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就别瞧了。”马翠芬大笑, 指指穿喇叭牛仔裤的男人:“对象还是那个对象,就是换了身衣服。”

“哦——”

陈蕴恍然大悟。

金德才哈哈大笑,忙不迭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副黑框眼镜一戴。

“嫂子再看看像不像!”

“这就像了吗!”陈蕴也笑, 赶紧把两人往屋里请:“你不是在省城上班?怎么会跑到北城来?vb大吃一团”

前年夏天马老娘骄傲自豪的摸样还历历在目,陈蕴印象深得很。

“等我们喝口水再说。”马翠芬的笑容稍微凝固了瞬间才恢复正常, 目光游离:“说来话长……哪位是姐夫的妈?”

“婶子好啊!”

“哟!这是缝被子呢!眼色可真鲜亮。”

陈蕴跟高明对视一眼, 夫妻俩的笑容都淡了许多。

马翠芬就好像变了个人,游刃有余地跟婶子们聊天,不管什么话题都能顺着扯上两句。

……跟以前害羞内向的马翠芬简直判若两人。

而且在马翠芬低头跟董巧英几人说话时陈蕴还瞧见她露出的脖颈上有个纹身。

中午饭吃完。

金德才让高明带她去胡同口上厕所, 陈蕴总算找到机会抓着马翠芬再问。

“你老实说, 。你是不是从医院辞职了?”

“嗯。”马翠芬不敢看陈蕴,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半晌才吐出句:“就是不想在医院上班,主任老针对我这个新人, 每天都很憋屈。”

陈蕴心底叹气。

“你娘和哥嫂什么时候到北城?”

六年前那个一心想要考医学院的姑娘已经是个大人, 选择什么样的未来连马家人都没法管, 更何况是陈蕴这个外人。

心底升起淡淡失望,陈蕴还是主动跳过了这个话题。

没想到这才是今天马翠芬来找陈蕴的原因……

“等我爹娘到了北城,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好话?让我娘别生气了!”

“马大娘为啥生气?”陈蕴明知故问。

“还不是因为我从医院辞职, 老娘骂我忘本没良心!”马翠芬舔了舔嘴唇,脸上浮现委屈的表情:“在她眼里只有医院上班拿那么点死工资才算有本事……”一股脑说完才想起陈蕴就还在医院上班,忙又摆了摆手:“我不是说你。”

“没事。”陈蕴勉强笑笑:“医院上班确实比不上做生意赚钱。”

“就是!”马翠芬立刻语气激动起来,觉得还是陈蕴通情达理:“你说我和金德才在北城做生意, 一个月就比医院一年挣的都多,傻子才选医院呢!”

无形中膝盖又中了一箭的陈蕴:……

而马翠芬越说越得意忘形,口沫横飞地列举着各种做生意的好。

从小城市里的人思想固化到大城市姑娘穿得多时髦,从厂国营饭馆大厨还比不上北城小面馆的一碗炸酱面。

每个人追求不同, 马翠芬厌烦一成不变的医院工作,更向往大城市和能赚更多钱,这些都无可厚非……直到陈蕴无意间问了句。

“你们做什么生意?”

“游戏厅!说起来离你们胡同还不远,哪天你和高明哥上我们游戏厅玩会儿去呗!”

陈蕴:“……”

“在哪开的游戏厅?”

高毅偷了家里一千多元去的游戏厅就离关明胡同不远,陈蕴心里期盼着可千万别是打伤高飞的那个游戏厅。

“锣鼓道。”

还好不是同个地方,陈蕴提起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游戏厅开多久了?”

“没两个月,这不是金德才前几个月认识个老板……”

马翠芬和金德才不是高毅玩游戏那个游戏厅的老板,卖游戏机给他们那个张老板才是……

张老板因为街道要拆才舍得忍痛割爱把机器卖给他们,还“好心”地将老顾客都介绍了过去。

游戏厅开业后生意红火,每个月都能挣四五千。

为了多挣点钱,两人把挣来的钱又全部买了新游戏机扩大规模。

因为店里不能缺人看着,所以来北城快小半年了马翠芬都没时间来陈蕴家玩。

今天要不是金德才堂弟帮忙看着,他们才抽空来了趟。

陈蕴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何况这么久都没听谁提起过那条街要拆,其中有什么猫腻总是令人不安。

可看马翠芬眉飞色舞地说起来钱多快,陈蕴相信就算提醒了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事实证明陈蕴猜得一点都没错。

接下来马翠芬很不屑地撇了撇嘴:“好心好意寄钱给我老娘当路费,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嫌我赚的钱不正当,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出过,开游戏厅哪不是正当行业了……”

陈蕴立即歇了提醒两句的心思,连老娘的话都嫌烦,更何况是陈蕴这个外人。

两人又聊了几句,马翠芬就起身告辞。

虽然是金德才堂哥,但在马翠芬眼里也是个外人,她不放心将钱交到别人手上。

“姐,下回我请你们一家去大酒店吃饭。”

话说得很漂亮,但刚才提来的青梨子菜市场就卖五毛钱五斤,那几个加起来连两斤都没有。

去大酒店吃饭……陈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送走马翠芬和金德才,陈蕴分外感叹。

“你说一个人怎么会变得那么快。”

高明想了想回道:“其实我们也在变,不变的人才更加难得。”

不同的风景看得多,各种事经历得多,很难有人还能一直保持本心而没有半点变化。

这人眨眼就能变,何况是一年半载。

“不管她!”陈蕴挥挥手,像是要把感慨都甩开,又笑眯眯地说挑了挑眉:“我们去看新房子。”

上虹路。

哪怕是上班日,北城的公共汽车依旧拥挤,整个车厢快被樟脑丸的气味腌透。

陈蕴头昏脑涨地挤下车,站在人行横道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分钟新鲜空气才缓过神来。

“看来买车这事得赶快了!”高明担忧地拍拍妻子后背。

冬天樟脑丸味,夏天是汗臭和脚丫子味,反正只要每回出远门陈蕴都要遭殃。

先前两口子都觉得在胡同里住得低调所以没想过买车,但看这样子不买是不行了……毕竟有那个条件为什么还要让妻子受罪。

“买吧。”陈蕴揉揉太阳穴,转头往路边看去:“妈他们还没到?”

两口子坐公用汽车,董巧英和两个孩子就坐高铁军的三轮摩托车来。

“来了。”

摩托车开得很慢,轰隆声先一步传进耳朵,接着才是高念安坐在车斗里努力挥舞手臂的样子。

这个款式的三轮车属于时代专属,其实就是辆两轮摩托旁边加个车斗。

车子一开快就容易晃,高铁军平时送孩子上学都开得特别慢。

姐弟俩挤在车斗里,高念平只露出个脑袋,半个身体都滑下了座位。

“爸爸,妈妈。”

三轮车慢慢悠悠停到路边,高明指向旁边的巷子:“车骑进去,右边最后一家。”

陈蕴则抬头往后面看去。

工人医院的红色牌子就隔着条街,走路过去的话最多五分钟就能到。

“地段这么好,房子得值不少钱吧!”陈蕴叹。

工人医院属于市中心的最中心地带,距离人民广场就十来分钟,严格算起来属于二环内圈了。

“这房子是他爷爷那辈传来的老房子,前两年花了不少钱重新装修,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房子刚装好还没住进去就遇见出口的货物因质量问题被退回,导致资金链断裂,否则没人会轻易将祖传的房子出手。

巷子里是一栋栋风格各异的低层住宅。

路很宽敞,完全能容纳得下一辆小轿车开进进来,路两连行道树都修剪得很整齐。

冬日午后的暖阳洒在两边住宅上,显得特别……冷清。

一路走来,陈蕴就没瞧见有一个人经过。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只能见两人走路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这里以前是片外交官住的房子,后来都随着使馆陆续搬到新区去了。”高明随手指指路边一扇大门边的外文字:“听说已经被市供电局收购,以后说不定会住进不少供电局职工。”

眼下很少会有人买房,反正单位会分房,单位效益越好职工们住得就越好。

比如眼下高明说的供电局……

清一水两层三层小楼,每栋楼的院子都比房子大。

“爸爸妈妈。”

比陈蕴他们早到十几分钟的祖孙四人已经在这栋簇新的小楼前徘徊了好一会儿。

高念安摸遍了门上的每一更纹路,高念平透过门缝都看完了院里的情况。

“妈妈,院里有好大一张桌子。”高念平扑进陈蕴怀里,两只胖手夸张地比划着:“有天那么大的桌子。”

高明笑:“上回来看房子,正巧遇到隔壁有个外国人搬家,我看那桌子还挺新,就想着搬公司能放点什东西啥的。”

钥匙插入,随着门嘎吱一声打开,陈蕴看到了父子俩说的那张桌子。

外国人喜欢用的十二人用长方形餐桌,以前的主人宴请宾客应该才会用到,桌子崭新得连一条划痕都没有。

院子七八十平,方方正正的一个院子。

前房主把前院全铺了水泥,只有墙边砌了两个长方形花台,种的枣树已经枯成根干树枝。

“二明是真有出息了!”董巧英感慨。

儿子开公司挣钱在今天以前那就是耳朵里听说,当真正看到这栋大房子时才有了些实感。

放以前连梦里她都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能住进这么豪华的房子。

“你爸我工作大半辈子都买不起。”高铁军使劲拍了拍高明肩膀,语气满是感慨:“要是你爷还在世能看到孙子那么有出息该多好。”

“爸比高明可厉害多了。”陈蕴笑着插话:“十几年前全国人民都饿肚子,高明说家里还偶尔能吃上白米饭。”

“这小子还记得呢!”高铁军笑。

高明赚钱是抓住了时代机遇,高铁军能在战争年代养活一家老小,陈蕴真觉得厉害。

要她一不小心再往前穿个十年,估计不是被饿死就是因为种地累死。

“当然记得。”高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记得爷爷为了给家里改善伙食,夜里偷偷去摸泥鳅。”

活到三十过半第一次被父母夸,高明还有些羞涩,说完就赶紧去打开了房子大门。

“哇——”

孩子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欢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着。

房子和院子一样方方正正,大白墙水泥地,没有任何风格可言,胜在屋子够大。

客厅至少都有六十平,右边一间卧室,左边是厨房和餐厅,餐厅有扇门打开能通到后院。

老老少少都被房间吸引,只有陈蕴先去了后院。

“怎么样?”

“房子是不错,不过咱们以后不能住这儿。”陈蕴说。

高明不解,哪怕家里再多几口人这房子也能住得开,而且有前院有后院,比四合院平房不知强了多少倍。

陈蕴敲敲后院的墙壁:“你当时来看房子上二楼了没有?”

“上了啊!”高明还四处看了看房屋结构,当时觉得很满意来着。

“抵房子这人不是什么好人,以后你别跟他有生意来往了。”陈蕴微笑的眼睛已经含上怒气,冲高明一挥手:“我们上楼去看。”

夫妻两径直上了二楼,来到面朝后院的房间。

陈蕴往指向围墙后一排红色砖房指:“那排房子是医院以前的停尸间,今年初才将停尸间改到了地下。”

高明:“……”

“三十多年前这里就是停尸间,再早之前是片坟地,你说怎么可能是祖传的房子。”陈蕴冷笑。

从走进房子期陈蕴就觉得好像哪里有问题,特别是透过餐厅后门看到近在咫尺的医院招牌时立刻对上了方向。

停尸房的传说医院有不少,陈蕴还专门透过办公室窗户眺望过这排红砖房。

“我……”高明扶额,忽然自嘲地轻笑出声:“真是好大一个教训。”

住这片的外国人或许不是因为跟着使馆搬迁,而是知道了后背红砖房是停尸房吧。

带家人来之前信心满满地期待着能从妻子脸上看到惊喜的笑容,没想到却是当头一棒。

“是我的疏忽。”高明又叹,脸上闪现过愧疚之色:“以后再给你买更好的房子。”

“哎呀!”陈蕴冰冷的眉眼忽地化开,唇角微微上扬,一把搂住高明的胳膊又往窗边带:“你这叫傻人有傻福,房子就等着升值吧。”

“我们可不能学王八蛋骗人转手卖出去,大不了就砸我手里。”

“不能砸手里。”陈蕴笑,又指向那排红砖房:“我不是说停尸间已经搬到地下,那空着的这排房子肯定要拆,你猜拆了建什么?”

高明眼睛一亮。

“广场。”陈蕴笑。

前后院掉个个,房子就能变成现成的商铺,商品价值远比住宅要高得多。

最多十年,这片屋子的价值至少能翻上百倍……当然这些都基于陈蕴拥有前世的记忆。

住人觉得晦气,但做生意不会有这些顾忌。

陈蕴现在甚至怀疑供电局买下这片巷子不是用来当职工住房,而是打算也改成商铺盈利。

一年半以后,陈蕴的猜测全部应验……

可眼下在高明听来,陈蕴简直就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

“以后公司决策,我一定先回家问我媳妇儿的意见。”高明一把搂住陈蕴肩膀:“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说笑归说笑,这件事还是给高明提了个醒,以后做事得一定得多加小心。

陈蕴笑,转身用两根手指将高明的嘴角往上一推:“先空两年吧。”

“遵命。”

看房匆匆结束,高明骑着三轮车带高铁军夫妻返回公司。

房子虽然能升值,但抵房子的人明显没安好心,他怎么可能随便让这件事揭过去。

陈蕴带两个孩子打了辆出租车前往父母住的地方。

有些钱还是不能省……

学府巷。

父母住的地方紧邻燕京大学西侧,既避开了校园主路的喧嚣,又能隐约的听见校园上下课铃声。

是真正的闹中取静之地。

此时正值下午上课时间,透过铁栅栏墙能瞧见草地上有不少学生正在跑动。

“念安,念平!”

接到电话就在巷子口等着的陈树老远就瞧见两个外孙蹦蹦跳跳的身影,忙大喊着张开了双臂。

“外公。”

“外公。”

姐弟俩撒腿狂奔,没多会儿祖孙三人就抱成了一团。

“爸,你怎么出来等,多冷啊!”

陈蕴赶紧取下围巾给陈树围上,有些心疼父亲被冻得通红的脸。

“不冷。”陈树笑,抱起高念平掂了掂:“我们家念平没少吃肉,长了不少。”

“外公。”高念平高兴地搂着外公脖颈,奶声奶气地告状:“姐姐今天还抢我风车,我的风车都被撕坏了……”

“外公一会儿再给你做七个画满画的风车,到时候每天换着玩。”

隔代亲,隔代亲,在陈树身上最是明显。

记忆中从不说软话的父亲现在也会夹着嗓子哄孩子,眼睛里除了两个外孙根本看不进其他。

陈蕴跟在三人背后走了半天都没说问一句高明怎么没来。

一栋中西合璧风格小楼前。

“妈。”

徐翠华疾步送过来,一把搂住高念安心痛地叫着“乖乖”,至于陈蕴那声妈,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被忽略了。

“快进屋去,外婆买了我们念安最喜欢的大葡萄。”

“我最喜欢葡萄。”

两层青砖小楼被一分为二,中间用面半人高的水泥墙分割开来。

陈树和徐翠华住左边。

院里摆放了套桌椅,时值冬日葡萄藤已经处于休眠期,要是夏天的话这小院里肯定又是别有一番景色。

“老刘,晚上上家里吃饭。”

陈树冲院墙右边吼了一嗓子,也不管有没有人回应,赶紧就抱着孩子进屋去了。

屋里有暖气。

刚踏进屋门就有股子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陈蕴就感觉后背出了热汗。

当初搬家时陈蕴匆忙来瞧过一回,对屋里的情况有个大概了解。

脱下棉袄挂到衣架后随便往桌上一瞟,桌上除了葡萄外还有橘子,当即就笑眯了眼。

陈蕴喜欢吃橘子,怀高念安时高明没少去山里摘酸得能掉牙的橘子回来。

看来爸妈还是念着她这个女儿的。

“爸,你刚叫的老刘是谁啊?”陈蕴边剥橘子边问。

“你爸老同学,这房子就是他介绍我们买的。”

重新投入最钟爱的国画让徐翠华瞧着比几年前都好了不少,举手投足之间都带上了丝书卷气。

“高明先回公司处理点事情,吃晚饭的时候再来。”

“今晚你爸下厨。”

母女俩做饭的手艺都很一般,好在丈夫都会做饭,而且味道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一会儿让高明陪你刘叔多喝几杯。”

陈树酒量本就一般,自从到博物馆上班之后更是自觉就把酒戒了,因此没少在老朋友们中间遭到打趣。

今天有女婿在,他可得找回点面子。

人还没到就被岳父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