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 工人医院。
随着来医院就診的患者数量增加,医院也在悄然扩大升级各个科室。
别的科室陈蕴了解得不太清楚, 但新生儿科光是今年添置的进口保温箱就增加了十台,而且随着跟国外医院的合作,NICU正式建立。
薄雾般的晨光投进淡蓝色窗帘,二十五台保温箱安静排列在屋子中间。
消毒水混着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陈蕴身后跟着五名年轻医生,都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实習生。
大家都很紧张。
其中三个学生刚从心内科轮转到新生儿科,负责带他们的医生脾气暴躁, 光是因写病情记录就被骂了无数次。
心里本来就有阴影,加之新生儿科主任竟然亲自带他们,几人心里的恐惧都快将自己淹没了。
陈蕴扣好白大褂, 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保温箱前。
“今天的工作重点!”陈蕴先回头看向五人,将大家的目光聚焦到保温箱里:“三床早產儿因肺出血转入新生儿科, 呼吸参数已调整,十六床疑似坏死性小肠炎, 今天完善所有检查后跟家属进行后續治疗沟通……”
二十张床位都已经住进了需要治疗的小家伙, 陈蕴仿佛对每个孩子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不需要病情记录本, 也不需要主管医生描述病情,她只要往那一站就能立刻说出孩子们的情况。
这个医院最年轻的科室主任, 性格温和而负责。
这是五个实習生对陈主任的第一印象。
“具体的工作一会儿由小张安排,咱们科室有些时候虽然吵……”
话音还没落,角落的保温箱里就传来阵响亮的啼哭声。
负责医生从容地放下笔, 走到保温箱前将孩子抱了出来轻拍,另一人则熟练的倒水泡奶粉。
“虽然吵,不过工作很省心。”陈蕴笑着继續说完。
新生儿科的工作环境单纯同时也是最繁琐的,二十个嬰儿每天喂奶拍嗝的次数多得已经不想计算。
不过孩子们都很简单, 只要吃饱了就会乖乖睡觉,大多数时候都可爱得让医生護士们心软。
“陈主任,林主任让您去婦產科一科室病房收治病人。”
“好。”
陈蕴冲实習医生们摆摆手,习惯性地取下听診器挂在脖颈上再離开。
医生这个称呼也不知道从哪传开的,反正最近医院内部逐渐都换成了医生。
她刚走,保温箱里哭声开始集体爆发,实习生们瞬间也跟着手忙脚乱地开始忙活起来。
林慈英——胡祥明亲自从其他医院挖来的教授 ,与二科室詹民主任共同撑起了工人医院的名片婦產科。
两人对陈蕴这个婦產科前任主任都很尊重,三个科室的对接工作一向进行得很顺利。
“陈主任。”
“陈医生。”
婦产科里的医生和護士大多和陈蕴一起工作了五六年,一见她出现就立刻热情地打起招呼来 。
陈蕴意一一回应,在護士指路下进入了病房中。
“林主任。”
八人病房靠窗的病床前,林慈英正在弯腰用手触摸产妇腹部。
“陈主任来啦!”林慈英笑了笑,等仔细检查完产妇的胎位后才直起身子:“三十一床的嬰儿脚有点不正常,你看看是什么问题。”
林慈英有些微胖,短发烫了卷,笑起来一股亲和动人的劲儿。
陈蕴见她第一面时觉得不像是从业几十年的老医生,反而更像是胡同里某家的慈祥奶奶。
两人来到三十一床前,孩子的奶奶正靠坐在墙角打盹儿,呼噜声此起彼伏。
产妇艰难地将襁褓抱到床邊,等着让陈蕴检查。
“孩子的脚有什么问题?”陈蕴问。
孩子妈妈摇头:“孩子的五根脚趾都很正常,医生为啥说不正常我也不知道。”
“皮肤眼色不正常。”林慈英接话。
“颜色?”陈蕴解开襁褓,托起孩子的小脚丫:“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上喂完奶后護士给孩子换尿布发现孩子的脚颜色不对。”
“确实不正常。”
婴儿双脚呈诡异的紫红色,就像是秋天熟透的紫色葡萄。
“我孫子咋了,我孫子咋了……”呼噜声瞬停,孩子奶奶驚慌地扑到病床前:“大夫我孙子有什么问题!”
“孩子照过蓝光?”陈蕴问。
“昨天检测到孩子黄疸值有些高,所以照了一天蓝光。”林慈英说。
“昨天……”
昨天陈蕴休息,没有亲眼见到这孩子进入新生儿科,只能通过治疗记录上的短短几行字了解个大概。
“肯定是照那什么蓝光,把我孙子照出了问题!”孩子奶奶激动地大叫起来。
陈蕴又抬起孩子小脚,指腹捻过脚心:“不是蓝光的问题,是化肥灼伤。”
“什么玩意儿?”
“妈!你就别添乱了,听医生把话说完!”孩子妈妈压抑着怒火,冷声阻止婆婆再找事。
“今早孩子从新生儿科回来是谁抱回的病房?”
“孩子他爸。”孩子妈妈赶紧回道。
“孩子他爸是在化肥廠车间工作吧?”
“医生您怎么知道?”
“去倒点生理盐水过来。”陈蕴不再回答孩子妈妈的疑问,赶忙戴上橡胶手套小心地将襁褓彻底打开。
襁褓上果然附着着不少白色晶体。
白色晶体剥離浸入生理盐水中,液体在几人眼前瞬间变成了黄色。
“这应该是含有硝酸铵的化肥颗粒,一旦附着在皮肤上又遇到高温 ,会引发高铁血红蛋白症。”
“马上送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搶救!”
陈蕴脱下手套,又把婴儿的衣服全部脱掉,用新襁褓包好就疾步往新生儿科走。
孩子奶奶邊哭邊追着陈蕴跑,孩子妈妈也在护士搀扶下往新生儿科走。
重症监护室的门关上,里边正在进行刻不容缓的搶救。
走廊上,林慈英忍着驚骇继續询问家属:“孩子爸爸真在化肥廠上班?”
“是,工作好些年了。”孩子妈妈回。
“今天早上从你们去新生儿科接孩子开始,详细讲给我听听,到底是怎么会沾上化肥颗粒的!”
孩子妈妈因为伤口疼一直有些迷迷糊糊地睡着,孩子是奶奶和爸爸接回的病房。
孩子奶奶仔细回忆,生怕说漏了什么耽搁孙子抢救,連孩子爸穿什么衣服都说得清清楚楚 。
也正是如此,林慈英还真从中找到了问题关键。
孩子爸爸穿着廠子制服就来送饭,去接孩子时他抱着孩子襁褓,回来时孩子是由奶奶抱着。
回到病房后孩子奶奶担心孙子着凉,还往襁褓里塞了个热水袋。
“孩子他爸衣服的化肥颗粒肯定全蹭到孩子襁褓里了,再被热水这么一烫,自然会引发高温。”
推测出前因后果之后,林慈英心底更加震驚。
她是因为知道了结果才能倒着推测出原因,可陈蕴只是凭借婴儿脚底板颜色竟然就看出了症结。
不敢想象要是陈蕴没有如此丰富的经验,一旦灼烧加深的话会产生什么样后果。
这场抢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监护室的门刷一声拉开。
已经赶到医院的孩子爸哆嗦着嘴唇迎上陈蕴:“大夫……孩子,孩子情况怎么样?”
陈蕴的表情很严肃:“多亏抢救及时,灼伤没有往大腿蔓延,但是皮肤吸收了多少毒素还未知。”
“什么意思!”
“要等检测结果出来我们才能知道血氨浓度情况,之后会对孩子有什么影响现在暂时看不出来。”
孩子妈泪流满面,身体晃悠了几下,堪堪才站住。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你现在要赶快想想你们车间是不是发生过泄露事件,孩子会遇到这种情况,廠里的其他人呢?”陈蕴又严肃地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孩子爸爸猛然惊醒,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厂子昨天确实发生了泄露,厂里通知打扫干净之后就再也没有提及这件事。
“孩子在监护室里你可以放心,眼下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厂里通知厂长进行处理,免得出现大面积中毒事件。”
“好,我这去。”
他的孩子已经遭了罪,不能再让其他工友或者孩子遇到相同的麻烦。
孩子爸爸周正华急忙撒腿就跑。
“孩子不会有生命危险,你们也先回去休息吧!”
陈蕴先把最严重的情况跟家长讲明,看孩子妈妈自责伤心得厉害,又安抚:“孩子运气好,在医院就发现了问题,能完全康复的几率很大,你现在能做的是保重身体,等孩子出院还需要妈妈照顾!”
“谢谢医生,谢谢……谢谢!”
孩子妈妈泪流满面地連声道谢。
她们此刻最应该感谢的就是陈蕴和几个医生护士。
作为孩子母亲她一直没发现问题,倒是护士心细立刻上报情况,也多亏新生儿科主任经验丰富立刻判断出孩子是中毒,哪一步错过孩子的命都保不住。
等孩子母亲和奶奶離开,陈蕴立即将此事上报给医院行政。
万一遇到类似情况需进行病史询问,以确保患者跟化肥厂没有关联才可排除化肥颗粒中毒的情况。
殊不知多亏陈蕴这一举动,让所有接診大夫挽救了多少生命。
孩子爸爸周正华回到厂里一说情况,厂子立刻用广播通知全厂职工。
很快得知有十几人因孩子身体不舒服或者自己不适去了医院。
而听到通知后又有十几个正在做饭的女职工发现了手部发红发紫的情况。
由于是低温灼烧,她们又在蜂窝煤炉前而没有任何感觉,要是厂子里不提醒没人会注意。
正值中午接診大夫下班前,医院广播里通知各科派出两名医生赶到急诊参与救治。
万幸化肥厂通知得及时,上千名职工中只有三十多人出现中毒迹象。
陈蕴参与进十六岁以下儿童的中毒救治,在整个过程中一直是新生儿科乃至儿科的治疗主导者。
这一忙就是大半个月,通过救治群体中毒事件没有出现一例死亡或是重伤情况。
新生儿科与儿科共同救治的九个儿童都陆陆续续顺利出院。
之后医院还派出队伍协助化肥厂对工厂车间进行了有害物质的彻底处理。
反倒是新生儿科监护室的小家伙还没有办法完全脱氧,病情是所有中毒患者中最严重的。
“医生,健康今天情况怎么样?”
大名还没有,健康的父母先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只求孩子能健健康康长大。
“明天先上无创呼吸机,过两天你可以进去看看孩子。”陈蕴笑着回道。
化肥厂承诺孩子的治疗费全出,科里用上了最先进的进口恒温箱,好在机器一上情况就得到明显改善。
“那就好……那就好。”
陈蕴很忙,回答完健康妈妈的问题后就带着两个实习医生去了儿科门诊。
不用坐诊妇产科,陈蕴每周还是有两天需要去儿科坐诊。
陈蕴前脚刚走,后脚产房里的待产妈妈们就涌了出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健康妈妈孩子的情况。
“陈主任说孩子多吸几天氧气对他脑子好……”
“陈大夫是挺厉害!我嫂子生娃那会儿是她接生的,当天就能下床走路了。”
“那还真巧,我头胎也是陈主任接生,我是相信她才到工人医院生二胎的。”
“我是听邻居说……”
妇产科能有如今的名气,陈蕴功不可没,慕名而来的产妇大多也都是冲着她来。
待产妈妈们聊得热火朝天,走廊尽头什么时候来了群穿白大褂的医生都没发现。
为首的正是刚从市卫生局领了奖状的胡祥明。
医院处理问题得当,避免了一场大规模群体公共安全事件。
医院不仅受到口头表扬,上头还给全体医护人员下发了实质性的奖金和奖品。
首先发现问题的陈蕴奖金和奖品翻倍,胡祥明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捡到宝是什么感觉……胡祥明深有体会!
“作为医生,咱们都该向小陈同学学习,救治病人的过程中要仔细认真才能不错过一点点可疑之处。”
身后的一群医生连连点头。
或多或少都夹杂着些嫉妒的医生中,唯独有个身材高挑的女大夫满脸真诚笑意。
“大家先四处看看你们接下来要工作的地方,等各科主任坐诊结束再让他们来领人!”
这群人里有男有女,是工人医院扩招刚的一批新医生。
八人全都有两到十年的工作经验,说起来也不能算新医生。
人群散开,马尾辫中年女医生轻轻推了把朋友:“傻笑什么呢!”
两人来自同一家县医院,当年好友左玲玲说要考北城工人医院时她还觉着是天方夜谭。
谁能料到运气那么好遇上扩招,两人都顺利考了进来。
傻笑的女医生正是陈蕴曾经的同事——左玲玲。
“我替朋友高兴。”左玲玲抚过长卷发,笑容更加灿烂:“我就知道以她的能力肯定能发光发热。”
“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呢!”邱冰兰撇嘴。
“我不是说了要考工人医院是因为有个好朋友在这上班吗!”
“竟然是真的。”
当时邱冰兰还嘲笑左玲玲脑子里进水,就为了个朋友竟然异想天开地要考北城大医院。
没想到……还是真事!
“你填那什么新生儿科难道就是因为她?”
左玲玲笑着点点头:“我的好朋友就是陈蕴。”
不知道陈蕴如何认为,反正在左玲玲心里陈蕴亦师亦友,是改变她人生轨迹的“恩人”
“我倒要好好看一看!”
没过多久,邱冰兰就见到了传说中的陈主任究竟长什么样。
起先在两女性主任中她毫不犹豫地将目光着重看向了右边一看就经验丰富的林翠英。
等胡祥明介绍身份时她才发现陈蕴竟然是个年轻又好看的“小姑娘”
邱冰兰和左玲玲都年近五十,陈蕴在她们面前确实就是个小姑娘。
“左大夫!”
陈蕴惊讶得用上了还在厂职工医院时的称呼,惊讶过后喜意瞬间浮上脸庞。
“陈主任。”左玲玲笑着眨眨眼,跟其他人一样称呼。
等院长离开,各科主任领着医生回科室安排,陈蕴才笑盈盈地握住了左玲玲的手:“考工人医院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又不用走后门。”左玲玲回握陈蕴,笑容自信:“怎么样……以后我还是跟着你干!”
陈蕴很惊喜。
能参加工人医院的招工就说明左玲玲至少取得了医学院文凭,还得有突出表现。
“你快跟我说说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两人从机械厂家属区分别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陈蕴不知道左玲玲是从什么地方打听到她在北城工人医院上班。
还有她又经历了些什么才能一步步从赤脚大夫考入医院。
“说来话长。”左玲玲清了清喉咙:“我们要不回科室再说,在这阻碍人家工作了。”
陈蕴是妇产科名人,她俩站走廊聊天不仅护士们老看,连待产妇和家属们也都围在边上。
“走,回去再说。”
陈蕴觉得左玲玲比起她才更像是拿了女主剧本的大女主。
左玲玲的前夫高程说是北城人,却距离隔壁省份的县城更近,换句话说就是郊区外的郊区。
回家没几个月高程就因连续两次生意失败跟左玲玲爆发严重争吵,喝醉酒后甚至动手打了女儿。
左玲玲当即决定离婚,带走了女儿。
之后她在隔壁县城租了间屋子,一边准备高考一边打零工养活孩子。
“我一直记得你说靠自己不会倒那句话在咬牙坚持着。”
凭借如此毅力,左玲玲顺利考上医学院,而后毕业分配到了县城医院当大夫。
说来也是巧,她接诊了一个孩子正是是陈蕴接生,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两人就在同个城市里。
“还好当时户口也迁到了北城,要不我还没资格参加工人医院的招工呢!”左玲玲笑。
陈蕴听完只觉得唏嘘不已。
没想到左玲玲下一句话又带来个算不上令人高兴的消息。
前几个月她接诊到了杨菊花的姑娘——胡月娥。
“胡月娥离婚快大半年,孩子判给男方,她则去北城投靠娘家了!”
只是陈蕴怎么也没想到,以为会在公司宿舍碰到的胡月娥会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面前。
谁不说一句……世事难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