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们缝制被子呢!”

女人身躯很消瘦, 似乎已经皮包骨,领口透出的锁骨高高隆起,脸瘦得都脱相了。

再看两个孩子, 瞧着也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不是马上要过年了吗!”

董巧英性格本来就温和,见翠娘看着自己说的话, 忙笑着回道。

“我叫翠娘, 是张贺的妻子。”

翠娘搂着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偷瞄着几人,似乎是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视线不时往厨房飘。

“两个娃娃还还没吃早点呢吧?”

高家人讨厌张贺, 但跟翠娘和两个娃娃又没什么关系, 董巧英看小姑娘饿得直吞口水,从忙转头喊了声:“陈蕴……”

“知道啦。”

来不及看木盒子里的药油有没有洒, 陈蕴赶紧合上盖子回灶房端了盘包子出来。

小姑娘抬头瞅翠娘,见她笑眯眯地点了下头, 才接过包子腼腆地笑了起来:“谢谢阿姨。”

“乖。”

陈蕴又拿包子递给脸颊凹陷的少年, 没想到少年哪怕是使劲咽了好几下口水还是摆摆手:“阿姨我不吃, 包子太贵了留着你们自己吃。”

“小小年纪还挺客气。”罗婶子正站起来找线,直接拿过包子塞进少年嘴里:“要是不想让你吃,你陈阿姨就不会端那么多出来。”

陈蕴笑着点点头。

少年错愕的表情缓缓软和下来, 小心翼翼地抿了口包子皮。

“这是我家老大长河,二姑娘叫秋杏。”

“翠娘也没吃早点吧?”陈蕴把盘子递到翠娘面前示意:“你也吃个垫垫肚子。”

“不用。”翠娘笑着婉拒:“妹子自己吃,我习惯了不吃早饭。”

陈蕴不再劝,拿了最后一个送入嘴里, 赶忙蹲下去检查木盒子。

“妹子手里拿的是药酒吧?”

翠娘的声音很温柔,语速不急不缓如潺潺流水般很快能让人静下心来。

陈蕴对她的初印象很好,母子三人穿的衣服都打了不少补吧,却很干净, 能看得出来是个利索人。

“我爸膝盖不好,昨天找我们医院大夫买的药酒。”

药酒还真洒了不少出来,木头盒子里飘散出股浓郁的药酒味。

“说到药酒,我家有瓶祖传的老药酒,听说对腿疼特别有效……”翠娘拍拍张长河的后脑勺:“你去倒点来给陈阿姨,咱们可不能白吃人家的大包子。”

“知道啦。”张长河胡乱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巴里,撒腿就往屋里跑 。

“翠娘姐懂中医?”

母子三人走近时陈蕴就闻到了药材味,只有长年累月炮制药材才会渗透进衣物里。

“我爷爷是赤脚郎中。”翠娘温和地笑了笑。

“难怪衣服都带着药香。”

“陈妹子是大夫?”

“小陈是工人医院的主任,还兼了两个科的主任。”罗婶子笑着替陈蕴抢答了。

翠娘的眸子陡然亮了起来,像是有小石头投进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罗婶子可没空管翠娘想什么,拍拍边上的小凳子:“翠娘你快坐。”

接下来的八卦时间属于罗婶子和董巧英,陈蕴在这种时候几乎都插不上嘴。

端起稀饭刚喝了两口。

“高念安,先进屋写作业才能出去玩。”

骄傲得跟小公鸡的高念安瞬间就跟斗败了似地垂着脑袋,唉声叹气地又把书包重新背上。

父女两人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今天不上学?”陈蕴赶紧问,没瞧见小跟班又连忙往门口探头看去:“念平呢?”

“李帅帅家看李二叔斗蛐蛐。”高明失笑,大手轻轻推着高念安往前走:“学校水管冻裂把取暖的煤泡了,今天学校休息一天。”

“妈妈!”

原本想出去玩耍的心看到陈蕴后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大声叫着就冲向好几天没见的妈妈。

要说新生儿科是按部就班的话,管理妇产科二科室之后陈蕴忙得连日子都忘记了。

周末也不再是周末,成了协调工作,整理材料的时间。

自曹春娟家回来,陈蕴已经快一个月都见到两个孩子醒着的脸。

小炮弹欢快地冲进怀里,撞得陈蕴身形轻晃,急急忙忙把最后一口稀饭倒进嘴巴里。

“你今天不上班吗?”

“妈妈今天休息。”

高明轻笑摇头,走上前来接过空碗,方便陈蕴抱起女儿。

“妈妈,我好想你啊!”

“妈妈,我们教室可冷了,还是家里暖和。”

“奶奶昨天给我们炖大排骨了,我和念平都吃了好多块!”

“弟弟也很想你,我去叫他!”

抒发完想念后总算想起在隔壁的弟弟,忙不迭挣扎着要下地。

陈蕴摇头失笑。

而罗婶子那边从两个孩子入手,拐弯抹角地也问到了正题上。

陈蕴干脆在门口坐下,一边摘菜一边竖起耳朵听翠娘回答。

“你知道张贺在城里又结婚生了娃?”

翠娘点点头。

“那你还愿意跟他好?”罗婶子顿了顿,似是换了个委婉些的说法:“城里日子是比农村好,可也得分跟谁过。”

言下之意……别以为进城就能过上好日子,老刘婶和张贺可都不是那靠谱的人。

翠娘回头看了眼张家的几间屋子。

老刘婶把他们母子几人安排进屋子就说有事要出门,张贺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母子几人不光是早上没吃,其实从昨天中午起就没吃上顿热乎饭菜。

“我知道张贺不是东西。”翠娘轻轻开口,手心温柔地抚过女儿枯黄的头发:“但为了两个孩子我只能来北城投靠张家……”

张贺回城时女儿才两岁,翠娘从那时起就知道丈夫根本不会接娘几个进城,所以哪怕进城不用介绍信也没想过带孩子们来北城找父亲。

直到……前几个月翠娘的父亲要让翠娘再嫁,对象是个爱打媳妇的瘸腿鳏夫。

而且那鳏夫还有个十五岁的儿子,说亲那天就色眯眯地盯着张秋杏瞧个没完,翠娘当即就决定带着两个孩子去县城讨生活。

就在出发前两天,同村一起长大的伙伴回家过年,说起在北城遇见张贺,还知道他跟城里姑娘结了婚。

“我想了好几天,不能让两个孩子再跟我一样,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有进城!”翠娘冷笑。

于是她孤注一掷带着孩子们进城找爹,但……不是为了跟张贺破镜重圆。

“我按同乡给的地址找到了张贺第二个媳妇家,要是张贺不把两个孩子户口上到北城,我就去公安局告他重婚。”

翠娘和张贺是正儿八经领了结婚证的夫妻,只要拿着结婚证去公安局一告一个准。

曹家人本就想要曹春娟跟张贺离婚,这下子更有了机会。

“姓曹的人家是个好人,怕先离婚张家翻脸不认,所以逼着先把两个孩子的户口上到张贺名下,这期间我们娘几个住的屋子还是人家给找的!”

罗婶子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还是头回听说第二个媳妇给第一个媳妇找房子住的。

董巧英好奇:“张贺就这么同意离婚了?”

“曹家人说他们给了张贺一万元。”翠娘说。

“一万!”

要不说为什么张贺费劲心思地想曹家人的钱,曹家……是真有钱。

陈蕴用胳膊撞撞高明,比蚊子煽动翅膀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问:“你说这钱……来路正不正?”

高明耸耸肩。

他对这些家长里短不感兴趣,看陈蕴手里那根菜甩了半天都没摘,干脆抢过去端着菜篮子去了厨房。

夫妻俩的小动作全落到翠娘手里,眼神微不可闻地闪烁几下后继续讲了下去。

张贺拿着钱高高兴兴离婚走人,至于翠娘这边他则是喊来了老刘婶带回家。

“我和张贺其实也办了离婚证!”翠娘紧接着又丢出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董巧英惊:“那你还跟老刘婶来关明胡同住。”

“我和张贺签了……曹春娟同志说叫离婚协议!张贺每个个月给我们娘仨五十元生活费,还提供一间房子给我们住,直到长河十八岁!”

翠娘怎么都没想到,最后帮了自己大忙的竟然是曹春娟。

总之多亏她帮着出主意,母子三人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那你这情况也太复杂了……”

说离婚吧又住同个院子,说没离婚吧……两人办了离婚证。

在场两辈人,心里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分化成两种。

董巧英和罗婶子觉得翠娘太倔,既然张贺和曹春娟已经离婚,她就该凑合着过下去,哪怕是为了两个孩子。

要不张贺以后再婚,翠娘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尴尬。

陈蕴则认为翠娘温柔的表面下实则坚韧无比,与其跟渣男虚以为蛇,不如高高兴兴的辛苦。

“五十元眼下是够你们母子几人生活,等孩子满十八岁之后你打算怎么办?”陈蕴问。

翠娘笑笑:“活人总不能叫尿给憋死。”

“还是得想法子多存点钱。”董巧英心软,被子也不缝了,一门心思就开始琢磨起怎么才能帮帮翠娘。

然后……她想到了高兰。

“我们家高兰的饭馆正打算找个洗碗端盘子的服务员,你想不想去干?”

“妈!”陈蕴反应过来想阻止都没来得及,下一瞬翠娘已经连连点头:“婶子我愿意,洗碗洗衣服都成。”

“那行,我等会儿跟高兰说说。”董巧英笑,接着才转头来问陈蕴:“怎么啦?”

“就是问你中午煮不煮饭?”

“还有昨晚的冷饭将就着吃,晚上再煮新米饭。”董巧英匆匆回答完又赶紧转身拉着翠娘问东问西。

陈蕴有些无奈地跨进厨房。

“怎么啦?”

“你觉得翠娘怎么样?”陈蕴问。

“就第一次见面怎么能知道为人?”高明说,将摘好的青菜倒入盆里:“不过你别忘了对方是谁?”

陈蕴一怔,随即轻笑出声。

董巧英将翠娘介绍到高兰饭馆而不是高明公司,因为知女儿就不是吃亏那种人。

“不说她。”高明忽地转过身凑到陈蕴面前才使劲眨眨眼:“告诉你两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妈妈!”

“妈你在哪……”

对话刚开始就被两个孩子打断,高明无奈地继续摘菜,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压下去。

高念平抱着陈蕴还伤心得哭了鼻子,赖在妈妈怀里不肯下地。

“爸爸要去杀鱼了,我们去帮忙。”

母子三人亲密地说着悄悄话时高明已经摘完菜,又从水盆里捞出几条脊背灰扑扑的鲫鱼来。

陈蕴见状,赶紧领着两个孩子跟上。

美其名曰帮忙,其实就是好奇高明刚才没说完的惊喜。

一家子黏黏糊糊地跟到了水井边。

“过几天胡同要装自来水管,咱们家出钱加一条进厨房咋样?”

一个院子的人都依赖这口水井生活,遇到洗漱和做饭时间井边挤都挤不开,高明每次买完菜就先洗,免得到饭点儿和人挤。

“你和爸商量就行。”

陈蕴连什么时候通知排水管都不知道,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水管都排了,什么时候能安排污管道?”

这就涉及到非常令陈蕴头疼的两个问题。

上厕所和洗澡。

倒痰盂就是麻烦了点倒还能忍受,可洗澡是真麻烦。

夏天在屋里洗,四个人洗完屋里就跟淹了水差不多,冬天只能去澡堂,跟一大群上下打量个没完的大娘们挤。

陈蕴最近都是在医院宿舍洗完澡才回,实在不想再跟大娘们“赤诚相对”了。

“没有消息。”高明回。

姐弟俩此时又为争夺陈蕴的膝盖而发生了推搡,眼看陈蕴就要从小板凳被挤下去,灵机一动连忙开口:“妈妈给你们一人两毛钱,你们跟李帅帅一起去胡同口买糖吃。”

“你今天不上班吗?”高念安紧张地问。

“今天都在家!”

“那好吧。”高念安先下地站好,然后冲高念平招手:“弟弟,我们先去买了糖再回来。”

陈蕴整理好被抓乱的衣服,总算找着机会问刚才没说出口的好消息。

“有两个好消息,你想听哪个?”

“都想听。”陈蕴挪动小板凳靠近菜盆,刚伸出手就被高明轻轻往回推了推:“水冻手。”

冬天的井水跟进过冰箱差不多,几分钟就能把手冻得通红。

陈蕴轻笑两声,迅速将右手伸入水里:“咱们两个洗快点。”

在高家门口的众人看来,高明和陈蕴此时就是在打情骂俏中。

两人肩膀靠着肩膀,说说笑笑好不甜蜜。

“二明两口子感情可真好,你瞅瞅。”罗婶子笑。

董巧英往那边看了眼,笑着摇摇头:“二明能娶到念安她妈是他的福气。”

“当婆婆的能这么想是好事!别听其他人嚼舌根,觉得二明有本事了小陈妹子配不上。”

罗婶子话里有话,董巧英哪会听不出。

住同条胡同就是没有秘密可言,只要有一个外人知道,消息很快就能传遍胡同。

高明开公司当老板在关明胡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有好事的私下都在猜高明什么时候甩了陈蕴跟人好,好些闲言碎语都传到高铁军两口子这儿来了。

“那些嚼舌根的人最好别生病,要是生病就知道念安她妈有多厉害了!”董巧英撇嘴。

帮忙缝被子的翠娘抬头往水井边看去。

“真的!”陈蕴一把抓住水中冰凉的大手,不相信地又再问了遍:“你是说马老娘和秋菊嫂子一家都要来北城?”

“还能骗你?”高明笑。

不仅马志刚和胡钢铁都要带一家子来北城,还有红日机械厂车队的苏伟明也要带妻子孩子上北城。

“都到你公司上班?”陈蕴转瞬间就猜到原因。

“公司开辟了条新线路,需要不少人。”高明提起陈蕴的手甩了甩水:“等安顿好,咱们去高兰饭馆里聚一聚,顺道也看看公司。”

“说起来我还没去过公司,你们公司员工不会以为你还是单身吧?”

“你再不来公司里就该传我是老光棍儿了!”

“下周休息就去,一定帮你正名。”

夫妻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闷笑出声,一个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还有个好消息呢?”陈蕴追问。

“下午咱们看房去。”

“看房?”陈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什么时候买房了?”

“上个单子对方老板用一栋房子抵的货款,我看房子离你单位还挺近,就同意了。”

而且高明心里还一直压着件事。

来北城前就跟妻子承诺了买房搬出去单过,总不能因为分家诺言就不算数。

“你想搬出去过?”

高明:“……”

“搬出去的事以后再说,房子还是得去看,看完再去趟我爸妈那。”

陈树和徐翠华搬进新家都一个半月了才得空休息,哪怕今天高明不提新房子,下午陈蕴也打算去看看父母。

“那我下午陪你去。”

“看完房子你就回去忙工作,我爸妈那儿等你有空再说。”

“妈妈。”

叫声由远及近,高明连忙停下聊天,推着陈蕴退到干爽的地方。

高念安举着七彩纸风车,领着两个跟屁虫弟弟欢快地跑进院门。

“怎么买了风车?”

“不是我们买的,是马阿姨送我们的礼物。”

三个孩子举着风车在陈蕴身边绕来绕去,风车咕噜噜地转着。

渐渐让走进门口的人影清晰起来。

“翠芬。”

“陈蕴姐。”

马翠芬快走两步,张开双臂大大给了陈蕴一个拥抱。

她身后的男同志笑盈盈地把水果递给高明,也跟着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高明哥好,嫂子好。”

马翠芬还是那个马翠芬,就是这对象……好像换了个人。

陈蕴记得前年带回机械厂的小伙子戴了眼镜,而面前这个……潮得有些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