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叔他们一家都到了吧?”陈蕴给襁褓搭了条围巾防风, 弯腰挡去吹来的寒风:“一会问问罗婶子的意思。”

“不用问罗婶子,江和平他们两口子也来了。”

被夫妻俩惦记的江和平跟曾素云此时正在别墅中闲逛,边感慨边小声嘀咕着所见所景。

他们绕过刚翻了土的花园, 似乎被某种景色所吸引,双双靠在栏杆眺望湖面。

直到被罗婶子的一声爆吼才惊醒。

“素云人呢?”

“在呢!”曾素云赶紧搭腔, 拢了拢被寒风吹乱的头发:“妈, 咋了?”

江和平一只手杵在石栏杆上, 扭转着身体看向鬓角已有白发的妻子,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刚结婚那几年, 曾素云就像是片火烧云, 性子火辣干什么事都风风光光。

可自从知道两人之间不能有孩子是的原因在她, 一夜之间就像是变了个人。

要放在十年前,曾素云肯定先翻个白眼才慢吞吞地回答,哪像现在光是回句话听着都是小心翼翼的。

“来帮你董婶子洗菜,外边不冷啊!杵外边偷懒。”

“来啦!”曾素云回眸瞪了眼满笑容的江和平, 挽起袖子连声回着:“来了。”

“老董, 这玩意可真好, 冬天洗菜都有热水。”

罗婶子对别墅里的一切东西都很好奇,先仔细摩挲了遍天然气管道,好奇怎么一根管子就能点火做饭,再是洗菜池竟然还能放出热水来。

她在洗菜池前摆弄开关已经好几分钟, 要不是瞧见老二两口子在外头受冻, 还没工夫想起来洗菜。

“老罗你这张嘴哟……”

董巧英端着剁好的鸡肉从她面前经过,不住地摇头叹息。

两人嫁入关明胡同就是邻居,随便算算日子认识了也快五十年,罗婶子这人别的地方都好,就是面冷心热总让外产生误会。

明明是担心儿子儿媳冻感冒了受罪, 从嘴里出来就变成了偷懒。

骂人的名声背了,平时董巧英也没见几回曾素云进灶房……

“扭捏了大半辈子,难改啰!”罗婶子笑着摇摇头。

哐当——

“应该是二明两口子回来了!”

一听到铁大门响,董巧英就知道是高明接上陈蕴回来了,那道开发商送的铁门比门铃都管用,一动就敲锣打鼓似的响。

“这么大的房子就他们一家四口住,想想都空得慌。”罗婶子咂舌。

房子大肯定是好处多,但在这大房子绕了一圈后罗婶子就完全理解了董巧英说的荒是什么意思。

一家人想要碰头都得走几分钟,否则别想瞧见其他人脸。

两人正说着,客厅方向忽然传来高铁军带着些慌张的声音。

“老董,你快来。”

结婚这么些年,董巧英很少听到丈夫说话舌头慌得都打结,可见是遇到了什么没法解决的大事。

下一秒,孩子的哭声先一步在客厅里响起。

“哪来的娃娃?”

客厅沙发上躺着个丁点大的奶娃娃,解开的尿布上屎尿敷满了屁股,陈蕴正指挥着高念安从包里找尿布。

“妈你先给孩子泡点奶粉,他应该是饿了!”陈蕴还得抽空抬头请董巧英帮忙。

高铁军拿着奶瓶手足无措的样很好笑,一个大老爷们根本没接触过奶瓶,该怎么泡放多少奶粉完全不知道。

好笑是好笑,可董巧英也不知道……

“还是你泡奶粉,我给娃换尿布。”董巧英说。

“这娃娃长得真好,又白又俊。”罗婶子弯腰摸了摸孩子白嫩的脸蛋:“听听这哭声多响亮,长大了肯定是个有力气的小伙子。”

“这谁家的娃啊?”董巧英问。

“不晓得娃娃爸妈是谁,生下他孩子爸妈就跑了,现在都没找到。”

陈蕴摇晃玻璃瓶里滚烫的开水,等水放凉的时候慢慢把孩子情况跟大家说了说。

罗婶子手下的动作一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量孩子面容。

陈蕴在看罗婶子,屋里其他人同样也在看她。

笑意缓缓从嘴角蔓延开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孩子一错不错,仿佛抚摸得是什么人世间的珍宝。

“你去叫素云两口子来看看。”高铁军朝厨房的方向抬抬下巴,老江头忙疾步去了厨房。

干爽的尿片重新换上后孩子立即停止了哭泣,小嘴蠕着,似乎知道马上就有奶吃,所以非常乖巧地等待着。

“多让人心疼的娃。”罗婶子越看越稀罕,忍不住挤开董巧英自己上手裹襁褓。

“这么好的娃,要是送去孤儿院多可怜啊!”

“哎哟哟——你们看他对我笑了。”

“这眼睛多亮啊!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娃娃,头发长得也好看……”

老人看娃娃,越看越稀罕,说得就是罗婶子,似乎连空气里的臭味都让她觉着香。

“放心啦!”

高明进屋瞧见的就是这一幕,陈蕴把泡好的奶瓶递过去,罗婶子就很自然地接手过去。

陈蕴点点头。

罗婶子是个好人!虽然知道媳妇有问题不能有娃,也没有撺掇着儿子离婚的想法,而是转过头来劝江和平领养个奶娃娃也是一样的。

江和平跟曾素云一头雾水地跟来了客厅。

“素云你看这娃娃好看不?”罗婶子抱着襁褓凑到曾素云面前:“像不像年画里的童子!”

曾素云不解。

“素云,这娃娃被他爸妈扔在医院,你看你们两口子……”老江头试探着问。

“没人要的娃?”江和平紧张得往前两步,近得低头就能看到娃娃嘴角流出的奶水:“这么好看的娃娃都不要啦!”

陈蕴点点头,又再次把孩子情况详细说了说。

“如果没人愿意领养,医院只能送到孤儿院去……”

“你抱抱看。”罗婶子看曾素云傻愣愣地没有任何表示,干脆把襁褓塞了过去:“娃娃跟你们有没有缘就看你了!”

“……”

曾素云僵硬着身子,仿佛抱着个易碎的瓷器,手掌甚至都忘记了合拢。

罗婶子看得心惊,生怕孩子没抱稳掉了下去,忙抓着江和平的手掌抱住另一边。

高铁军轻咳两声,朝大家挥挥手:“咱们该做饭的做饭,该休息的休息。”

客厅里人逐渐散开,将客厅留给了这两大一小。

陈蕴临行前把奶瓶塞给江和平:“养孩子不是一时冲动,你们要好好考虑清楚,要是没有准备好也没关系,说明缘分还没到。”

说完拍曾素云的肩膀,上楼去换衣服了。

这是房子布置好后陈蕴第一次上楼,二楼的四间房被高明改成了两个套房,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有各自的空间。

至于三楼……就全是夫妻俩的空间。

时下其实最流行的是红木家具,但高明知道陈蕴不喜欢沉闷颜色,所以家具选的都是浅色木纹,让整个三楼都显得很温馨。

卧室面积不大,同浅色木纹衣帽间足足四个大衣柜,足够夫妻俩放下春夏秋冬的全部衣服。

高明赶时髦,听设计师建议在卫生间里还安装了个鱼缸,造型方方正正的特别像鱼缸。

参观完卧室,陈蕴脱下热得穿不住的毛衣甩给高明,又绕到了卧室阳台的落地窗前。

“要不你先休息会儿?”

“我还没看够新家呢,根本睡不着。”

窗帘有两层,外层是厚重的墨绿色,白色蕾丝纱帘将阳光过滤了小半,能模模糊糊看到花园的景色。

“你把收音机也带来了?”

矮柜上摆着台二十四的砖头彩电,陈蕴一眼就看到了旁边那台老旧得已经不能用的旋纽收音机。

这台收音机是两人结婚添置的彩礼,陪伴见证了他们一路从泮水县到北城的几十年。

“我找师傅修了修,还能用。”高明笑嘻嘻地转动旋钮,收音机里滋啦声响,很快传来了悠扬悦耳的音乐。

音乐有些熟悉,十几年前红星机械厂举办职工舞会就是放的这首华尔兹舞曲。

“还记得厂俱乐部那会流行的交际舞吗?”陈蕴伸出一只手主动邀约。

那是两人结婚头一年,他们站在舞池边看别人翩翩起舞,当时陈蕴脸皮薄没好意思加入进去,匆匆看了几眼就赶紧离开了。

“我以为你不喜欢跳舞。”高明随意地将毛衣抛到一边,握住陈蕴的手转了个圈。

“当时穿着裤子不适合跳舞。”陈蕴笑笑。

两人都没有学过华尔兹,只是牵手就这么随着音乐晃动,像两颗寒风中依偎的树,随着风而同步摇曳。

陈蕴手上残留着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洗发膏味,熟悉而又使人心满意足。

她靠在高明肩膀,脸颊贴着的布料温热,整天的疲倦随着脚步慢慢消散。

收音机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妈都踩爸几脚了,爸难道不会疼吗?”

高念平带着满满疑惑的问题让陈蕴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温情柔软瞬间烟消云散。

陈蕴还是陈蕴,二十年前不会跳华尔兹,二十年后还是不会。

“你懂个屁,这叫浪漫!”高念安想要再捂住弟弟瞎说话的嘴明显已经迟了,只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都怪你!”

“别笑爸妈了!”陈蕴冲两人摆摆手,一副打发的样子:“没事就下楼给你软秋姨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到?”

“我刚打了,帅帅说马上就出门。”高念安举手报告。

姐弟俩也不打算下楼,瞄准了卧室里的沙发,你拉我扯地抢夺最宽的位置。

“爸给你们装那么大房间干啥用的!”高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拍了下高念平屁股:“就是希望你们别老粘着爸妈。”

肖木经常跟高明诉苦,女儿上了高中后就变得叛逆起来,好好的头发非得在脑门前留片厚重的刘海盖住眼睛。

两口子一教育就跟女儿吵架,不管吧又怕她学坏。

听说十几岁的孩子都会出现……好像叫什么青春期来着。

高明担心家里两个孩子也会变成那样,甚至专门托人弄了本《合格的父母》来阅读。

书里说要给孩子足够私人空间,不要过度干预孩子的兴趣爱好。

高明是牢牢记下了,可姐弟俩完全不像是书里写的那样发展。

两人都黏爸爸妈妈,才分开十几分钟就迫不及待找上来,完全不给夫妻俩单独相处的时间。

高明绝对不会承认里边有自己的私心……坚决不能承认。

饭菜香味飘荡在别墅上空时,陈蕴总算参观完了新房子。

客厅里不知谁打开了电视,新闻里好巧不巧地正在播放着前不久刚结束的市政府颁奖典礼。

“你们快看,是我妈!”

打开电视的人正是高念平,并且也是他准确知道哪个频道什么时间会播放这场颁奖典礼。

陈蕴穿着洁白的白大褂,带领医疗队全体成员上台领奖。

[下面有请市长为我们参与救灾支援的医疗队进行颁奖……让我们对这些令人敬佩的白衣天使送上热烈掌声。]

电视里掌声热烈。

电视外高念安一挥手,大喊:“鼓掌。”

大人们都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嘻嘻哈哈地跟着拍起了手掌。

被包围在其中的陈蕴相当不好意思。

电视机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医生此时只希望长辈们别用那种笑眯眯的眼神注视她。

软秋用胳膊肘拐了陈蕴一下,小声笑道:“和以前在厂里上台领奖比怎么样?”

“你说呢!”

厂里的奖品是两张肉票和一张大团结,这次医疗队的奖金直接上万,其中有一部分政府补贴还没到位。

当然奖金多少对陈蕴来说都是次要,多了这次经历后,她所申请的研究项目在市里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送往了上一级审查。

只要接下来不出意外,明年项目就能批下来,这才是对陈蕴最有意义的奖励。

“曾素云怎么了?怎么跟失了魂一样。”软秋又悄声问起。

曾素云坐在角落,仿佛外界发生了什么都跟她无关似的,一颗心完全扑在了怀中的襁褓上。

她定定地看着,在外人看来就好像入了迷似的。

“问问?”陈蕴说。

软秋急忙摆手。

“素云。”陈蕴却已经开口,迅速将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角落里:“你和和平咋想的?”

“……”

罗婶子紧张得笑容都消失了,生怕曾素云下一秒就把孩子还给陈蕴,急忙出声保证:“素云你放心,以后妈一定把这孩子当成亲孙子。”

“我和素云商量过了……”江和平清了清嗓子,想尽量表现得郑重些:“我们愿意收养这个孩子。”

“我们愿意。”曾素云跟着表态。

“愿意就好愿意就好!”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想到牵挂多年的事总算有了着落,罗婶子一时间百感交集,忍不住滚落了几颗眼泪。

“谢谢嫂子。”曾素云搂紧襁褓,脸贴上已经熟睡的小脸:“我们以后也有盼头了!”

“先别忙着高兴,明天你们得先我跟我去医院办一办出院手续,还得等派出所那边出证明,你们才能正式办理收养证。”

“好!”曾素云眼中泪花翻涌,哽咽着重重点头。

这一幕看得人心酸,眼浅的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没人不为他们高兴。

只有高念安不满地悄悄撇了撇嘴。

倒是不说她对江和平收养孩子有什么意义,只是想到妈妈好不容易上电视,结果还没高兴多久大家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殊不知……其实陈蕴是故意的!

“今天不仅是二明和小陈的乔迁之喜,还得恭喜和平两口子有后,双喜临门啊……”高铁军说。

高明也跟着帮腔:“我去多拿两瓶好酒,今晚让江叔喝个高兴。”

饭菜上桌,高明邀请大家入席。

软秋左右看看,有些奇怪:“怎么没看见高飞哥两口子,还有高兰两口子呢?”

亲兄弟搬家,亲哥和妹妹都没来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高兰两口子得看饭馆,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

“那你嫂子一家呢?”

“大哥也得看店,大嫂腿脚不方便还得在家照看着些王雪丽,她随时都有可能要发动,可不敢出远门。”

“雪丽那肚子我看着都心惊。”软秋也不由提到了王雪丽大得有些过分的肚子。

“说了没用。”陈蕴叹气。

王雪丽就像是个弹力球,陈蕴无论劝什么都一副马上会改的样子,结果转身该吃吃该喝喝什么都不会往心里去。

一回两回劝了没用陈蕴就说得少了。

“那不管他们了,咱们自个儿吃高兴就成。”

想来的自然会来,不想来的喊了也没用,两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说说笑笑自然就带了过去。

两张圆桌被挤得满满当当,虽然没有摆盘精美的菜色,光是一盆油亮赤红的红烧肉就足以使人胃口大开。

这顿热闹的晚饭核心不在于品尝美食,而是难得的圆满。

老江头不用谁劝酒,很快几杯白酒下肚,醉意上涌舌头就开始打结。

“以后老二两口子我们就不用再操心了……以后,以后是你们操心下一辈,也让你们试试为人父母究竟得多操心!”

一不留神还把心里话蹦了出来。

“江叔先别急着高兴,以后你这个当爷爷的还有得忙呢!”高明笑着打趣。

“嘿嘿,再忙我都高兴。”

在场刚为人父母的江和平跟曾素云只顾着傻笑,孩子们都长大了的陈蕴和软秋则忙着给挑食的几个孩子夹菜。

“吃点绿菜,光吃肉怎么行。”

高念安以为没人发现,悄悄把胡萝卜夹到高明碗里,得意没几秒钟就发现胡萝卜回到了自己碗里。

不仅胡萝卜回去了,陈蕴还给姐弟俩又夹了些鸡肉。

李帅帅见状,刚伸出夹辣椒炒肉的筷子只能又缩了回去,乖乖吃专门给他蒸的鸡蛋。

不管孩子多大,父母为孩子们的操心都不会停止……

叮铃铃——

陈蕴放在客厅里的传呼机忽然响起。

“医院有抢救!”

医院配的传呼机响起,不用看内容陈蕴就知道有危重产妇生产,孩子有急需抢救的高危因素。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抢救的竟然是王雪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