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火車, 又坐上前往孟定县的汽車,由于道路泥泞大巴車无法前行, 只能分批乘坐吉普車前往指定村鎮。
工人医院分配到的是一个叫河尾鎮的地方。
鎮子下属共有十三个村子全都经历了洪水,其中有三个村被洪水完全淹没,幸好撤离及时没有造成人員傷亡。
“你说才二月份,怎么就会发洪水了呢?”
车子在泥路上只能小心翼翼地前行,左玲玲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努力想跟陈蘊找点话题转移注意力。
孟定县位于华国西南,气候温暖, 一年四季降雨量都很充沛。
要是北城二月下大雨可能还异常,孟定县什么时候会有大雨倒都不稀奇。
“天灾的事儿,人还能管得住老天什么时候下大雨。”陈蘊摇摇头昏脑涨的脑袋。
所过之处都仿佛被淤泥染成了同一个色调, 原本该绿意盎然的初春,却全变成了褐色。
泥浆挂在树杈上, 小草上,甚至连河水都成了浓稠的泥水。
空气里的味道实在不好闻, 到处弥漫着说不上来的混合臭味, 河面上偶尔飘过的动物尸体也会飘来阵阵尸臭。
雨虽然已经停了三天, 入目所及的整片世界也跟着这场雨而暂停。
“雨不大咧!不知道怎么洪水就这么严重,我家鎮上的两层砖房都被淹得只剩个房顶。”
副驾驶位置上负责接待工人医院全体护士的政府工作人員是个年龄不大的男青年。
青年的神色里滿是疑惑, 听年长的老同事们说,百年前镇子发大洪水还是因为连下了一个多月的大雨才这么严重。
“雨不大,怎么会淹这么严重?”左玲玲好奇地问了起来。
青年挠头:“正儿八经下大雨就三四天, 剩下半个月我觉着雨也不大呀!”
“你看这还不叫大呀!”左玲玲指着缓缓出现在眼前的一面白墙,如今被水线划出清晰的黄褐色分界线。
陈蘊也跟着看过去,这应该是镇子以前的碾米房,洪水过后就剩下面墙壁孤零零的立在那。
放眼看去入目的所有建筑都烙印着一条令人绝望的水位标。
车子开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 司機眉头微皱,低声骂了句:“他妈的!”
“怎么了?”男青年紧張的问。
司機粗旷的嗓音带着愤怒狠狠砸了拳方向盘:“轮胎陷进泥里了,接下来只能得走路进去。
“那我们就下车走进去。”作为此次工人医院救援隊的带头人陈蘊当即决定。
车里三人立即收拾好行李,陈蕴先推开车门下车。
镇中心的街道仿佛成了杂物场,到处都是被冲的七扭八歪的柜子,一大块牌招牌斜插在陈蕴下车的正前方泥土里。
人还没站稳,就被还没干透的泥浆滑得往前趔趄了几步。
跟在他们后边的吉普车相继也停下来,车门打开,大家陆陆续续走了下来。
“陈主任,我们带来的药物还没到,等药到了一起进还是先去医院展开救援。”
第二辆车走下来的年轻医生身材很魁梧,是去年刚考入医院的骨科医生,听说在部隊除了治病救人外还能负重跑万米。
胡祥明专门派他来,主要是为了保护同行的女同志。
“先去医院看看情况。”陈蕴决定。
張大夫立即回身把陈蕴的决定告诉了其他医护人员,大家迅速收拾行装,排成一隊。
三十五人中,有二十七人经历过灾害应急响应,剩余八人全是部队转业的老兵。
带队青年朝最高处的一栋三层红砖楼指去:“那就是镇中心医院,咱们步行过去可能得花点时间。”
河尾镇北高南低,中心医院就位于镇子的最高处。
别看直线距离就半公里,想要从泥浆中爬上去,将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带队青年叫崔文明。
本想给队伍起带头作用,陈蕴点点头后立即就转身先往上走,可惜没走两步就一脚陷入到小腿的淤泥中。
“男同志带头,女同志互相搀扶。”陈蕴一手拽住要往前扑的青年,一边转身跟身后的同事们交代。
整个镇子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挖掘機的声响。
往日里充斥着热闹景象的街道上已经看不见几个人影,偶尔有人经过也都是身穿军装的军人。
队伍互相搀扶着忘医院走。
夕阳西下,给这座废墟似的镇子镀上了层悲壮的颜色,那偶尔出现的军绿色则代表着希望。
陈蕴他们这一抹白,对医院里等待治疗的许多病患来说无疑于“神丹妙药”
中心医院门口早早就等着好几个人。
一看到众人袖标上代表着医院的红十字出现,其中一个滿身泥点子的中年女同志立即兴奋地跳了起来。
雙方见面瞬间,雙双都惊呼出声。
“陈主任!”
“段云!”
镇中心医院的院长竟然是红日机械厂职工医院的护士长——段云。
长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加上身材发福许多,要不是那张脸还没怎么变,第一眼根本就认不出。
“段护士长。”左玲玲随后也认出了段云。
“左大夫。”段云滿脸的惊喜和不可思议,看看两人忍不住感叹起来:“你们竟然又进了同一家医院。”
接到上级通知,北城派出的医疗队里有位主任,婦產科与儿科的治疗水平都处于国内顶尖行列。
当时段云还在想,要是来得是陈蕴就好了。
陈蕴去北城她还去参加了送行,可怎么都没料到这位顶尖人才真就是陈蕴。
“先别说我们,你怎么从护士摇身一变成了院长了?”
跨度之大,左玲玲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段云叹了口气,神色中有悲傷一闪而过,很快消失。
“先别说这个,我先带你们进医院看看情况,咱们边走边说。”
那么多人还等着接下来的安排,确实不是聊天叙旧的好时间。
众人迅速跟着段云进入了医院大门。
中心医院因为地理位置较高,不像其他街道被淹得那么厉害,但医院大堂墙壁上同样也有层浅浅的痕迹。
大厅已经被冲洗干净,陈蕴他们经过的路上很快留下了串泥脚印。
陈蕴回头看了眼。
“大家上楼前都把鞋脱了换双鞋再上楼,楼上都是患者,避免二次细菌感染。”
“好。”
大家应着,纷纷原地脱鞋脱袜。
也正是因为如此,段云总算有了跟陈蕴和左玲玲聊几句闲话的时机。
段云的本职工作还是护士长,眼下只是中心医院的代理院长。
陈蕴的眉头不由狠狠皱了起来。
医院里竟然轮到了由护士长代院长的程度,那说明医院已经……无人可用。
“院长呢?”左玲玲问。
“院长和医院六个大夫以及后勤的男同志去红土村救灾,遇上了泥石流……”段云低头抹起眼泪,声音也变得低沉下去:“一个都没挖出来。”
“埋了几天了?”
“三天!”
大家都知道被埋在底下的人生存机会渺茫,可医院里谁都不想说死这个字。
陈蕴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大厅,久久出神。
“现在医院就剩刘医生,她处理一般的伤风感冒还可以,可遇上婦產科问题束手无策。”段云深呼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平缓情绪,立即开始说起医院情况。
医院药物暂时还充足,眼下最需要的是医生和护士。
住院部共有三十五张床位都已经住满,十五个是躲避洪水中受伤,六人是老年性疾病发作,剩下十四人都是孕產婦。
河尾镇已经是方圆几十公里内位置最高的镇,其他镇在这场洪水中很多都被淹得看不到任何痕迹。
所以其他镇即将要生產的孕产妇都会往河尾镇送。
就在她们说话的这个空挡,医院门口有忽然群人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竹竿穿过凳子做成简易的担架,三个凳子上都坐着肚子高高隆起的孕妇,看月份都已经快到临盆。
“大夫,有没有大夫……”
“我儿媳要生了,肚子疼了快一天了!”
“我媳妇也喊肚子疼。”
“我是大夫。” 陈蕴拢了拢衣襟,迅速走到几人面前:“段云,你们医院的产房在哪里?”
“在二楼。”
“先把这个黄衣服的妹子抬进产房,其余人迅速准备接产!”
被陈蕴点名的产妇裤子潮湿了一大块,明显羊水已破,眼下是最为紧急的情况。
陈蕴沉着冷静地指挥起带来的所有医护人员。
“左玲玲你负责那个产妇,一旦达到生产条件迅速送入产房……”
“好!”
“我这就去。”
大家都在医院经历过各种紧急的抢救情况,陈蕴只要分配好工作,所有人都能迅速忙碌起来。
段云也没闲着,急忙安排人带领医护人员熟悉中心医院运作。
“时隔十多年,我又能跟着你进产房了。”
这十几年陈蕴好像没怎么变,除了工作中的每一个步骤都更加沉着和冷静,最后戴上无菌手套举起双手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接下来就得麻烦段护士长多多协助。”陈蕴笑着眨眨眼。
产房的门打开,两人笑着走了进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医院正在争分夺秒救人时,北城第八小学同样不太平。
“讓你胡说八道!”
“再敢说我两个弟弟的坏话,以后我就天天在学校门口堵你!”
“呜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哼!”高念安收回高高举起的拳头,冲小树林外抬了抬下巴:“还不滚!”
两个满脸眼泪的男生连滚带爬地跑远。
“他们肯定会跟老师告状。”高念平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指着其中一个人说道:“他舅舅是学校副校长,咱们有麻烦。”
“怕什么!”高念安相当不齿,举起拳头挥舞了两下:“敢告状我就真揍他们一顿。”
刚才就是踢了两人屁股一脚,以高念安现在的能力,真下死手的话两人得进医院。
“姐。”高念平无奈。
姐姐凡事都喜欢用武力解决,可拳头再硬也不可能比爸爸拳头硬。
幸亏妈妈没在家,否则姐弟俩今天屁股肯定要开花。
“他会告状,咱们也能告!”
高念安冷哼一声,捡起书包就打算背上,刚弯腰就见高念平忽然扯着自己衣服往两边使劲拉。
嘶啦一声,校服口子上忽然多出了两条口子。
接着高念平揉乱了头发,用大拇指使劲碾嘴角伤口,又弯腰抓起把泥土往裤子上抹。
高念安吓得目瞪口呆。
“你在干什么?”
“告状啊!”高念平笑。
成功把自己弄得很是凄惨之后,才一手捂着右腿,一瘸一拐地从小树林里走了出去。
高明接到学校电话赶到学校,推开校长办公室门的下一瞬,气势瞬间凌厉起来。
“谁打的你?”
高明疾步走到高念平面前,完全忽略了办公桌两边坐着的几个中年人。
“他。”高念平指向其中一个小胖子:“蔣明亮说帅帅的病是我妈传染给他的,说帅帅治不好,还讓我等帅帅死了一定要把坟墓地址告诉他。”
一语出,满屋皆惊
原先还打算双方各打一板子的孔校长笑容刹那间凝固,阴沉着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吴副校长。
可是高念平还没有就此结束的打算,控诉了好几分钟蔣明亮在班级里的恶行。
今天他们打起来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一张书桌。
因为李帅帅长期在医院里治疗,所以书桌一直空着,老师也并未重新安排学生去坐。
这让老早就想坐前排的蒋明亮特别不满。
后来就口不择言地说了以上那些难听话,这让跟李帅帅亲如兄弟的高念平怎么忍受得了。
在班级里就跟蒋明亮打了一架,以高念平微微占上风结束。
结果放学后蒋明亮找男同学和学校外边混社会的混子拦住了高念平,嚷嚷着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然后……正巧被来接弟弟放学的高念安撞见。
几人场子没找回来,几个混子还被高念安打得屁股尿流,埋头就跑。
高念安冲高明眨眨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自家孩子没有受欺负让高明迅速冷静下来,把两个孩子往身前一拢,语气冰冷:“我看今天这事是我们要找学校要个说法才对。”
“就是!”高念安连忙附和。
“我爱人受国家安排支援灾后救援,结果倒好……她的孩子竟然在学校里被同学霸凌,学校领导不仅放任不管,还在电话里说我女儿和儿子使用暴力,我应该先把这件事上报卫生局还是市教育局。”
“我相信卫生局一定不会寒了我妻子的心……”
说着说着,高明从衣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翻盖手机,拇指轻轻挑开。
孩子之间的事瞬间被高明上升了个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