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疫情爆发的第十二天, 正式宣布城市封锁。

人心惶惶时,安平运输公司的运输业务也遭受到了巨大冲击,许多订单接连因为通道封锁而不得不取消。

再加上公司职工内心对于疫情的恐惧, 许多人干脆请假回家,使得公司运转几乎处于停摆。

高明在公司和家里两头跑, 后来干脆住进了公司宿舍里, 以免不神将病毒带回家。

半个月后, 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曹胜利亲自给高明来了电话。

因城市封锁,导致社会出现物资短缺的问题逐渐出现, 好几家医院更是接连上报医疗物资出现重大缺口。

国家现在号召城内一些私有运输公司能帮忙进行物资运输。

安平运输公司正式成立抗疫应急运输车队。

高明亲自带队, 与自愿报名的司机们一起组织起个车队。

车子往返与城市与城市间, 这一跑就是两个多月。

而这一次,高明接到了一项对他而言意义重大的任务。

给工人医院运送一批紧急调拨的防护服和呼吸机,目的地正是他日夜牵挂的妻子所工作的医院。

当车子缓缓驶入被数名警察看守的大门内,高明第一时间看向了陈蕴所工作的新生儿科二楼。

可惜……陈蕴现在并没有在那里工作。

车子在指挥下开到了急诊科的后勤通道, 昔日里很少停歇的喧嚣此刻却被一种近乎肃杀的寂静笼罩。

门口只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在无声忙碌着。

高明不知道他们是男是女, 只觉得大家都像是雪地里匆忙的蚂蚁般进进出出。

不知道陈蕴情况怎么样?

在车里想了几秒钟, 高明迅速拿起车里的防护服穿上,接着打开车门跳下车。

就算只是通过别人转述,他也想亲耳听到妻子的一点点消息。

“同志。”

哪怕穿了防护服,消毒水的气味依旧透过口罩钻进了了鼻腔, 这种本该已经闻习惯的味道此刻却让他心头发紧。

被叫到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然后忽然惊呼出声。

“高明?”

“任芹!”

高明随便找了个人问,没想到竟然问到来了个熟人。

“你怎么来医院了。”任芹起初以为高明是专门来看陈蕴,忙慌张地往他身后看去:“没病没灾的你来医院干什么!要是陈主任知道还得为你担心。”

“我今天来医院运输医疗物资。”高明指指身旁的货车。

“那真是辛苦你们了。”

“陈蕴情况怎么样?你们新生儿科应该挺忙吧?麻烦你一会儿回科室问问她有没有缺什么?我下次给她带……”

既然是熟人,高明省去了自我介绍的步骤,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任芹护目镜下的眼睛不停眨动, 偏偏表情被防护服挡去大半根本看不清,以至于高明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

兴冲冲说着的高明终于停下,任芹的沉默让他心底升起股子不好的感觉。

“陈蕴怎么了?”

任芹使劲抿了抿唇,缓缓开口:“陈主任调派到急诊科支援,疫情第一天就已经去了。”

她没法当着高明的面还隐瞒陈蕴感染的事,要是有个万一,她担不起后悔。

高明心里咯噔一声。

“……”

“陈主任感染了……现在正住在隔离病区里。”

感染了……陈蕴感染了……

后边任芹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前一阵阵发黑,最终趔趄两步扶住车厢才堪堪站住。

“嫂子感染了!”

“嫂子!”

苏伟明和马志刚等几个跟着高明十几年的人纷纷震惊不已,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询问起来。

任芹吸了吸鼻子,忽然转身朝一个方向指去。

“陈主任就住在那间隔离病房里。”

窗户拉着深蓝色窗帘,窗棱上贴满了黄色胶带纸,还能看到一层铁丝网在胶带纸与窗帘中间。

“能不能麻烦你……我想远远地见一见陈蕴,就在楼下见一见就行。”

任芹短暂地思考了两秒后。沉默着点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高明的脑袋依旧是一片混沌,脑海中预演了许多遍一会儿要说的话,却又一遍遍否了。

他站在楼下,定定看向那扇窗户。

风吹来,将他的头发丝吹得凌乱,沾满了机油的衣角随风飞舞,显得他身形孤寂却又充满了坚定。

高明的眼眶渐渐发酸,他却舍不得眨眼,生怕错过了与妻子相见的第一秒。

终于……蓝色窗帘动了。

一个身穿灰色病号服的身影以缓慢的速度停在了铁丝网前,那些格栅让陈蕴的脸看上去更加模糊。

但高明一眼就确定了,窗户后的人就是陈蕴。

窗户这边,陈蕴也一眼就看到了楼下拼命挥手的高明。

一整夜的高烧折磨得她脚步虚浮,只有勉强扶住墙才能站稳,昨天还能靠自己呼吸,今天却只能依靠氧气鼻导管才能勉强下床活动。

陈蕴记不清两世为人中有没有这么难受的时候……应该是没有的。

她张了张嘴,想像往常那般喊出丈名字,可干裂的嘴唇却只传来一阵虚弱的喘气声,涌进喉咙的冷气却刺激得她不停咳嗽。

高明挥舞的手臂颓然放下,眼泪迅速模糊了眼睛。

“你别说话了!”左玲玲难受地拍着陈蕴后背,递过来张纸笔:“你写字吧!高明能看见。”

陈蕴终于缓过气来,不舍地看了眼窗外后轻轻点头。

她不能说话,其实也已经没力气写字,这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也废了不少精力。

[等我回家]

纸贴到窗户上,陈蕴冲楼下的高明努力翘起唇角,挤出个混合着泪水和无限眷恋的笑容。

“……”

高明静静看着,最终重重点了下头。

夫妻俩就这么隔着许多层阻碍互相对望着,而后陈蕴冲他摆了摆手。

高明的视线彻底模糊,他迅速转头爬上了驾驶室。

车窗摇下,高明脱下防护服,埋在方向盘上大声痛哭出声,这是他活了四十多年来第一次哭得声嘶力竭。

而陈蕴却还站在窗后,看着车子缓缓驶离医院,一直到车子的尾灯完全消失不见才缓缓转身。

“你要多休息,不能再情绪激动了。”

左玲玲把陈蕴扶回床上躺下,严肃地批评起来。

消息传到隔离病房来时,她在电话里就已经批评了个任芹,现在看陈蕴果真更加虚弱,忍不住又唠叨起来。

“我休息会儿就没事。”

“那我把纸笔拿出去了,你睡会儿……”

纸的另一边多了只手,陈蕴拽着纸那一边冲她虚弱地笑笑:“我闲得无聊,纸留下让我写点字玩。”

“不行。”左玲玲用力。

医院刚下了规定,不能在隔离病房里出现纸笔等物品,前几天有病人写下遗书后吊死在了卫生间里。

许多重症的病人比起死亡的恐惧,更承受不住病毒带来的折磨。

“好吧。”陈蕴笑了笑,松开手。

就算病痛折磨得她生不如死,陈蕴都没想过以自杀来解决,所以纸确实只是想留下来写写字打发时间。

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世,所以绝不会放弃这一世的幸福。

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她。

那么她就必须得从这间隔离病房中走出去。

四月末的北城,天已经逐渐热了起来。

陈蕴将换下的病号服往床上一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猛然被过于猛烈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

昨天刚把铁丝网和胶带撕下,推开的窗口迅速涌入新鲜空气。

陈蕴站在窗户前,使劲吸气,让这些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感受着那种肆意畅快自由呼吸的感觉。

“你终于好了。”

左玲玲站在病房门口,与其他同事们站成两排,一同来迎接着即将回归医疗队伍的陈蕴。

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交到陈蕴手上的病情记录本。

“只能休息一天。”左玲玲的笑意特别明显,说着使劲拍拍陈蕴肩膀:“后天我们将集体转战定点医院继续工作。”

“好。”陈蕴的笑声通过口罩传了出来。

四月二十九日,高明接到陈蕴电话,正式康复可以出隔离病房了。

五月一日,陈蕴带领刚组建的新生儿科队伍出发定点医院,专门负责感染的孕产妇以及新生儿。

五月三十一日,定点医院宣布没有新增感染者入院。

六月二十日,医院最后一名感染者出院。

七月二日,所有参与支援的医护人员结束隔离,正式从隔离宾馆撤离。

高明就站在宾馆对面的人行道上,身后跟着一双儿女。

他没有像其他家属那般欣喜若狂地冲上去,在人群中看到陈蕴的身影后,扯了扯白衬衣领口,才不急不缓地抬腿走去。

陈蕴也看到了来接她的家人。

高明穿着件有些泛黄的白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陈蕴却vb大吃一团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你穿的不会是咱们相亲那天的衬衣吧?”

经历了中年的微微发福,这件带有明显岁月痕迹的衬衣早已有些紧绷,就像是偷穿了别人衣服似的。

“还是老了。”高明微笑,食指伸入绷紧漏出的皮肤:“不服老都不行。”

陈蕴瘦了很多,前几天送入宾馆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明明几个月前还很合身。

高明记得陈蕴皮肤一直很白,所以穿淡蓝色尤其好看。

可现在妻子的脸色还留着大病初愈后的蜡黄,淡蓝色衬得她更是憔悴,甚至连嘴唇上干皮都变得越发明显起来。

没有感动的痛哭流涕,也没有像其他夫妻那般相拥哭泣。

陈蕴伸出手挽住了高明胳膊,朝一双儿女挥挥手:“我们回家吧!我想好好睡一觉。”

“妈。”

“妈。”

高念安率先冲了过来,一把抱住陈蕴的腰,眼泪不要钱似的拼命往下滑落。

女儿已经比陈蕴高了个头。

这会儿趴在妈妈肩膀上,还得佝偻着背才能勉强抱住,从后背看更像是高念安把陈蕴提了起来。

“快看,那不是高念安吗?”

“她妈妈也参加了这次疫情支援啊?难怪上个月的采访她说要向妈妈学习。”

“妈妈长得也好看。”

“好像她妈在北城医疗圈还挺出名,你们没听说过?”

“怎么没听说过……我就是陈医生接生的。”

大明星的嚎啕大哭立刻引来数道打量视线,也多亏眼下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否则下午高念安的哭相就会出现在互联网上。

“妈妈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妈,你都吓死我了。”

高念安干脆在陈蕴衣服上蹭干净泪珠,抬头瞬间就非常注意形象地表情管理起来,一张漂亮的眸子跟含了汪水似的波光粼粼。

“妈没那么脆弱,这不是好好的出来了吗!”

高念平怂怂鼻尖,只是红着眼眶看着陈蕴没说话。

“回家回家。”

周遭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再待下去他们一家子就得现场表演一家团聚的戏码了。

高明被这些视线看得发毛,急忙摆手招呼家人赶紧走。

“妈,你跟爸坐咱们家新车。”

“新车?”

“爸说以后你就开那辆车上下班。”

高念安指向转角处的一辆白色轿车,姐弟俩挤眉弄眼一番后,迅速钻入了旧车里。

“怎么买新车了?”

“就当庆祝你康复顺利回家。”高明的喉结动了动,冲陈蕴伸出手:“我们回家。”

他不会告诉陈蕴,这辆车只是个开始而已。

在医院远远见过陈蕴一面后,他每天都向老天许愿,等陈蕴回家后一定拼尽全力地对她好。

每天许愿一次就欠了陈蕴一样东西。

所以他共欠陈蕴一百二十件礼物,以后会陆陆续续地送出。

车门拉开,高明细心地用手护住陈蕴头顶,在她坐在副驾驶的瞬间俯下身子亲了口妻子满是痕迹的脸。

“我爱你。”

结婚多年高明从未对陈蕴说过这句话。

可此时说完一遍后他又跟着重复了遍,一遍遍地直到陈蕴完全坐进车里。

“以后我要经常说我爱你,不然我怕你忘记了!”

说完笑着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车子发动的同时,那只手越过操作杆再次握住了陈蕴的手。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街道上车流熙攘,疫情带来的萧瑟仿佛没有给这座城市留下一点痕迹。

服装商场重新开门,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夏季服装市场进行门头更换,路边停了一排货车等着进入大门。

放学的孩子们嬉笑打闹着往家走。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我也爱你。”陈蕴重重捏了捏高明手掌:“不过以后不能再穿这种不合身的衣服了!”

要是再多看几次漏出肚脐眼的高明,陈蕴不敢保证会不会变心。

实在是太辣眼……

“好。”高明轻笑。

空气中有阳光的味道,陈蕴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还有这条路通往的……家的味道!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