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 工人医院。

“胎头卡在盆骨入口,胎儿心率降至六十次一分……您来之前林主任刚尝试旋肩……”

以最快速度赶到医院的陈蕴一边听着助理医生报告着手术室里的情况一边解开白大褂扣子。

反正进入手术室后也需要更换手术服,能减少一秒准备时间就减少。

忽然, 等候在手术室前的几个人影让陈蕴步子一顿。

“高毅?”

蹲在手术室门口满脸忐忑的人不是高毅又是谁,而高飞和邱志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看他们表情, 分明还不清楚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

“二婶。”高毅很快也看到了陈蕴, 蹲得太久站起来时身体还不由晃了晃。

“是你们!”陈蕴眉头皱得更紧,语气越发冰冷起来:“是你签的拒绝剖腹产?”

“不是我!”高毅脸色大变, 紧张地看向比他先来医院的邱志芳:“我也是刚到医院没多久, 是我妈……是我妈送雪丽来医院的。”

“胎儿巨大无法顺产, 我建议立即进行剖宫产,否则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既然是家里人,陈蕴说得相当直接,说完冷冷地看向高毅。

“什么!”高毅大惊, 脸上血色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电话里就听妈说王雪丽要生了, 让他带着包被和钱来医院,一句都没提难产的事。

“重新拿一份同意书让他签。”陈蕴直接说。

“不能签,顺产的娃娃才聪明……哪个女人生娃娃不是要疼几天,再疼一疼就生下来了!”

“不准签。”

陈蕴不想搭理越活越回去的邱志芳, 匆忙推开手术室门左准备去了。

门关上前, 高飞骂邱志芳“蠢货”的声音变得模模糊糊起来。

手术室里。

下身传来的撕裂疼痛已经将王雪丽掩埋,连耳旁医生们的说话声音都似乎变得蒙上了层纱。

她想起陈蕴说胎儿太大生产难受的是妈妈这句话,当时觉着应该没那么夸张,可等真发生才发现难受两个字说得已经很委婉。

躺在产台上已经不知多久,王雪丽甚至一度产生还不如死了的想法。

“孩子要没了!”

下腹突然传来的跳动让王雪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几乎是拼尽全力哭喊。

就在这时,一道冷静而熟悉的声音在手术室响起。

“家属已经重新签了剖腹产同意书,直接剖!”

王雪丽努力地偏头去看,虽然带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样貌,可她抬头看来时那双眼睛却令人心安。

“二婶。”

王雪丽带着哭腔地伸出手。

产房里的所有医生护士都松了口气,林慈英立即安排麻醉师进行麻醉。

这一刀是跟死神在抢时间。

陈蕴用力握了握王雪丽的手:“坚持住,孩子快出来了。”

王雪丽只来得及点点头,意识顿时一黑昏迷过去。

护士立即将一整瓶碘伏消毒液直接泼在王雪丽巨大的腹部,来不及铺多层无菌布,只盖了一块无菌洞布巾。

林慈英接过手术刀,在腹部迅速划下切口。

从切皮到孩子被取出,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一分多钟,最后几乎是将那个被卡主的孩子“拽”了出来。

孩子被取出的那一刻,手术室安静的可怕。

陈蕴眉心紧皱,接过婴儿轻轻放到处理台上,迅速进行胸外扩压。

孩子全身青紫,软绵绵地躺着一动不动,更没有宣布新生命降生的嘹亮哭声。

“肾上腺素01毫升,脐静脉注射!”

抢救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

同个手术室内,林慈英忽然叫了声:“产妇大出血,立即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

陈蕴往手术台看了眼,手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产科正在极力相救王雪丽时,她也在抢救着这个应该叫她“二叔婆”的女娃娃。

“快速补液。”

“产妇血压下滑,心率飙升到一百四了……”

“出血量快两千毫升了……”

林慈英忽然抬头看了看就在旁边抢救的陈蕴,深吸口气:“准备子宫切除同意书,让家属签字。”

当所有人都觉着婴儿已经没了希望时,陈蕴发现婴儿的右脚忽然抽搐了一下。

接着着,细得跟刚小猫似的叫声从孩子满是羊水的喉间挤出。

“有自主呼吸了。”助产护士高兴地向手术室其他人报告这个好消息。

可陈蕴的表情却一点都没放松,孩子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右手因寒冷而举起无意识挥动,可是左手臂却软绵绵地垂着,毫无肌张力。

“手臂从神经损伤。”陈蕴轻飘飘的一句话立刻又让手术室里寂静一片。

“送入新生儿科继续观察。”

九斤一两的女婴放入保温箱时,显得保温箱都变得狭窄了不少。

这个许多老一辈都喜欢的大胖孙子,却差点丢了小命。

手术室外。

陈蕴推着保温箱走向高毅,看他的眼神充满冷意:“雪丽出现大出血,子宫保不住了。”

高毅痛苦地抱住头,脖颈上爆起的青筋不知是因为后悔还是痛苦。

“妇产科的林主任在三vb大吃一团十八周就已经警告过你们,胎儿腹围已经超过三十八厘米,肩难产风险极高,可你们竟然完全没放在心上。”

“都怪我……都怪……我要是跟着雪丽来产检就好了!”高毅痛苦地捶打自己脑袋,满脸的泪水再后悔也没法回到几个月前。

“可笑的是,我当时问雪丽要检查单,她还搪塞我不知塞哪去了……”陈蕴声音冷得似乎带上了寒霜:“你妈说我拿着鸡毛当令箭,手都伸到你家去了!”

陈蕴但凡看到那张B超报告单,也不可能放任不管。

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说一声活该都不为过。

“呜呜——都怪我都怪我!”

陈蕴的每句话都像是狠狠敲打在他心头上,高毅踉跄着扶住了墙壁才勉强没有跪下去。

此时医院走廊里已经不止高飞一家,高铁军和董巧英都收到消息赶来医院,送他们来的高明也在走廊上坐着。

高铁军突然走出来狠狠踹了高飞一脚。

“看你们两口子造的孽,你妈那么劝都没用……都是你们造的孽。”

可是给高毅的打击还没算完,邱志芳听到儿媳妇保不住子宫后只是愣神了几秒钟,忽地朝已经护士推着已经走远的保温箱跌跌撞撞追去。

“是闺女还是儿子……护士到底是男娃还是女娃!”

只要是男娃,那儿媳妇哪怕没法再生娃,他们家也有了后……陈蕴猜邱志芳此刻应该是如此想的。

其实高家所有人此时都觉着邱志芳是这么想的。

“是个女娃,九斤一两。”陈蕴叹了口气,缓缓将孩子的情况说给大家听,几乎没有停顿地继续说着:“孩子的左手臂从经神经受损,后续得看恢复情况。”

“什么!”

董巧英不敢相信似的捂住了胸口,神经受伤四个大字像是座山般压了下来。

本该迎接新生命到来的喜悦此时却在高家人头上笼罩住了一片乌云。

陈蕴看向高毅:“接下来就看你了。”

说完全不自责是不可能的,陈蕴此刻也无比后悔当时因为邱志芳的阴阳怪气而没有继续追问。

要是当时发现……

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假如,事实是高毅作为丈夫作为父亲,只能坚强面对接下来的所有困难。

手术室的灯熄灭。

“雪丽出来了。”

被推出来的王雪丽整张脸雪白得跟纸一样,比起能孕育生命的子宫,总算保住了生命。

“只要人活着就成!”

高铁军声音低沉,白发苍苍的老人再次一句话稳定了高毅痛苦绝望的内心。

只要人还活着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高明也表态:“孩子的治疗费不用担心,二叔和二婶出。”

高飞又一把抓住了早已抓得乱糟糟的头发,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痛苦和后悔轮番撕裂着他的内心。

“大哥,去看看孩子。”高明抬起大手,重重按在高飞肩膀上:“陈蕴刚才也说了,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康复,咱们不能放弃希望。”

“嗯……”压抑的哭声从手掌中传了出来。

陈蕴和林慈英讨论完王雪丽的情况后,回到新生儿科的NICU病房。

“孩子十分钟前出现喂养不耐受情况……胃潴留……”

左玲玲立即报告着孩子短短十五分钟内出现的诸多情况,好在经过及时处理后都已经平稳下来。

给孩子抢救时陈蕴就已经料到会出现这些情况。

“继续观察吧。”陈蕴弯腰看向保温箱里贴满了电极片的小小身躯:“我下午就给人大医院打电话,联系那边的新生儿专业康复师过来做评估。”

“孩子奶奶刚才还在外边大喊大叫,要进来看孩子。”左玲玲合上病历记录:“你进来没看见?”

“没有。”

“可怜的孩子,以后还得吃不少苦。”

“跟她说了孩子情况没有?”陈蕴又问。

“说了。”左玲玲撇撇嘴,语气里满是鄙夷:“一听是个姑娘就变了脸,还怀疑咱们医生是不是抱错了娃……”

“那!”陈蕴叹气:“估计是走了。”

听到是个女娃就变了脸,再听说还是个有可能残疾的女娃,恐怕连看都不想看了。

“不会吧!好歹是她亲孙女。”

左玲玲也有个女儿,虽然鄙视邱志芳重男轻女,但还是无法想象有人竟然能如此狠心。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虽然陈蕴也不想把邱志芳往最坏处想,但接下来发生的情况逐一验证了陈蕴这句话。

接下来……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