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高家的院门忽然被敲响。

高铁军和董巧英担心高明真的会来,一直在屋里等着没睡,敲门声响了几下两人就赶忙披上衣服来开了门。

夜色深沉如水, 高明的表情与黑暗几乎融为了一体。

“爸。”高明说。

不知是一路开车太疲倦,还是心情影响, 高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高铁军赶紧把人叫进屋里, 走了几步才发现高明身后还跟着个人, 眉心紧紧拧成个川字的高念安也闷声闷气地叫了声:“爷。”

“念安怎么也来了?”

高念安拍戏出发前专门来看望爷爷奶奶,说是他们下个月结束拍摄才回北城, 这才去三四天怎么也回来了。

而且高念平竟然也跟了来, 穿得还是白天的衣服。

“爷。”他哑着声音叫人。

“屋里说。”经过老江头屋里时, 高明停下步子:“爸,叫上江叔和罗婶子一起来。”

“什么事这么严重!”高铁军很快意识到了事情严重性。

高念安吸了吸鼻子,音调能听得出一点点颤抖:“你和奶奶没看今晚的突发新闻?”

“我们今晚带高苏在屋里睡,很早就关电视了。”高铁军说。

王雪丽腰扭伤了, 今晚董巧英把高苏抱回屋里带着睡, 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愿跟着高念平过去的主要原因。

“我先进屋喝口水, 等人到齐了再说。”高明进了专门留给他们家回来住的屋子。

昏黄灯光下,高明苍白的脸色显露。

“爸。”

“爸没事。”高明长呼出口气转身坐下,高念安连忙去隔壁屋倒了杯温开水放到桌上。

高明开了六个小时车赶到影视基地,接上高念安又开了七个多少时回来, 连续奔波十几个小时, 此刻已经是身心俱疲。

可这些疲倦都抵不过对妻子的担心,刚才回来时特意往医院前那条路绕行,看到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那一刻,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电话里陈蕴跟他说,医院大楼亮满了灯, 那就意味着这场跟疫情的战斗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带着沉入肺里的颤抖,扯得胸口发疼。

“爸,妈是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她会没事的……她会没事!”高念平想安慰爸爸两句,一开口却发现自己也在颤抖。

一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场疫情意味着什么,直到晚上接到了李帅帅电话。

电话里帅帅警告他和家人最近千万要少出门,就算出门也要戴口罩,与深市毗邻的港市已经遭到众创,医院人满为患。

最后帅帅还询问陈蕴的医院最近有没有接到发烧咳嗽的病例,还说起了广省医护集体感染的新闻。

直到那一刻,高念平才算害怕起来。

“二明,出什么事啦?”

老江头睡眼惺忪地走进屋里,因为只穿了条秋裤,被寒风一吹冷得瑟瑟发抖。

“爸,江叔,我昨天下午接到陈蕴电话……”高明清了清嗓子,把陈蕴在电话里交代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

“传染病?通过呼吸传播……”高铁军喃喃反复地念着这两句话。

“从今天开始,你们出门一定要做好防护,特别是老人和孩子,一旦感染上这种肺炎……所以能少出门就一定要减少出门。”高明说着,声音逐渐冷静下来。

“江叔,你回去和和平说一说这件事。”

“我现在就去跟和平说。”老江头神色严肃地重重点头。

等老江头一走,高明又说:“爸妈,你们收拾收拾东西,喊上大哥一家都暂时到我家去住。”

“我们小区人少,住我家安全。”高念平也说。

“好,我这就去叫雪丽和你大哥。”董巧英转身就走。

“念平和念安负责把你爷爷奶奶一家全接回咱家去。”

桌上的温开水一口没喝,高明舔了舔干燥得起皮的嘴唇,又站起来。

“我去公司,有事给我电话。”

只要父母不固执地要留下来,高明就轻松了许多,接下来还有属于他的责任要完成。

高明在天光擦亮前离开了关明胡同。

高念平和高念安帮着王雪丽给高苏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包括许多康复用的器具也要一并打包带走。

“我们就不跟着去了。”

姐弟俩收拾东西的动作一停,纷纷往院里看去。

“爸,你们带雪丽和苏苏去就行,我和高飞留下来看家。”邱志芳两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下很是明显,衬着她嘴角淡淡的微笑特别温柔。

高念安不由回想到了小时候总笑眯眯问她吃不吃玉米糖的温柔大伯娘。

“志芳腿脚不好,你们留下来谁照顾你们?”董巧英说。

邱志芳那腿骨折后康复期间被折腾来折腾去,没怎么恢复好,现在走路还有点不利索。

“我们有手有腿还能饿死?”高飞冲高铁军摆摆手,戴上口罩又裹上围巾和帽子:“我和志芳商量好了最近几个月不开店,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爸你们就放心去忙活吧。”邱志芳又笑了起来。。

两口子是下定了决心不去麻烦高明,邱志芳说完也跟高飞一样戴口罩和帽子全副武装起来。

两人挽着手,慢吞吞地出门去买菜了。

“大伯和大伯娘都像变了个人。”高念平感慨不已,手下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由慢了下来。

高念安见状,抬起脚就往高念平屁股上招呼:“管别人干什么,早收拾完早回家。”

“咱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说话就说话,没事别动手。”

血脉里天生就被大姐压制,高念平挨了打也只敢小声嘀咕,半点反抗的意识都升不起来。

“你七老八十我也是你姐,翅膀硬了想死是不是!”

明艳漂亮的双眸一横,高念平立刻就怂了,同事心里对还不知道在哪的未来姐夫默哀起来。

娶个能文能武的媳妇回家,还不得当祖宗供起来啊……

“有本事你像小时候一样跟妈告状啊!”

话一说出,姐弟俩同时沉默下来,默默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

凌晨四点,医院依然人声鼎沸。

陈蕴坐在隔离区更衣室里深深呼吸了口新鲜空气,站起来看向镜子里的人。

自从疫情爆发以来,她已经记不请连续工作了多久,生活看似简单得只有两点一线,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深陷的眼窝透着无法去除的疲倦,脸上压痕下长了许多汗水浸泡出来的汗疱疹,一痒起来恨不得马上脱下防护服抓个够。

好在最近擦了药膏后减轻许多,脸上还剩下些痊愈后留下的痕迹。

陈蕴默默地进行着穿戴程序,每一步穿完就要很仔细地进行检查,没问题了才进行下一步。

最后戴上防护面罩后,她就像是穿上了层厚重铠甲的勇士,打开休息室的门就能进入战场。

休息室的门又打开。

陈蕴看到来人忽然笑了。

“曾主任,您这发型还挺别致。”

宣布疫情开会那天陈蕴记得妇科的曾主任还顶着头刚烫不久的板栗色小波浪,今天再见头发被剪得坑坑洼洼,一看就是自己随便动手剪的。

“没空打理,头发都打结了,还不如剪掉轻松。”曾主任耸了耸肩,一脸轻松:“你别说短头发还真舒服,洗完头没一会儿就能干。”

“那我先进病房查房。”

“去吧!” 曾主任从衣柜里拿出防护服,看到柜子上贴的日历,忽然感慨道:“这一晃都过去两个月,我是说怎么感觉穿防护服越来越热。”

陈蕴抬头看向墙壁上的电子钟,日历那一栏赫然已经是四月十号。

“陈主任,隔离病房十五床确诊的孕妇突发紧急情况,需要立刻剖宫产。”

一踏入隔离病区,立刻就有护士上前来汇报工作。

“马上准备剖宫产手术。”陈蕴冷静安排下去。

这位隔离病区刚送来的孕产妇高烧三天不退,经过检查治疗后确诊。

前几天情况还算稳定,今天凌晨忽然出现呼吸衰竭以及胎儿窘迫的情况,值班医生迅速决定进行剖宫产。

已经改成临时负压手术室的隔壁病房迅速准备。

产妇躺在手术台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得用尽全部力气。

陈蕴瞟了眼血氧仪。

检测仪上的数字不停跳动,随时都可能掉到危险值下。

“孩子,医生救救我的孩子。”破碎无意识的呢喃在陈蕴耳边响起。

“准备。”

手术开始。

一切似乎都在安静和有序中进行,医疗器械冰冷的滴答声成为了手术室里为数不多有规律的响声。

陈蕴守在手术台边上,准备着随时对新生儿进行抢救。

“是个男孩。”

产科林慈英主任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双手托起婴儿准备取出。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意外发生了。

产妇或许是因为缺氧,爆发了一次剧烈的抽出,手臂猛地举起来疯狂挥舞。

林慈英被手臂打得双手一歪,孩子眼看就要掉落。

这一切发生只在几秒钟之间,陈蕴下意识地往前两步,接住孩子的刹那间,产妇的手却狠狠地抓住了她防护服面罩的边缘往下一扯。

面罩移位,连带着口罩的绳子瞬间被拉扯到极限而后啪地一声断裂。

陈蕴整张脸暴露在了空气里。

“陈主任。”林慈英发出惊恐的尖叫。

这一刻时间都仿佛凝固了,陈蕴的大脑也瞬间一片空白,不过也只是瞬间便又立刻恢复了冷静。

“帮我重新拿个口罩。”

说完抱着孩子疾步来到抢救台上,对一声未哭的婴儿进行抢救。

消毒水和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入陈蕴鼻腔,冰冷的空气冲击着肺部。

“上吸引器。”

陈蕴的冷静惊醒了抢救室的其他人,林慈英也开始集中精神抢救更加危险的产妇。

不管以后会怎样,眼下这一刻她们手里掌控着两条人命。

几分钟后,婴儿的心跳变得有力起来,微弱得如同小猫呜咽的叫声响起。

陈蕴松了口气。

“送入保温箱,立即进行呼吸机辅助。”

“陈主任,你快出去进行消毒隔离。”林慈英大吼。

孩子的生命保住了,可手术台上的产妇却因为极度缺氧而没能抢救回来。

当呼吸机上的数字最终变成一条直线时,陈蕴默默退出了手术室。

她不敢跟任何同事说话,手按在破裂的防护面罩上疾步往消毒间走去,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眼眶终于没忍住红了起来。

消毒液一遍一遍地搓洗脸和手,直至内心接受眼下这个事实后渐渐平静下来。

“难道还能要再次穿越?”

不过再一想,陈蕴又很快放松下来,这次预感会出现的那种恐慌感没有来临,说明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就算感染她也一定能活下来。

陈蕴长长吐出口气,抹去脸上冰冷的水珠,走向那间专门为医护人员准备的隔离观察室。

她会不会成为工人医院第一个感染的医护人员……

两天后,陈蕴正式转入非典型性肺炎的隔离病房。

前两月看过许多人穿的病号服,现如今穿在了她身上,领口上确诊两个字鲜艳得扎眼。

她正式从医生变成了感染者。

“咳咳——”

“你这个傻瓜。”

望着病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陈蕴,左玲玲几乎是哭着给她手背扎针,却因为迅速被雾气占据的眼前而不得不停下来好几回。

“我来吧,咳咳——”陈蕴拿过针,忍着快要撕裂脑袋的疼痛稳稳将针头扎入了血管。

这种疾病来得迅速而且猛烈。

最开始陈蕴只是感觉到头痛,然后一阵又一阵的高烧像是海浪般朝她拍打而来。

一会儿冷一会热,整个人就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

第二天开始咳嗽,呼吸变得费力,想多说一句话都要花费比平常多几倍的力气。

“你有没有跟家里打电话?”左玲玲问。

陈蕴摇头:“让他们担心干什么?”

“你……”左玲玲哽咽不已,抬起手抹眼泪却发现隔着面罩根本触碰不到脸颊,干脆狠狠眨了眨眼睛,缓缓平复心情才继续说道:“你以为不跟家里说他们就不会察觉了?”

前两月大家每隔两天都会跟家里通电话保平安,陈蕴的一双儿女更是天天都往宿舍的座机打电话。

自从陈蕴确诊后,高念平连续打电话来都没人接,说不定心里早产生了怀疑。

“他们要是再打电话来,你就跟他们说我在忙,过两天就给他们……打……打电话。”陈蕴有气无力地靠在枕头上,勉强冲左玲玲笑了笑。

“你……”

“左医生。” 病房门口有护士探头进来。

“我先去忙,晚点儿再来看你。”

“嗯。”

陈蕴轻轻合上眼皮,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