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曹胜利看到眼前情景, 比震惊更多的竟然是疑惑。

曹春娟歪靠在左边柱子上,右边墙边有团用被子裹着的人,耷拉着脑袋看不清到底是谁。

中间通道上高念平拿了只鞋子正在给曹春娟穿。

“曹叔。” 陈蕴将陆兴言的脑袋又重新靠回墙壁, 随即将目光转向陆康:“陆院长,事情是这样的……”

说着话, 目光缓缓转向了几人身后, 从陈蕴在屋里听见张贺跟陆兴贵谈话开始。

高明在陈蕴讲述中走进屋里,拽着张兴贵的衣领将人提了出来,同时拿来的还有那个装的瓶子和包。

张兴贵智商着实堪忧, 瓶子上还印着人大医院专用几个大字。

“……”

“要是我当时没带着孩子在屋里睡午觉, 曹春娟和陆大夫恐怕就彻底说不清了……张贺你说是不是?”陈蕴直接问了出来。

张贺面色苍白得跟纸差不多,嘴唇颤抖着, 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恐惧使得他连狡辩都不知道该从哪说,身体僵硬得连转身逃跑都变得艰难。

只因此时他的肩膀上搭着只布满皱纹的手……手来自整个曹家他最害怕的人。

曹大伯别看平时笑眯眯的, 几十年老兵, 想收拾他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

“王八蛋, 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把女儿嫁给了你!”曹胜利气得咬牙切齿。

手边躺着的大儿子昏迷不醒,而下药的是二儿子,此刻谁心情最复杂……绝对是陆康。

陈蕴离得近, 好似还听到了他牙关咬紧的吱吱声。

半晌后,陆康咬牙切齿地叫出了罪魁祸首的名字。

“陆兴贵!”

陆兴贵抖了下身体,双腿一软贵跪了下去。

陈蕴问:“情急之下我卸了他胳膊,现在就接上?”

“不用!”陆康伸手拦住陈蕴, 声音冰冷:“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亲手帮他接,现在我先问清楚事情来龙去脉。”

到了这时基本就没他们两口子什么事,陈蕴抱起高念平退到边上站好。

虽然没事,但热闹还是得看。

陆康先上前去一把揪住陆兴贵耳朵:“你还不老实说, 你为什么要给你哥下药?他可是你亲哥!”

“我没想真让大哥怎么样。就是……就是……张贺答应了帮我还钱。”

张康就站在身前又被抓了个现行,陆兴贵哪还敢再有所隐瞒,只能老老实实地把张贺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遍。

张贺没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刚才只悄悄跟曹家人和陆康说看见媳妇跟陆兴言搂搂抱抱的事。

他不是真想离婚,为的不过是以此为把柄拿捏住曹家人。

“荣华富贵”在眼前,张贺怎么舍得就此放过。

而陆兴贵之所以答应帮张贺害亲大哥,是因为自己欠了赌债,对方答应事成之后帮忙还钱。

“爸,我也是没办法了……我不还钱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我,要是闹到医院去你还怎么当这个院长……”

张康抬头望天,充满自嘲意味地叹气声飘出:“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啊!”

外人都羡慕他陆康是北城乃至全国规模最大的医院院长,殊不知家里接连结了两个“苦瓜”

老大快三十八了不考虑人生大事,一门心思地扑在工作上。

老二游手好闲,竟然为了赌债陷害亲哥。

“呃——”

一声低沉的闷哼响起,靠坐在墙边的陆兴言vb大吃一团伸展着有些僵硬的四肢,双手缓缓从被子里伸出来。

过量吸入后可能会出现沉睡不醒和头疼等情况,显然陆兴贵不敢下重手,才十分钟不到陆兴言就醒了过来。

就像是懒觉苏醒般抻了个懒腰,感觉到寒意来袭后脑子才缓缓清醒。

“兴言,有没有哪不舒服?”陆康忙关心。

陆兴言的表情竟然平静得没有任何一丝破绽,摇摇头后披着棉被站了起来。

“陆兴贵的事可以放到后头再说。”陆兴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笑意:“当务之急是要查出的来源,管制药品竟然能轻易流出医院,爸……”

陆康猛然神色大震。

他竟然忘记了整件事中最严重的一环,表情当即也维持不住:“回家再给我好好交代你到底是找谁买的。”

流出关乎人大医院的管理漏洞,陆康不好当着众人面问清楚,当即拽着张兴贵站了起来。

“老曹,等忙完医院的事,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曹胜利摆摆手:“你先忙,交代什么的就免了。”语气里还是不由带了些怒气。

陆康正想走。

陆兴言捏捏眉心,似乎在心里下了某种决定,缓缓走到张贺面前:“就算你今天想陷害我跟曹春娟有染也不可能成功。”

陆康停下步子,众人都不解地望着他。

只听陆兴言一字一句的吐出了三个足以令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三个字:“我不举。”

“……”

“当年我之所以跟曹春娟分手就是因为突然查出了这个毛病,不想耽搁她才分的手。”

哪怕说得是难以启齿的毛病,陆兴言表情仍旧那样波澜不惊,就好像说得是别人的事。

丢下这个惊天大雷后,陆兴言一步一步走进了屋里。

“我们……我们去找孩子!”

高明两口子怕是此刻最尴尬的两个外人,热闹看得……好像有些过头。

接下来曹家人会如何处理张贺,两人都不想看下去了,匆匆找了个理由后赶紧退出后院。

接回高念安后,一家子在外消磨时间到太阳西下才回了枣沟胡同。

曹家又恢复成热闹欢快的景象,宾客们似乎都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三三两两聚在院子中间寒暄着。

而曹春娟穿梭着人堆中,满脸笑容地给大家发糖和瓜子。

“陈主任。”

瞧见陈蕴一家走近,笑容越发灿烂,就仿佛才刚见他们一家子那般眼底溢满惊喜。

难道曹家人没跟她说下午的事?

好奇只是一闪而过,曹春娟接下来的话就立刻打消了所有疑惑。

“下午谢谢你们。”曹春娟把陈蕴拉到边上,重重地握了握陈蕴双手:“要不是你们我今天可能就要在枣沟胡同出大名了。”

“你没事吧?”

“没什么事。”曹春娟笑笑,抬手揉了揉后脖颈:“就是起来后背和脖子有点酸疼,其他都还好。”

陈蕴:“……”

要是没猜错,是她拖人出来时在地面摩擦所致……

“我给你看看?”陈蕴问,很是心虚地笑了笑。

“不用。”曹春娟满脸笑意地摆摆手,抬头往院子里看了眼:“就算身上再多两条口子我心里都高兴。”

“你……”

“爸妈同意我跟张贺离婚了!”

难怪下午经历被下药的事还能高兴得眉飞色舞,原来是家里终于松口离婚了。

“张贺能同意?”

“哼!”笑脸一僵,曹春娟不忿地冷哼:“他怎么可能同意,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跟他离婚。”

“真下决心了?”

“实话跟你说!我当初跟张贺本来就不是通过自由恋爱结的婚。想必你们也知道我跟兴言哥处过对象的事……”

陈蕴瞬间想起陆兴言没什么表情爆出惊天秘密时的情景,面上不由窜上层尴尬。

曹胜利是在工作接触中认识了张贺,听别人说他踏实能干而且家里还有个弟弟,才动了让女儿相看的心思。

那时曹春娟正处于失恋痛苦中,半赌气半灰心下跟张贺匆匆结了婚。

说到底,两人之间根本没有感情基础。

张贺看中曹家的背景,曹春娟为了气陆兴言,两人是被硬凑到一起过的日子。

“我就怕张贺不会同意轻易离婚,毕竟他想要的运输公司以后怕是没影了!”陈蕴说。

“我不怕他不同意。”曹春娟拍拍陈蕴的肩膀:“倒是你们!好歹还跟张家人一个院子,不怕以后我那个婆婆找你麻烦?”

“张贺敢跟老刘婶说今天的事?”陈蕴笑着反问。

下午张贺吓得腿肚子都在打抖的怂样历历在目,这种阴险小人历来只会把光辉伟岸的一面展现在人前,哪敢跟老刘婶提一句自己的窝囊事。

“我大伯警告过张贺,要是他再敢把主意打到你们身上,就让他下半辈子没一天好日子过。”曹春娟挑眉。

曹大伯不发话则以,一发话那就是绝对会做到的人。

张贺当时都差点跪下去了,连连发誓以后绝对不敢找高明和陈蕴麻烦,甚至还用老刘婶的生命当成了誓言内容。

用老娘的命发誓,听得曹家人一阵恶心。

“要是他敢找你们麻烦就跟我说。”

“我们不担心。”陈蕴回她,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后还是问了出来:“那陆兴言的事你知道吗?”

“哈哈哈哈——”

曹春娟忽然仰头大笑,引来院里数道好奇的目光打量,笑得前仰后,眼角泪花闪烁。

笑声渐停,缓缓从胸腔吐出口郁气。

“他只是不想张贺再以此为话柄威胁我,他这个人啊……从来都不在乎自己名声如何。”

为了杜绝张贺再说些什么风言风语,直接说自己不能“人事”

陆兴言还真是狠人……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是不怕张贺传开。

“他既然那么为你着想,两个人当初怎么还分手了……”

“性格不合。”

陈蕴:“……”

“是真的性格不合。”曹春娟叹气:“他的生活重心大部门在学习和工作上,我这个人又事事以家庭为重,否则当初怎么可能听我爸安排跟张贺结婚。”

他们的人生目标南辕北辙,为此没少因工作发生剧烈的争吵,等真正意识到谁都不愿意妥协时,分手只是自然而然的事。

陈蕴不由看向全程都没插一句话的高明。

他们两口子就是调了个儿的陆兴言和曹春娟,结果不同只是因为高明愿意支持陈蕴的工作,且一直在默默地妥协中。

“我跟他的事没什么好提,以前没法走到一起以后更不可能再复合。”

高明一把抓住高念平不知从哪捡了根树枝想往嘴里塞的小手,又从兜里摸出把糖:“就在院里玩。”

“弟弟,去吃糖。”

站门口听了半天大人们说话的高念安早就不耐烦,接过糖就忙不迭拉着高念平往屋檐下跑。

眼看天色不早,曹家人开始招呼宾客们往饭馆而去。

“我去抱磊磊。”曹春娟见状也不再继续说下去,转身回屋去抱孩子。

晚饭包了胡同口的一家家常菜饭馆,客来客往好不热闹。

曹家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着迎接宾客,陆家就剩陆夫人留了下来,有人问她就以医院有急事打发了过去。

吃完饭高明和陈蕴跟其他宾客一样告辞离开。

曹胜利和曹大伯只说以后要单独请两口子吃饭就没再留客,曹春娟倒是坚持把一家子送上了出租车。

全程……张贺都没有出现。

出租车上,陈蕴还在想张贺会不会回关明胡同。

等真跨进院子瞧见老刘婶门口正在狼吞虎咽吃面的张贺时,双方都默契地把对方当成了空气。

从这一晚后,张贺就住了下来。

两个月后,张贺跟曹春娟正式离婚,还租了西厢房空着的一间屋子住下。

至于原因倒是有点让人出乎来料。

眼看快临近过年,大院里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着拆洗被子,重弹棉花。

董巧英找了个大太阳的天气把旧棉絮拆出来敲打重新晒一晒。

陈蕴昨天刚值完夜班起得晚,早上醒来后坐门口迷迷糊糊好半晌,然后就听到董巧英和罗婶子正聊起老刘婶家的事。

“他农村媳妇儿都找到女方家去了,你说对方怎么可能忍。”

陈蕴瞬间清醒,假装梳头慢慢靠了过去。

罗婶子也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来龙去脉,跟董巧英讲得特别详细。

张贺农村的媳妇带着一儿一女跑到曹家找人,曹春娟及其父母才晓得他在农村还有个妻子,而且根本没离婚。

张贺回城前只说过几年就回来接妻儿进城团聚,结果一去就不复返了。

“你说换成是你,你能忍?”

董巧英啧啧两声,斜眼瞟向张家:“戏文里常说的‘陈世美’就是说张贺这种人吧?”

嘭嘭嘭——

木棒子狠狠地捶打着已经泛黄的旧棉花,弹起无数藏在棉絮里的灰尘。

现在洗被子不是前世那种取下被套洗一洗就行,棉絮和被套缝在一起,必须得拆了拿出棉花再洗。

洗干净后又得将棉花重新缝进被罩子里。

总之要洗一次被子是相当麻烦的事,所以哪家洗得多了院里邻居都会来帮忙。

罗婶子将棉花都铺在新被罩里,绣花针在发丝缝里蹭了蹭穿过第一针才继续说:“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刘婶一看城里媳妇留不住,就把农村媳妇接了回来……这一下不就孙子孙女都有了。”

“婶子。”陈蕴好奇,连忙凑了过去:“你有没有见过张贺第一个媳妇?”

“着急啥,你老刘婶有了孙子还能藏着不给见人?”

老刘婶子可没有什么儿子是“陈世美”的思想觉悟,只要有大孙子甭管谁都可以是她儿媳妇。

董巧英把最后一把棉絮塞进被罩里,顺势盘腿坐到了被子边。

“灶房里还热着稀饭,你先吃早点。”

“瞧瞧老董对你多好,要换成别家婆婆,还等着儿媳妇伺候呢!”

罗婶子头都没空抬,手中的针一会儿没入棉被内,一会儿又拉出根雪白棉线来。

陈蕴笑笑。

“先把你们屋的棉被抱出来我一起洗,别过几天下雪了麻烦。”董巧英又说。

陈蕴乖巧得跟高念安要零花钱一模一样,蹦蹦跳跳地连忙跑进屋收拾棉被。

董巧英这个婆婆对陈蕴绝对没话说。

哪怕当初得知二儿媳要带娘父母住进婆家也从没多说过半个字,反而平时尽心尽力地照顾一大家子的起居。

看陈蕴快乐的都哼起歌,罗婶子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老董,你这二儿媳真会来事儿!”

“瞧你说得,要是让你家素云听见还不得闹。”董巧英笑。

“她还有脸闹?他们要是有二明两口子一半能挣钱,你信不信!我家老江做梦都能笑醒。”

这住得近好处是不少,但坏处同样也不少。

其中最令院里几家子女恼火得就是对比,哪怕谁家儿女给爹娘买了件新衣服也能成为其他人挨骂的导火索。

当然,江和平曾断言这股不良风气都是从高明和陈蕴两口子传开的。

“二明和陈蕴是孝顺。董巧英眉眼中难掩得意神色,说话间不经意地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金戒指。

“才买的?”罗婶子余光一扫就瞧见了董巧英的小动作,语气酸溜溜的:“二明有本事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享到下一辈的福。”

“你家老大两口子不是挺孝顺?”

“孝顺光有心怎么成,还是得表现到明面上才行。”

董巧英笑而不语,哪有父母不喜欢儿女孝顺的……

“陈蕴!”罗婶子忽然朝屋里吼了嗓子,接着道:“被子还没弄好?”

“来啦!”

陈蕴以为罗婶子是催棉被,胡乱地把棉被扛到肩膀上,再从桌上拿起个小木头盒子。

被子刚抱出去就被罗婶子扯过去堆到了新棉被上。

“你不是想看老刘婶农村儿媳妇长什么样?这不就来了……”

陈蕴没空抬头,低头略有些慌张地在棉被里翻找着刚才被裹到被子里的药酒。

“找什么呢?”

“药酒,我专门找咱们医院中医科王大夫要的药酒,对爸膝盖好!”

“别洒了!”董巧英听罢,连忙也帮着翻找起来。

而刚进屋的女人也在此时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出来,似乎是想跟邻居们打招呼,直接走到了几人面前。

草药的苦涩味先一步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