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东区派出所。

罚款两千元,吊销游戏厅营业执照,是派出所对马翠芬和金德才的处理结果。

经查老虎机虽然不是两人所买,但因明知是赌博游戏机仍同意许老板暂存, 已经触犯了治安管理条例。

加之其营业执照过期两年都没去年审, 几样问题加在一起吊销执照都是轻的。

东区派出所捣毁一处规模庞大的地下赌博游戏机场, 还查出派出所内部人员跟几家游戏厅有私下联系,收取所谓的“保护费”提前泄露派出所行动。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搞什么游戏厅!”

担心过去,顷刻间马老娘对女儿就没剩多少好脸色,拐杖举起不痛不痒地抽了马翠芬小腿两下。

“娘!”马翠芬哭丧着脸回了声,又带着哭腔问陈蕴:“陈蕴姐,我们以后该咋办?”

陈蕴微微垂眼看了她一眼:“还打算开游戏厅?”

“哪还敢啊!”马翠芬连连摆手,脸上刷地变得雪白:“再给我们十个胆子都不敢。”

昨晚在拘留室和那些犯事儿的人关一起, 吓得马翠芬和金德才整夜都没敢合眼。

说到底夫妻俩胆子都小, 要不前几年早学其他家游戏厅搞两台玩硬币的游戏机赚钱了。

派出所走这一遭,就是赚钱的机会送到眼前他们也没胆子敢接手。

几人陆续坐进车里, 马老娘朝后座的两口子冷下脸:“要我说就是活该!警察同志不了解你们, 我还不了解翠芬!说你们不知道那些机器犯法我不相信!”

“我是真不知道!”马翠芬立即道。

金德才慌乱移开眼神,两口子态度分明足以说明马老娘猜测得是对的。

“许老板来那天是金德才守店, 我在家里根本不知道。”马翠芬继续说。

可现在说不知情又有什么用,营业执照已经吊销, 哪怕想再办一个已经不可能。

接下来两人只能处理游戏厅, 另想以后该怎么生存。

不过那些都不关陈蕴的事,她当时只答应了陪同马老娘去探视,没说还要给两口子接下来的生活做参谋。

一路上母女两人讨论得很激烈,马老娘提了许多赚钱的生意都被马翠芬一一否了。

说来说去,他们熟悉了只需要每天守着什么都不干就能赚钱, 其他行业就一对比就显得特别辛苦。

最终……商讨无疾而终。

关明胡同,高家。

最热的两个月总算挨了过去,空气里的热气消散大半,竟逐渐有了些初秋的影子。

从医院到家里的路上私人轿车逐渐增多,要是遇到下班高峰期还会堵车。

比如今天……

车子在路上堵了十几分钟,好不同意开到路口又没办法继续往胡同里开,路边vb大吃一团停着辆明显抛锚了的老解放卡车。

更神奇的是,有个男人正趴在引擎盖上修车。

修车道具除了一双手就是个十年前卫生院用到的木制听诊器,听筒正按在发动机上。

陈蕴透过车窗瞧见他伸手在发动机上捣鼓起来,两分钟后跳下车子重重将引擎盖往下一压。

驾驶座车门打开,几秒钟后车子启动声传来。

今天下班因为交代工作稍微晚了些,胡同里飘散着各家的饭菜香味,陈蕴甚至能从中分辨出什么味道来自于自家。

闻到略有些熟悉的炝辣椒香气,陈蕴眼前瞬间一亮。

公婆平时做饭多以清淡营养为主,不止是高家,整条胡同几乎没人吃辣。

只有高明在家,陈蕴才有机会吃到她最喜欢的辣菜。

“你慢点。”

没想到刚才那辆绿卡车下来的两人也和她同一个方向。

女人的一只手无意识地蜷缩在胸口,应该是幼年时小儿麻痹症留下的后遗症,但她扛着个麻袋还能走得健步如飞,快得让男人都忍不住皱眉。

“快点搬,一会儿还得还车去。”女人的声音有点粗,麻布袋挡住了女人脑袋,看不清长相。

“老刘说了明天还,让咱们别着急。”

“欠着人我心里慌,万一停在外边车再出什么问题我可赔不起。”

“行吧行吧!”男人无奈地叹气,步伐加快:“那一会儿我去还车,你在家整理东西。”

两人走得极快,没多会儿就见他们走进了陈蕴他们那个大院。

“你们先归整,咱们院里住得人不多,两三天就能认全。”

钱金花斜靠在自家屋门口,两张嘴皮子一开一合跟机关枪似的吐出瓜子壳,关键说话还能吐字清晰。

“陈大夫回来啦!” 余光瞧见陈蕴提着两大包东西有些费力地走进来,又急忙往高家的屋子叫:“念安快来帮你妈提东西,我可瞧见月饼啰!”

“来啦!”高念安在屋里回应着。

“医院这么早就发中秋礼啦!”

钱金花瞧得可眼热,陈蕴上班的医院隔三差五就发各种东西。

上到米面粮油,小到喝茶的茶杯和玻璃杯,好些钱金花都叫不上名的水果变着花儿地出现在高家茶几上。

要不说为啥人人都想当大夫呢……

“明天就中秋,这都已经算晚!”

冲出来接东西的是高念平和李帅帅,两人从厨房里跑出来,嘴里还叼着根没来及吃的螃蟹钳子。

“你爸回来了?”

“嗯。”高念平胡乱点头,两人拿了东西就又连忙跑进厨房。

不知道高明究竟在弄什么好吃的,馋得两人连说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还是你舒服,单位好家里也安生。”钱金花叹,指指没动静的灶房:“我妈下午差点把窗户都拆了,你说老太太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陈蕴耸耸肩。

陈蕴看见那个手有残疾的女人走出屋里,一脸焦急地又往屋外走去。

“你家新租客?”

“不是!”钱金花摆手,低头将身上的瓜子壳抖落,语气带着丝无奈:“房子卖了。”

钱金花腾出的屋子不是出租,而是卖给了这两口子。

“怎么突然想着要卖?”

“我打算和老严出去做点小生意,家里连一百元都拿不出,不卖房凑点本钱能怎么办……”

“舍得了孩子才套得着狼,以后有钱买商品房住!”陈蕴笑。

“还是你说话我爱听。”钱金花也跟着笑了起来,拿起扫把:“总不能一辈子干零工,得找条出路。”

陈蕴是院里最有文化的一个,但为人温和从来不说闲话,跟她聊天心里舒坦。

哪像是高家大儿媳邱志芳,那眼睛就跟长头顶了似的瞧不起人。

钱金花才不管贾婆婆和严军跟高家有什么不对付,反正她就喜欢跟陈蕴说话。

“嫂子,这是陈蕴陈大夫……咱们院里的女人就属她最有本事。”

陈蕴被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

“小陈,这是周建军大哥的爱人崔志红。”

崔志红放下肩膀上扛的米袋子,冲陈蕴笑笑:“妹子以后就叫我志红嫂子就成,我男人建军。”

“你好。”周建军点点头。

两人看着都挺淳朴,崔志红的粗布衣裳上还打了好几个颜色不一的补吧,方脸上有着双特别明亮的眼睛。

周建军个头高大,粗略估计至少超过一米八,在眼下男性平静身高不超过一米六五的年代着实有些鹤立鸡群。

“我刚才在胡同口就瞧见嫂子你们车停那!周大哥还会修卡车呢?”

“那还真巧。”崔志红扯扯周建军的衣摆:“我男人以前是汽车兵,开车修车都会点。”

“汽车兵?”

汽车两个字似乎能瞬间启动高明的雷达,崔志红刚说完高明就拿着锅铲走了出来。

“周大哥不仅和高明一样当过兵,他其实说起来还是土生土长的北城人,听说小时候就住咱们胡同。”钱金花说。

周建军憨笑着挠了挠脑袋:“就是记不太清以前我家是哪座院子。”

高铁军端着盘子炸鱼走出来,往院里看去。

脸上疑惑表情一闪而过,随即就惊喜地叫出了个名字:“建军!你是正东的大儿子周建军!”

陈蕴:“……”

“我是周建军,叔你是?”

“我是你铁军叔,你忘记你小时候和你弟弟揭我家房顶的瓦,被你爸吊起来打啦……你妈生你还是我请的接生婆。”

“铁军叔!”

不用说以上那些记忆,只凭铁军这个名字周建军也立即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甩下肩膀上扛着的棉絮,抹干净脸上汗水,忙激动地迎了上去。

周建军跟高家是老相识,确切的说跟关明胡同许多老邻居都是熟人。

周家原先就是关明胡同人,二十年前周父周母卖了房子领着一家老小去部队随军,之后再没有了消息。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周建军竟然带着妻子又回到了关明胡同。

“你爹娘呢?”

高铁军跟高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刚才一眼就能认出周建军,也是因为他长相简直跟周父如出一辙。

“爹娘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周建军语带伤感,提起父母又难免想到当时的情况:“那时候部队家属区缺医少药,一场感冒爹娘都没能撑过去……”

“唉——”高铁军唏嘘不已。

“不说那些,叔和婶子夜饭上我家来喝酒。”

苦日子老一辈的谁没经历过,挨过来久能过好日子,熬不过去的只能留在记忆中。

“我家饭都做好了,你和你媳妇上我家来吃夜饭。”高铁军示意端着的菜盘子:“正好咱们好好聊聊。”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等收拾完就来。”

“二明,再炒盘花生米下酒。”高铁军立刻乐呵呵地交代高明:“小陈你把菜盘子端进去,我去帮建军搬东西。”

周父周母离开二十年,周建军离家参军随便算一算已经快三十年。

他对关明胡同的记忆早已模糊得连家是哪个院子都没有了印象。

谁能料到兜兜转转竟然又买下了当年父母住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