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 人民百貨大楼。

北城规模最大的百貨大楼是栋五层高的水泥方楼,外墙刚翻修过, 白色条形瓷砖被阳光一照,反射出刺眼的白色光芒。

楼顶竖立着好几副巨大广告牌,某某商品的红色条幅宣传语随风飘扬。

百貨大楼前人潮如织,三四米宽的玻璃门都需要排队几分钟才进得去。

“你们跟紧我,一会儿进去别走丢了!”

陈蕴和高明几乎是被人群推搡着往大门走,三个孩子护在胸前半点都不敢错眼。

从新闻里听说大楼里开了北城第一家超市,一家子原想着去凑个热闹, 没想到和他们想法一样的人真不少。

“全是来那什么超市的?”高明不解。

超市是什么不知道,反正妻子只是要他充当司机和提包打跟班,跟着走就成。

“早知道还不如在家休息。”陈蕴无奈叹气。

现在就是想反悔都没法后退, 出去比顺着人群往里走更加困難。

或许是手头都有闲錢,也或许是正赶上春节前夕, 准备年貨的人多。

一片樟脑丸的气味中,一家子好不容易进入了大厅。

“超市在一楼, 怎么大家全往楼上走?”

大厅里超市两个鲜红大字就挂在正中间, 想要看不见都難。

可大家的目标分明在楼上, 人流如流水般涌上了二楼,倒是去超市的方向只有零星几人。

“楼上好像是卖电器的, 咱们跟着去看看?”

陈蕴連忙摆手:“家里不缺电器,咱们不去凑那个热闹。”说着话还不忘伸手抓住跃跃欲试的女儿:“人少咱们正好慢慢逛。”

高念安拼命给爸爸使眼色,分明想跟着人群上楼去一看究竟。

“你妈是領导, 她说了算!”高明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地对三个孩子说:“錢都在妈妈那!想要买什么找我没用。”

“走吧。”

明亮的灯光令人目眩,超市里边仿佛比室外还亮堂,刚经过入口瞬间就有股子热浪扑面而来。

陈蕴把检查过的挎包重新背上, 指挥孩子们去推一个购物车。

“哇!”

“妈妈我想买这个铅笔,买五根还送个擦头……”

“陈姨,方便面是什么面?”

超市里五花八门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三个孩子目光完全不受控制地黏在了货架上。

陈蕴不过选个香皂的功夫,再抬头三个孩子已经钻到了隔壁货架边。

“高念安……没付錢的东西不能撕开哦!”

“知道啦!”高念安朗声回应,接着就听见她询问的声音:“妈妈,李帅帅想吃草莓味饼幹,念平想吃牛奶饼幹,我们能都买嗎?”

“可以,想买什么爸今天都给你们买!”

陈蕴轉头去看“大放厥词”的高明,最终还是选择闭上嘴不当那个扫興的妈妈。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宠孩子。”

货架上突然出现的一排方便面成功让陈蕴停下了步子,手指拂过大红包装上有些熟悉的几个字,一时间有些感慨。

十七年前陈蕴穿过来时連吃顿白米饭都是奢侈,没想到活着活着终于见到了前世习以为常的许多东西。

高明嘿嘿笑了两声,大手直接越过陈蕴的肩膀:“我拼命挣钱就是给你和孩子花,要是哪天我抠搜地不肯花钱,那你才该着急了!”

陈蕴笑着瞪了眼高明:“你敢!”

“不敢不敢。”高大身影微微弯腰,用肩膀撞了下陈蕴,笑容讨好:“赚了钱不是第一时间就上交了嗎!哪敢有其他心思。”

边贸運输线开办得异常顺利,加上周建军領着伙兄弟加入,很快就补上了運输队司机的空缺。

而且这些人里大多是老汽车兵,对于途中各种车辆问题的处理能力比其他司机高得不是一星半点。

边贸线几乎全交由周建军的车队完成。

线路开始运营之后,高明又跟两家国际商贸物流公司签订了运输业务单。

这两年陈蕴忙着跟进口保温箱较劲儿的时候,高明甚至已经在海市成立了家分公司。

“去看看孩子们,别真把货架给搬空了。”

“遵命。”高明挤眉弄眼地立正敬礼,麻溜地饶过货架,很快就听见他倒吸凉气的声音:“这是牙膏,你们买那么多牙膏要用一辈子吗!”

“不是饼干吗?”

“上面不写着牙膏两个……”

声音突然消失,好几秒钟都没有再响起,就在陈蕴疑惑是不是有什么事时,高明的声音终于又从旁边货架传来。

“还挺巧。”

毕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高明语气里的不高兴陈蕴当然能立即分辨出来。

遇到熟人了……但不是件高兴的事。

“帅帅。”

陈蕴:“……”

陈蕴推着购物车绕过货架,果然瞧见李护国尴尬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缩回的手。

李帅帅躲到了高明身后。

“高明。”李护国的表情略顯僵硬,收回的手无奈地放到了推车把手上捏紧:“恭喜你拿到了虎和那条线的通行证。”

“要是没拿到,公司就垮了。”高明冷笑。

半年时间看似一晃而过,其中经历了多少艰辛在场的几个大人心里都门清。

“挖司机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李护国声音干涩,笑容像勉强贴在脸上的面具,嘴角扯起的幅度僵硬无比:“不过后来我也尽量补偿了……我……”

“我知道那两家国际贸易公司找过你……以后我们俩谁也不欠谁。”

年前李护国父亲去世,高明全程帮着李护国忙前忙后,倒是他那个合作伙伴連脸都没露一下。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李护国忽然良心发现,极力想跟高明修补关系。

但是……效果甚微。

“过两天我結婚,就在自家請客,你和嫂子一定要来。”李护国叹了口气轉移话题。

“結婚?”高明诧异。

翠娘假孕被拆穿后听说李护国就打算彻底断了,陈蕴还是从李义叔那听到些细枝末节。

翠娘说要上派出所告李护国,最后还是用三万块钱才把这事解决。

按时间算的话跟翠娘才分开三四个月,轉头竟然要跟人結婚了?

“高叔叔,陈阿姨。”

一个令陈蕴怎么都没想到的人悄悄从货架那头走近,一身淡粉色套装抢先映入眼帘。

“胡月娥?”陈蕴不可置信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她穿着掐腰的化纤面料连衣裙,刚过膝盖的裙摆和黑色高跟鞋衬得其双腿修长白皙,领口处黄澄澄的金项链若隐若现。

零下十几度的天,一双肉色丝袜哪就能挡住刺骨寒意,陈蕴都替她腿疼。

胡月娥变了很多,浓妆下的脸青涩褪得干干净净,倒是处处透着股顯而易见的“成熟妩媚”

“你的結婚对象是她?”陈蕴问。

李护国点头,又把目光投向李帅帅,声音放得尽量温和:“帅帅,胡姨马上就要跟爸爸结婚,以后咱们要在一起生活。”

“帅帅你好。”胡月娥微笑,看似随意地从衣兜掏出几块糖:“一会儿阿姨請你吃饭好不好?”

李帅帅撇嘴,步子一跨顺势躲到了陈蕴身后。

“帅帅早就不喜欢吃糖了!”高念安毫不客气地接话,直勾勾地看着胡月娥:“糖纸都化了,一看就粘牙!”

“我最讨厌吃糖。”李帅帅冷哼。

但凡李护国用点心就会知道儿子并不喜欢吃糖,小时候零食少所以才稀罕,自从搬到关明胡同后糖大多进了高念安嘴里。

而且这孩子的口味跟陈蕴一样,非常喜欢吃辣。

高念安姐弟遗传了高明不能吃辣,每回陈蕴偷摸着出去打牙祭吃火锅都会帶李帅帅去。

连高家人都知道……顯然亲爹并不知情。

“帅帅,明天爸帶你去游乐场坐碰碰车怎么样?”李护国好声好气地靠近,姿态甚至有些卑微:“喜欢吃什么跟爸说,爸给你买。”

李帅帅扯陈蕴胳膊:“陈姨我们走。”

“李护国。”高明把车推到父子两人中间:“软秋走之前把孩子托付给我们两口子,只要帅帅不愿意我就不能让他跟你走。”

李护国沉默着。

“下午爸就搬回家住了,今晚咱们爷俩再好好聊一聊。”

“哼!”李帅帅扯着高念平躲到了货架另一头去。

片刻后,李护国放弃了帶李帅帅走的打算。

无论如何低声下气,李帅帅连个正脸都没给他。

胡月娥一转身就立即搂住李护国胳膊,vb大吃一团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类似于撒娇的呢喃声远远飘来。

“我记得以前胡月娥还叫李护国叔叔吧?”

说实话陈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两人会搅在一起,当年胡月娥非唐军杰不嫁的誓言李护国可是亲眼见证了,结果兜兜转转他们竟然会结婚……

高明看得直摇头。

“李护国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跟胡月娥结婚,难道是想再生一个?”陈蕴疑惑。

父母离婚时帅帅已经懂事,对出轨的李护国一向没什么好脸色,父子俩逢年过节偶尔才会见上面。

现在的李护国有钱,与其拉下脸来讨好不亲的儿子,还不如再生一个。

高明将几个孩子拿错的牙膏一一归位,语气里同样有些疑惑:“你看李护国刚才那舔着脸的样儿,像是不要帅帅?”

“不像!”

李护国就差拱手叫一声“祖宗”完全一副李帅帅说东绝不敢往西去的样子。

“我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好!”

夫妻俩同时转头去看冷不丁插话进来的李帅帅,再看高念安姐弟同样也是副鄙夷的表情。

显然帅帅已经提前跟姐弟二人说过。

“因为我爸不能生孩子了……”李帅帅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明显的嘲讽,不能两个字故意拖长了语调:“以后就我一个孩子,不对我好还能对谁好!”

“你怎么知道?”

“他跟奶奶说悄悄话,我和念平哥哥都听见了!”李帅帅指指身边,高念平立即点头:“就是你加班半个月都没回家的时候,我在帅帅家睡……”

陈蕴当然记得!加班那段时间正是化肥厂泄漏事故,新生儿科为了给厂职工家属儿童进行中毒检测连续加班了两周才逐渐恢复正常排班。

李护国大半夜的冒雨回家,一进屋里就说要带李帅帅去抽血检查。

“奶奶让他滚出去发疯,后来爸爸说我可能不是他的种……”李帅帅说到这突然啧啧了两声,表情似笑非笑:“奶奶一直问,爸才说他去医院检查,以后都不能生娃了!”

两个孩子对那什么死什么什么的病不懂,但能听明白李护国话里的意思——李帅帅亲爸是别人。

死精症……

陈蕴在心里默默补全了疾病的名字。

显然点破翠娘假怀孕那天,李护国心里就对陈蕴说的话起了疑心,后来应该去检查过。

等确信真是死精症之后自然会怀疑李帅帅究竟是不是自己血脉。

结果显而易见,否则怎么可能对李帅帅低三下四讨好,还搬回来住。

李帅帅接下来说的事正好印证了陈蕴的胡乱猜想。

不仅李护国激动,方芳听说之后差点吓得一口气没上来,第二天就找了个体检的借口带李帅帅去一栋很高的屋子里抽了血。

“后来奶奶给我买了新书包和新鞋,我就知道我肯定是她亲孙子。”

大人们总以为孩子们还小什么都不懂,随便几句就能糊弄过去,其实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护国花了大价钱去做这个亲子鉴定。

结果令他和方芳满意,却不知在李帅帅心里留下多大的裂缝,以后想要修补关系恐怕会更加艰难。

“这件事别跟你妈说。”陈蕴觉得有些话不应该再随便糊弄过去,于是很认真地解释道:“要是她知道李护国带你去抽血,肯定会难过的睡不着觉。”

“秘密!”李帅帅拍拍嘴巴。

“这么大的事都敢藏着不说。”陈蕴忽然目光一凝,扫视几个心虚的孩子:“还有没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

“有。”高念平是三人中最藏不住事的一个,刚和陈蕴目光接触就立即把姐姐供了出去:“姐姐想当武打明星,就是电影里打架特别厉害的那种演员。”

陈蕴:“……”

“你想当什么武打演员?”高明问。

“姐姐还偷偷学武術……”小心地瞟了眼高明渐渐往下压的唇角,硬着头皮才继续说完:“外公帮姐姐找了个武術老师学习。”

高明:“……”

高明可以不厌其烦地带领女儿寻找興趣,也能容忍她一次次快速放弃。

但绝不允许高念安对危险的东西产生兴趣。

武术老早就被划分到了危险行列中,高明幼年时曾经就吃过不少武术训练的苦,腰上留下的伤疤已经跟随了他小半辈子。

老父亲要发火的边缘中,陈蕴则是忽然感慨出声。

“我姑娘连猪都能按倒,真是学武术的好料子!”

这把子力气不学点武术还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