹦,双腿盘住他的腰,好似树袋熊挂树。

祁东悍托住她,掌心扣在她腿弯,肌肉一紧,几步就把人压到房间内。

木床咯吱一声,摇摇晃晃。

孟莺莺仰面倒下,扎着的头发也跟着散了,黑发铺了满床,配着那一张眉目如画,雪白细腻的脸,当真是漂亮极了。

祁东悍眼里满是惊艳,更甚至是恍惚。

孟莺莺有些不满,她伸手去拽他的领口,扣子蹦飞两颗,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祁东悍,你专心一点。”。

祁东悍这才回神,他低头去看着孟莺莺,孟莺莺有些生气,扑上来抱着他,“我前后出去了六天,你想我了吗?”

这才是她想问的。

“想。”

祁东悍回答的干脆,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嘶哑,“想得紧,夜里睡不着,就起来给你写信,写一半又撕了——字实在是太丑,怕你笑话我。”

“而且也怕,不知道你去首都几天,我担心自己的信还没寄过去,你便回来了。”

所以——

她走了六天,他写了五封信,但是他一封都没寄出去过。

孟莺莺听到这话,瞬间僵硬了下来,内心的旖旎和思念,如同被倒了一盆子冷水一样。

她整个人都跟着透心凉起来。

她离开家里六天,祁东悍就想成了这样,那如果她离开五年呢?

祁东悍会是什么样子。

孟莺莺不知道,她开始浑身冰冷起来。

祁东悍和她贴这么近,自然察觉到她的情绪,他眸光越发灰色,低声喊了一句,“莺莺。”

他说话时,唇有意无意擦过她的唇。

孟莺莺被撩的难受,无意识的主动仰头去追,他却偏头躲开,唇擦过她嘴角,落在耳侧,轻轻抿了一口,又松开。

他哑声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孟莺莺心里咯噔一下,愧疚紧接着翻上来,心里也跟碎大石一样难受的厉害。

她不敢看他,只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的发颤,“祁东悍,先别问……你抱我。”

祁东悍没再追问,手臂收紧。

他的吻落在她眉心,鼻尖,唇角,一路向下,最后却覆上她的唇,轻轻啄了一下,又一下,带着克制,带着疼惜。

他不知道孟莺莺是什么事情瞒着她。

但是瞧着她这样肯定还不小。

她不说。

他就不问。

孟莺莺却被祁东悍的温柔逼出更多眼泪,她胡乱地亲着,带着急切,带着讨好,像要把所有亏欠全补给他一样。

祁东悍被她的主动撩的眼底发红,粗糙的手掌顺着她后腰往下。

孟莺莺被掐的浑身发软,手指按着他的短发,短茬扎着掌心,她却舍不得松,反而把人往下一拉,让两人更近了一些。

“祁东悍……”她在他唇边呢喃,声音带着愧疚。

因为诉说不出口。

便只能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

祁东悍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竟然有如此好听的时候。

以至于他的眼睛也从清明到猩红,连带着的手臂跟着勒紧了几分,翻身反客为主,唇覆上去,带着思念,带着急切,带着要把这三个月的空缺全补回来的狠劲。

“莺莺。”

“我的莺莺。”

他的莺莺终于回来了。

窗外,雪粒子沙沙地砸窗户。

窗内,木床吱呀作响,摇摇晃晃。

两人却顾不得,只紧紧缠着彼此,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揉进余生一样。

孟莺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在睁开眼,祁东悍竟然就坐在她旁边。

低眸凝视着她。

那眼睛里面是孟莺莺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温柔。

孟莺莺闭了闭眼,再睁开,祁东悍还在啊。

祁东悍低头在她额头上啄了下,“可以说了吗?”

——原来,他还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