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之际, 高铁军无意间问起了周建军的工作 。
“你们单位离关明胡远得很,住这里上班应该不方便吧!”
“下岗了!”
周建军端起杯子跟高明碰了碰,脸上沧桑尽显,似乎还透着股淡淡的怒意。
“这几年下岗人多, 叔的老单位……”
“我下岗不是因为厂子效益问题。”周建军苦笑, 抬起手掌晃了晃:“都是些龌龊事, 说起来我都嫌恶心。”
“咋回事?”
桌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包括在厨房就已经偷吃饱了的几个孩子。
周建军只是叹气。
崔志红放下筷子,蜷缩在胸前的手挣扎着动了起来,伴随她带着浓浓恨意的讲述。
周建军是钢厂运输队的小队长,从转业起在厂子里满打满算也干了快十五年。
按崔志红所说,周建军在厂子里大小也能算个干部。
两口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今年二十三岁。
女儿周雪丽长得漂亮,从小就有不少厂子弟跟在身后, 年纪越大追求的人就越多……其中就包括了厂长的独子。
可周雪丽一心只想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以后投身进科学研究中。
厂长儿子对此嗤之以鼻,加上被拒绝心里不满, 就找了几个混子骚扰败坏周雪丽的名声。
周建军得知是厂长儿子指使后, 气愤找去厂长办公室要说法。
厂长答应得好好的会管教儿子,转脸就给厂团部那边打了招呼故意针对周建军。
“结果不出所料……下岗名单一出来我就知道肯定有老周的名字……”
其实名单出来前厂长还来找了周建军一趟, 说得好听是想跟周家结亲家,那么团部看在他面子上应该会重新考虑下岗名单。
周建军当然拒绝, 为了让女儿摆脱厂长儿子的骚扰, 去年孩子考上大学他都没跟任何人说考上的是哪所学校,连录取通知都是写的朋友家地址。
“老周下岗后我们想着要么回老家种地,要么留在北城找个活儿干!”
两口子商量之后还是决定留下来,这样离女儿也能近点。
所以兜兜转转到处看房子,花费大半积蓄在关明胡同买了间屋子。
“下岗了也好, 谁知道以后他们还会想什么脏法子害你们!”高铁军抿了口酒,以一个长辈的观点感慨道:“活人哪能让尿憋死,外头随便找点活干都饿不死。”
“还是叔懂我。”周建军爽朗一笑。
高明忽然清了清喉咙,周建军刚放下杯子就赶忙倒满:“建军哥以前是部队的汽车兵?”
“十年汽车兵。”周建军语气骄傲,右手食指在桌上点了点:“只要耳朵就能听得出发动机的马力大小和什么牌子。”
“周大哥确实厉害!”陈蕴连忙插话,总算说上了晚饭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算什么!”崔志红笑:“老周他们运输队好些个都是老汽车兵,技术比老周强一百倍!”
“夸张了啊!怎么可能强百倍!”周建军笑眯了眼,大拇指抵在食指第一个关节上:“最多强那么一点点。”
“他们都还在厂子里继续上班?”高明又问。
陈蕴立刻明白了高明的意思,不再搭话,反而低声吆喝着早坐不住的孩子们回屋写作业。
等她把三人都送进屋里,又安排好今晚的任务后才慢慢返回。
饭桌上还在聊天,不过聊天对象换成了高明和周建军。
公司里的司机被撬走几十个,眼下高明正是需要大量技术成熟的老司机充当新线路主心骨。
十年汽车兵,又在钢铁厂开了十几年车,什么复杂的路线都跑过。
周建军显然正是高明最需要的人。
而高明想要的人才不止一个,所以特意先问钢铁厂效益,最后提出邀请周建军以及运输队的所有人。
“你能开多少工钱?”周建军问得直接,但不是为了自己问:“运输队的兄弟们都拖家带口,离开厂子风险太大,工钱少了大家可能都会有顾忌。”
“眼下公司准备开辟两条边境路线,工资由基本工资和提成两部分组成,基本工资三百元,提成当然是多劳多得……”
三百元一出周建军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随着高明将提成数额详细列举出来,整个人呼吸声都跟着重了起来。
“我这人不说大话,就拿六年前来投靠我的运输队兄弟苏伟明举例,去年他每个月的平均工资是两千五百元,今年公司遇到点儿问题,工资稍微低了些,但接下来边境贸易一启动,工资只高不低……”
“两千五!”
“这么多!”
周建军和崔志红同时惊呼出声,两人紧紧扣着桌沿的手用力得失去血色,惊诧得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两口子忙活几十年,家里存款才几千,结果到这一看发现就是人家两三个月工资。
难怪收音机里老说万元户的家庭越来越多,感情全在厂子外头!
“我干!”周建军立刻决定。
“明天去公司,老哥亲眼看看去年公司的工资表再做决定。”高明说。
周建军点头:“要是真事!运输队那边的兄弟我来帮你劝。”
钢铁厂前两年就开始就不涨工资了,各种职工福利也在逐渐取消,周建军下岗之前甚至听说厂里开始卖地皮填补财务窟窿。
只要高明说的工资是真,他只要一句话肯定就能带走大半运输队。
“好。”高明满意地笑了笑。
“继续喝酒。”高铁军瞅准空挡就给空了的杯子满上:“工作的事解决了,更得好好喝一场。”
两人直喝到月光都照进了屋里才散场。
陈蕴和高明走出屋子,站在屋门口缓了缓神。
“你说……”陈蕴凑近高明,指指亮着灯的书房:“三个孩子有没有在写作业?”
“没有。”
“我也猜没有。”
屋里虽然安静,但静悄悄的才惹人怀疑,高念安只有做坏事才会如此安静。
“去看看。”高明笑。
夫妻俩蹑手蹑脚地摸到窗户边,从没拉窗帘的玻璃窗往屋里看。
一大两小是在屋里,可都没在书桌边。
高念安歪在沙发上,脑袋朝下脚朝上,连环画看得津津有味。
高念平和李帅帅则趴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弹弹珠。
“李帅帅!”陈蕴忽然出声,没用多大力气就推开了窗户,在三个孩子弹起来的瞬间笑眯眯地继续说道:“今晚是在我家还是回去睡?”
“回去睡!”李帅帅连忙穿鞋下地,慌乱中还穿成了高念安的凉鞋,又急忙趴到床底去找自己鞋子 。
此时陈蕴和高明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高明帮着找鞋,陈蕴走到桌前翻看几人作业……果然都一字未动。
“帅帅,今天翠娘是不是又去你家了?”
陈蕴合上作业本,还是打算放过几人。
“她说明天和我爸一起回来过节。”李帅帅回着,没穿鞋的左脚百无聊赖地搓了搓右脚小腿:“还说要带爷爷奶奶去国外玩。”
陈蕴摸了摸他脑袋,叹气:“要是明天在家里不舒服,就过来。”
“好。”李帅帅腼腆地笑笑。
“那我们送你回家,你妈打电话来让我去看看你有没有加棉被,一立秋这天就冷起来了!”
软秋远在广市,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还是看北城天气预报。
比起工作忙碌的陈蕴,她更清楚什么时候会下雨变天。
“妈,过几天学校诗朗诵比赛要买白球鞋,帅帅也参加了,你给他买一双白球鞋吧。”
好友脸皮薄,学校里有什么事都不好意思跟爷爷奶奶提要求。
六年前爷奶不认他们母子的事还是在李帅帅心里留下了疤痕。
“成!明天早上姨就去买。”陈蕴同意得相当干脆。
“谢谢陈姨。”
“穿上鞋,我们送你回去。”
“好!”
陈蕴话音刚落,李义匆忙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院中。
“帅帅,李帅帅!”
“二爷爷。”李帅帅跑到门口,忙不迭抓起书包就要出去:“我刚准备回家。”
自从软秋走后李帅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高家,李忠两口子都已经习惯孩子在隔壁,没事不会轻易来找人。
所以陈蕴有些奇怪,忙问:“李二叔,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李义点头,呼吸有些凌乱:“我刚接到电话,说是帅帅他爷爷被送进医院了,让我带着孩子赶快去医院。”
李忠两口子晚上去参加一个朋友重孙子的百日宴,饭吃完准备回家前忽然在饭馆门口晕倒了。
主家赶快把人送去了大医院,医院那边说是突发脑出血情况紧急。
听大夫口气,李忠有可能抢救不回来,李义才想着带李帅帅去医院。
万一真抢救不过来……就是让孩子最后见爷爷一面。
李义的话才说完,李帅帅忽然大哭出来。
孩子们对于死亡的认知还停留在电视机里,当身边的人真正面临死亡时,下意识的恐惧涌上心头。
“我送你们去!”高明立即决定。
李义其实也早已乱了阵脚,一路上只不停地舔舐嘴唇,半句话都没说。
陈蕴搂着李帅帅,温声安抚着。
车子一路疾驰来到工人医院。
二楼急诊手术室。
走廊上灯光惨白,“手术中”的灯牌猩红得刺眼,似乎在冷冷注视着手术室门口焦急期盼着的家属。
方芳跪在手术室门边的角落里,双手合十虔诚地向上苍祈求着奇迹降临。
李护国坐在凳子边,脸埋在掌心中,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晦暗不明。
“情况怎么样!”
高明快步走上去,推了下李护国肩膀。
“抢救过来的希望很小。”李护国有气无力地回答完,忽然拍拍身侧的位置:“大夫说脑干出血的面积太大,就算抢救过来也可能是个植物人。”
高明沉着脸坐下。
“老天爷要惩罚就应该惩罚我才对,毕竟是我做了亏心事,怎么会报应到他头上去了呢!”
“是我挖你公司的人,是我抢你订单,是我……都是我干的。”
“该遭报应的是我。”
高明没接话。
一码归一码,他来看李忠是看在帅帅面份上,跟李护国决裂是另一码事。
而且他很清楚,无论李护国刚才如何忏悔,回到以前他还是会那么干。
手术室的灯忽然熄了。
门缓缓打开,大夫边走边取下口罩:“李忠家属?”
“我们是!”
李护国立即终止话题朝大夫走了过去,像是没看到大夫表情似的急忙问:“我爸情况怎么样?”
“节哀!”
大夫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啊!”方芳一声尖叫,直挺挺地往地面栽倒下去。
身旁的老朋友妻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面上也溢满悲伤。
大夫深呼吸了口气,仿佛有千斤重担沉沉压下:“抢救无效,患者李忠于二十二点三十七分死亡,请节哀!”
节哀两个字第二遍出现,哭声瞬间响亮起来。
“家属进去做最后的告别吧!”大夫摇了摇头。
那扇通往手术室的门在大夫身后无声合拢,门内被白布盖着的人再也听不到门外家人的哭泣声。
陈蕴一直紧紧搂着李帅帅。
陪他进去见爷爷左后一面,陪他坐在走廊上静静听着亲人们悲伤的哭泣。
一切来得太突然,快得人措手不及。
丧事办得很简单,胡同里的老邻居们纷纷来送了李忠最后一程。
人上了年纪就是活一天算一天,大家也只能唏嘘感慨一番作罢。
葬礼办完,李忠的骨灰坛埋入墓地。
生活看似归于了平静,但平静之下的暗流却在缓缓涌动。
翠娘挺着大肚子又找上了李家。
这一次她将目的表达得很明确……要在孩子出生前跟李护国拿到结婚证。
孩子出生不能没有户口,而李护国总以得父母同意才能结婚为借口,推了一天又一天。
“妈。”
“我不是你妈!”方芳冷着脸回得相当干脆:“你肚子里的娃不管是谁的种,都不是我方芳的孙子。”
丈夫的突然离世,方芳全算在了翠娘头上。
李忠去世那天早上,翠娘一大早就来家里,非求他们两口子同意自己进门。
结果晚上老伴儿就脑出血去世了!
要不是看她还怀着孕,翠娘根本不可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挤眉弄眼。
“帅帅,你怎么了!”
阴沉的表情瞬间巨变,方芳推开翠娘朝门口冲去,中途脚一软还差点跪了下去。
李帅帅浑身是血地出现在门口。
“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李帅帅举起胳膊擦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连忙解释:“是猪血,后边胡同有人杀猪,我们去看热闹被溅的……”
热闹没看成,结果被捅了一刀的猪忽然又翻身起来四处乱撞。
伤口鲜血四处喷洒,飞溅了周遭人一身。
而高念安今天在众人面前展示出一项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本领。
先有学校操场按狗……今有沟里飞扑按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