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将五灵根相生相消之力勉强运用到天碑秘境试炼之中, 到底才刚刚开始,并不算十分顺手,难免受了点皮外轻伤。

天碑排名比上次进了不算很多。

可她心里知道, 各峰内门弟子有时常年在外,排名变动不大, 进到内门行列之后,尽管再往上,天碑排名也算不得她在宗门的真实水平。

她刚踏着晨雾走出天碑地界, 一只毛茸茸的小金狸便用脑袋顶开一簇枝叶, 从树枝间钻了出来。

正要往另一颗树上跳去,却陡然间被一道灵力裹挟, 落到别人手中。

裴寒舟捏着后颈将那只金色的猫儿提在手中好奇地打量着。

猫炸了毛,冲着他呲牙低吼, 收着尾巴冲他挥舞着四只锋利的爪子。

他也不怕被它抓出几个血道子,只将毛乎乎的猫拢在掌中托着,垂眸看着它,不喜不怒道:“原来是你在到处乱窜。”

猫被他用灵力锁住, 不得脱身。

便俯趴在他掌中威胁似地压低身躯, 冲他哈着气, 尾巴毛炸得如同松鼠一般, 冲他呜呜低吼。

只怪它看起来实在太小了, 由不得让人将威胁也看成了可爱。

裴寒舟神色很淡,看不出喜怒。

只抬手轻轻抚了抚它蓬松软绵的脑袋,“我以为你也会是个小花脸……原来是像小老虎, 这么威风,真神气。”

说着从袖中取出几颗灵石递到它嘴边。

小猫的白胡须抖了抖,满眼警惕地看着他, 不知他会不会因它在禁足时到处乱跑而动怒。

裴寒舟了然道:“这时候知道怕了?放心吃,我是你爹,不会害你……你莫不是想巡着气息去找你生母?”

猫有些想笑,怎么能联想到梨花涧里的那位呢?

如今除了父亲自己,没人在意梨花涧里那位。

莫不是将它真的当成了幼猫?

小猫近乎一种纯粹的,毫不遮掩的本性,比本体更偏执,更愿意表现自己的喜恶,也更刻薄自私。

它对于裴寒舟将它当做幼猫对待的行为十分不屑,不用想也知道是梨花涧那位曾经故意误导过他。

小猫想了想,继续让父亲这样以为下去,长久来看,对于自己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叫它真像幼猫一样撒娇卖痴讨父母欢心,这种事它到这个年岁做不出来,也不想做。

于是它采取了一种在自己看来相当折中的方法。

收了爪子,伸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吸了吸灵石中的灵气,不挑明真相,也不表现幼稚。

人总是会自己添加想象。

末了,它舔了舔爪子,端端正正地蹲在裴寒舟掌中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眨啊眨。

它自己觉得甚是深沉,可在人的眼中却是十分神气。

裴寒舟的心也犹如坚冰初化。

儿子不是他养大的,如今儿子这一直处于幼小时期的神魂,为何不能让他一直养着以偿亏欠?

可是理智稍微回笼,也明白神魂长期外逃,对身体极为不利。

到底是父欲养而子已成人,世事之无常,实非人愿可及。

裴寒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给它喂了好几颗上品灵石。

这才亲自将它送回小院院墙下,叮嘱道:“别去找你生母,你们又不熟识,她正辟谷修炼,吃了你也就是一口的事儿。你本就受了伤,到处乱跑若被谁捕到了你该如何?禁足期若再跑出来一次,就去闭关吧。”

照裴寒舟以往与织絮相处的经验,它此时虽然听不懂,但神魂归位后尽皆会明白。

说着便放开它,看着它那么小一个,猛地跳上院墙又翻了进去,心中也忍不住捏了把汗。

颜浣月在堂屋倒着茶,转头往卧室珠帘那边唤道:“裴暄之!你听到没有!”

裴暄之盘膝坐在卧榻上,捏着几枚铜钱把玩,瞥了一眼竖着尾巴进来,正自鸣得意的猫。

听到颜浣月的话,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收了猫,散漫地道:“什么?”

颜浣月从外间过来,挑起帘子,沉着脸,“问你用早膳还配不配茶,唤了你五六次了,你又没睡,好端端地坐着,怎么不应声?”

裴暄之忙放下书卷撩袍下床,瞥见中堂桌上放着她带回来的食盒。

便从她身边滑过去,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开,一边忙一边说道:“不用茶了。”

颜浣月那点无名火到底也没生起来。

趁他摆饭,她过去捡了各色茶料倒进壶中,燃火煮茶,“你方才在卧房做什么呢?”

裴暄之说道:“书里夹了几枚钱,想不起是何时放的,又多翻了几本书看里面还有没有钱。”

颜浣月神色黯淡了一瞬,“你不是丢三落四的性情,许是以前放的,你如今也忘了。”

裴暄之撩袍端坐到椅中,歪着脑袋觑着她的神色,语气轻微,“浣月姐姐,我全找回来了,半分都不少。”

他趁机小心翼翼地对她说了实话。

但任谁都会以为他说的是那几枚钱。

他自己也清楚,但他就是想对她说真话。

颜浣月一侧首,见他眼眸清澈,正歪着头看她,颇有几分认真。

像一只因半点小事儿就大惊小怪的小狗。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笑了半晌,倒了一杯茶给他,“是吗?那祝贺你呀。”

裴暄之接过茶,疑惑道:“你笑什么?”

颜浣月没多说,随便搪塞了几句,催他吃饭。

饭后,二人在院中槐树阴中下了几盘棋。

下棋之时,不想被对手窥见你在落下哪一子时得意了,又在哪一子时后悔了,大多人都会不自觉地面如平湖。

理智要压抑本能的情绪,又要谋局布子,极耗精力。

棋下到最后,颜浣月有种脑力和情绪都过度消耗的眩晕感。

她落了最后一子,揉了揉太阳穴。

见他神色如常,不禁叹道:“所谓攻彼顾我、孤势取和、不动声色……好累,有些难受……我棋艺不佳,都没能让你头疼。”

裴暄之看了一眼棋盘上己方广阔的领地,又抬眸看着她,认真地说道:“我有时候也会……”

只不过不是在棋盘上。

以往,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比落子更深思熟虑、小心翼翼。

而她,从一开始就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地成婚,改变原路,轻而易举地圈占他的地盘。

偏偏她还浑不在意,并不看重那些他投诚献地的地盘,几乎不费心统治,不认真巡视。

她不是仁君,也并不暴戾,她就是懒政,单纯没空。

她治下之人不会说她什么,只会拼命地将一切奉上,望她偶有一日,真心实意怜悯垂恩。

所以……

“有时候,我也很头疼。”

颜浣月起身踱步,负手走到他身后,拂开他肩上的槐花,笑道:

“我什么水平自己清楚,我们关起门来自己玩,你还要跟我客气?坐了一上午了,起来走走。”

走出槐荫,是融融春日。

裴暄之跟在她身旁,二人东拉西扯了许多话。

什么檐下的石阶冒出草了、院中该栽些什么草木菜蔬了、天碑上谁又进了几位、颜浣月小时候在墙上刻的字、传闻里玄降中人渡化异种的速度……

槐序草木事,意趣纵横中。浮生悠然处,行止闲谈间。

其实到最后,颜浣月也未能全然总结出他们到底都说了什么琐碎事。

本来应该是很无聊的一些日常细碎,但他们就是漫无边际地畅聊了大半天。

并且,颜浣月逐渐地,在陆慎初之外,对玄降中人的看法又改变了一些。

夜色正浓。

三清铃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陆慎初从老宅房檐上一跃而下,落到院中阴森苍白的纸扎人身边。

“小神仙!帮忙破阵,两个异种,乾位,六个尸妖,二巽三坤一坎。”

白烟渺渺,缓缓从纸人眉心漂浮出来。

在灯火明亮的黑夜里,薄薄得几乎看不清有这缕烟的存在。

宅子里的活人们被陆慎初绑着铜钱的红绳围着,不管往日是主是仆,皆紧紧抱作一团瑟缩在花厅内。

紫衣小道说那尸妖被操纵着布下阵法,若是他们有人踏出一步,必定当场暴毙。

三清铃在人脑中似犹有余音,炸耳、尖利,惊恐在寂静之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家里老爷花重金求来的两位少爷竟然就是传闻中的怪胎。

怪不得那两个孩子幼时有种种异常。

刚回来时总是饥饿,喂过之后不几时又饿,为此伤了奶娘多次,如今竟还召来尸妖抢夺。

若非这位紫衣小道出手,他们这一家子,连人带家畜的,怕是都要被吃干吃净了。

众人见那缕白烟绕着二进的宅院飘飘荡荡,不几时,飘在不远处的小池塘上渐渐沉入水中。

一声尖利的小儿啼叫划破寂静的空气。

“破坎。”

白烟话音未落,陆慎初几步飞奔到院中的一处小池塘边,一把从小池塘里揪出一只青皮红眼的尸妖。

那尸妖已经被白烟魇得暂时失了恶性,陆慎初迅速抬手,一枚铜钱活生生插进了尸妖眉心。

尸妖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着,脓血顺着那道被铜钱裂开细缝渗出来了一点点。

恶臭难闻。

陆慎初又迅速抽出一条红绳绑在尸妖脖颈上,拍了拍手,“瞑目吧兄弟,没让你破相,被宗门那帮唯恐斩草不能除根的人遇上,你这身上得豁出多大的口子?”

那红绳只是松松地绑着,尸妖却似是被勒紧了脖颈一般伸出僵直发白的舌头,痛苦地挣扎起来。

一道邪气在尸妖体内徘徊,不几时,尽皆被吸进了那枚铜钱之中。

有白烟相助,陆慎初明显应对轻松了许多,迅速解决掉了三个尸妖。

剩余三个瞅准时机,携着两个两岁大小的孩子顺着即将被破开阵法后路离去。

白烟顷刻追去。

陆慎初一把收回围住众人的红绳,几步跨上房顶,披着月光一路飞奔而去。

那尸妖不知是被何人操纵,委实有些聪明,并不往镇外跑,而是挟着孩子往正灯火通明的夜市跑去。

陆慎初远远听到有人吹笛的声音,似乎是夜市上卖艺的。

那是首很寻常的曲子,他却听得有些感伤,迅疾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还有空望向上空的月亮。

他出来这么久,家里的爹娘近来可好吗?

三个尸妖掠过夜市那条街,直接将孩子抛了下去。

有重物迎头砸下,众人迅速让开,两个异种原比寻常同岁的孩子还要体格庞大一些,落地却似小猫儿一般四脚朝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因为陆慎初的缘故,他们一天没吃东西了……

人群中蹿出一只凑热闹的老狗,它已经在这夜市流浪了十来年了,平日很喜欢跟附近的小孩儿玩。

此时听到小孩哭声,便钻出人群,到两个小孩身边嗅嗅闻闻。

忽然,它浑身一僵,迅速转身意图跑开。

却被小孩儿一把攥住脖子,猛地提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老狗吐血呜咽,人群哗然大乱,瞬息四散奔逃。

两个小孩儿胖乎的小肉手向满眼惊惧的老狗抓去,一缕白烟悄然落下,卷起两个异种孩子凌空飞去。

异种张大嘴尖声啼哭,白烟本想尽快把异种交给陆慎初。

可它四下巡顾,却见陆慎初并没有跟上来,只是呆呆地站在身后远处的屋脊上仰头望月。

白烟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携着两个异种追向那三个活蹦乱跳的尸妖。

追到郊野处,尽数魇住,数条流烟垂下,刺破尸身,放出尸毒。

这才缓缓飞回去找陆慎初。

等经过夜市时,见地上的老狗慢慢爬起来,拖着两条腿挣扎着试图起身。

白烟卷着两个异种盘桓片刻,垂下一缕流烟来将老狗卷起,返身去看陆慎初的情况。

陆慎初不知因何双眸含泪,一副怅然之态。

白烟绕着他飞了许久,他才突然灵台清醒,刚一回过神来,就见异种咧着大嘴冲他大哭不止。

陆慎初耳朵直嗡嗡,两枚铜钱塞进异种无底洞一般的满齿大嘴。

两个异种像是得到了安慰,立时咂摸着铜钱抽泣着安静了下来。

“小神仙,我方才听到有人吹笛,不知是怎么了,就想起我家人……这狗是怎么回事?”

白烟将安静下来的异种放到陆慎初脚边,交待道:“送去玄降据点净化,今晚任务我在巡天司的酬金都用来给这条狗治伤,弄点儿好丹药,莫想着糊弄我。”

陆慎初接过那条狗,一脸谄媚道:“瞧您老说的,我哪里敢呐?”

就知道上次想昧了雪晶的事这老妖怪一定察觉到了,一天天真身不在这儿,倒像开了天眼一般……

真吝啬!

白烟中的声音说道:“你说方才听到了笛声?”

陆慎初回道:“是,就是从夜市那边传来的,您没听到?”

白烟盘旋而起,在空中飘荡着,“不曾闻听……不过,应该是云家派来的人。”

陆慎初疑惑道:“派尸妖来抢异种?他们也不真的出手抢夺,这样做有何意义?”

白烟降下来,“试探。如今巡天司和宗门将篦扫异种的事交给玄降来做,玄降弟子虽普遍天赋一般,但妖仙对于云家而言却是个未知的威胁。”

“妖族横玉虽作壁上观,但其他大妖们私下多不赞同。”

“而今我等促成与巡天司合作,重振玄降之名,原本担忧声名的大妖也可不露声迹遣同族玄降,或亲自玄降于世,如此,既不会明面上得罪横玉,也不会违逆自身之志。”

陆慎初这才了有所悟,“小神仙您的意思是,他们故意放出几个尸妖来抢夺异种,就是为测算如今妖族玄降的数量,顺便通过神魂习惯,摸查玄降而来的妖族各支系的底细?”

他拍了拍脑门,“怪不得要用笛声牵制住我……原来是为了看您的底细,可魂体怎么才能看出来呢?”

郊野外,黑衣人从草丛中爬起来,拂了拂手中的铜鉴,对一旁的同伴说道:“记,蛇妖,魂势甚强,或为数条金色蛇妖共魂玄降。”

一旁的人捏着一支竹笔虚空记录下他的话,抬袖一手,将一缕风收进袖中。

“跟了这么多天,终于逮到这个了,原来是一窝蛇啊,想想都打哆嗦……还以为是什么大妖,能促成玄降与巡天司的合作,二公子都亲自来了。”

拿铜鉴的收好铜鉴,刚抬头,猛地一个激灵,又迅速掩住神情,恭恭敬敬地唤道:“二公子。”

另外一个执笔的也火急火燎地爬起来,揖道:“二公子。”

说着从袖中握了一把风铺在空中,几个闪着微弱光芒的字展现在云若梵面前。

云若梵依旧一身粗布旧衣,脸上是伪装的淌着脓水的烧伤,捏着笛子瞥了一眼夜风中的字迹。

“一窝蛇族共魂?它们可受不了彼此,多数没那个习惯。”

执笔的抢言道:“会不会是正义光明之心战胜了习性,为了收拾咱们,那些蛇妖才共魂的啊?”

云若梵侧目瞥向执笔人,威慑几乎凝成了实质,“你是说他们属正?”

执鉴人狠狠瞪了执笔人一眼,说道:“二公子,魂雾虽外在看起来都是千变万化的姿态,可铜鉴不会出错,方才铜鉴映照出的,确实是几条金色的活蛇从那魂雾中垂下,就像之前那只狐妖垂下的几条尾巴也是照得真真的。”

云若梵拿笛子敲了敲掌心,沉吟道:“一窝蛇加一句,或为魅妖,男,单只。”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魅妖?”

魅妖稀少,又因为当年裴寒舟的事闹得天下皆知,为了避嫌,也为了不引起争端,这些年他们甚少走出无真地。

这名称太过少见,以至于他们都忽视了这个可能。

魅妖魂雾可千变万化。

女魅魂雾如鲛纱,飘然一片,若有人遇长纱覆面遮首的曼妙女子,被她那薄薄的长纱覆上,很可能会连渣都不剩。

男魅魂雾如鬼索,千丝万缕,因魂雾与蛇相似,天生喜好化蛇掩人耳目。

因此,常为蛇族所鄙夷。

蛇族往往形单影只,共魂确实罕见,可男魅就不同了,魂雾完全可以化作一窝蛇……

“公子,如今看来,插手异种之事的妖族并不多,势力最大的虎狼蛇族都没有行迹。”

云若梵一边踱步,一边用笛子轻轻地敲着掌心,“不急,给玄降妖仙们多喂些好东西,多宣扬功绩,再引着天堑那边的往妖族搅扰搅扰。”

“让救世的玄降妖仙们立于名利之中、危檐之下,再许横玉一系作壁上观的好处,战与不战的两方必然越来越派系分明,妖族大乱必起。”

执笔之人露出骄傲赞同且奸诈得意的笑容,“这样,人族好不容易凑来的帮手就又没用了,到时候尽快挑起人、魔两族大战,我等黄雀在后,收拾乱成一片的妖族也是顺手的事。”

又道:“二公子,您实乃捣乱的高手!属下实在与有荣焉!”

云若梵忽然呕了一口气,但也不愿与这等蠢货计较,冷笑了一声,“你以前在谁手底下做事?”

执笔之人自觉被二公子看重,“属下之前是跟着三公子的,汀南之事前,三公子派属下到雍北送信,刚好汀南出了事,属下就留在了雍北,被管事分到您的麾下。”

云若梵冷笑道:“怪不得……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姓木,名无患。”

“一个女子,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还好吧……可能我爹娘奇怪吧。”

素来冷静持重的云若梵蹭地冒了一股火。

他实在跟这种对不上思路的货色说不下去了,转身跟执鉴的叮嘱道:“回去告诉绯衣,以后别给她安排任务。”

执鉴人看了一眼木无患,这傻货不知轻重,还敢“嘁”二公子。

执鉴人连忙说道:“二公子,绯衣公子说她脑子一般,悟性不错,一根筋,学东西也快,这临风笔就她学得最快,而今正值用人之际……”

云若梵瞥了木无患一眼,无意在权力上隔了好几层的下属面前表现得太过刻薄,准备单独与绯衣商量,选出一批实力、脑力不行的扔到暗府中做事。

掏出两颗上品灵石随手赏给二人,只道:“知道了,好好做事,少不得好处,你们回去领东西吧。”

云若梵走后,执鉴人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红枫扳指递给木无患,“这个红枫扳指是你的吗?掉在草丛里了。”

木无患接过扳指,把自己从云若梵得的灵石扔给对方,说道:“哦,此前从别人那里偷的,本来要去换点灵石,结果又被指派了差事,多谢你。”

那做扳指的凡玉并不珍贵,执鉴人拾俗物不昧,却多收了一枚上品灵石,心里满意。

这傻货虽然异于常人,但也因此不知事物之价,实在大方,很多东西别人要,她就给,所以其实大家都喜欢跟她出任务。

“小神仙往日甚少闻咒而来,近日似乎颇多空闲?”

白烟悠悠荡荡,有一道声音远远传来,朦朦胧胧,并不真切,“那这些烂摊子,总归得有人来尽快收拾干净,以防后患,云家私下试探妖仙身份的事需尽快告诉玄降一系之人,防止其挑拨妖族内乱。”

陆慎初应了声是。

白烟又道:“不过……妖族若比他们计划的乱得更早一些,倒更好……”

陆慎初扳着手指头说道:“真是发财了,今天的,加上这段时日巡天司和周家给的那点儿奖赏,所得着实比以往稳当。”

“如今咱们玄降一系弟子见面也不必遮遮掩掩的了,前日与南边来的几位同门喝酒,知道我是那个在汀南的玄降,个个都说自家老仙对此事颇为满意,问着我师承……”

他打量了一下白烟的状态,继续说道:“我却也未曾多言,以前那个没人性的师父倒也不配我提他,而今我师父他老人家除了暗中赐下些新得的修炼宝物,这一二年也没个影儿。”

“我说若有幸可孝顺侍奉他老人家些许时日,也无憾了,您跟他熟,您若见他,还望转达一二。”

白烟盘旋了片刻,“先生所谋在北,而今正值多事之秋,也甚是繁忙,等此间事了,他必回来寻你这位关门弟子。”

陆慎初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我竟还是关门弟子,怪不得师父总送东西给我,别人说关门弟子是真宝贝,我以前还不信。”

“不瞒您说,我这人当真天生命好,原先我爹娘不准我拜的那位,我拜了,才不到一日,就被师父带回正路了。”

白烟飘了飘,没有继续与他寒暄,飘然钻回了纸人眉心。

陆慎初急忙说道:“小神仙,明晚我们准备去江临设伏,您能来吗?”

“可以。”

夜色深重,裴暄之还未完全清醒,已觉得一阵头晕袭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咳嗽了几声,越咳越有些严重。

黑暗中,有人靠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胸口,轻声呢喃道:“水在床边小几上温着,伸手就能够到。”

裴暄之瞬间清醒,她昨日在家待了一天,今日又去虚元峰,他以为她今晚不会回来……

黑暗宁静的帷帐中,给他此时有些头晕目眩的他一种错觉。

天地间似乎永恒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仿佛任何或对或错的事情都影响不到他们。

他不是幸运之子,生来六亲缘浅,先生虽教导他,却从来不肯收他为徒。

他只有她,他真正想拥有的也只有她。

于是他本能地生出一种难以压制的冲动。

他迫切地想要同她分享自己方才经历,诉说自己对今晚事情的看法,迫切地想要知道她对此事的想法,迫切地想要与她交流讨论所有事。

他们两个是夫妻,他们才是一体……

可天下终究不止他们二人,天还是会亮起。

一切世俗、抗衡、因果瞬息万变,不合时宜的冲动坦白,只会导向不可挽救的毁灭。

理智与本能拉扯,贪欲得利于两方。

裴暄之转过身将她搂进怀中,“什么时候回来的?”

颜浣月浅浅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回来时你都睡了,见你睡得沉,我也没吵你。”

裴暄之说道:“我以为你又得几日才回来。”

颜浣月说道:“之前暂时过了眼前修炼的难处,原本也要回来,恰好你又禁足,我回来你也不会太孤独。”

裴暄之低头蹭了蹭她的头发,离魂之后头疼、发冷,他一个劲儿往她怀里钻。

颜浣月揽住他,呢喃道:“总是凉飕飕的,像条暖不热的蛇。”

裴暄之窝在她脖颈处,安安心心地阖上双眸,吐着温凉的气息说道:“是衣料凉。”

颜浣月抱着他嗅了嗅他身上的冷香气,倦极道:“真会胡说,怕你着凉给你备的棉质寝衣,又不是丝锻。”

没一会儿,她睡过去了,像往常一般丢开他往一旁滚去。

裴暄之因离魂有些头晕,却也还是把她拢回来抱好,这才阖上眼睡去。

这样的日子,要一直过下去才好……

从桃李争春到丹桂飘香之时,赵流锦第一次走到颜浣月在守拙原的小院门前。

伸手敲了敲门,没一会儿,一个雪衣少年开了门。

颜浣月平日如非必要,向来不会随意吐露自己的私事,尤其是她与裴暄之的家事,平时更不会在虚元峰与人倾诉。

所以虚元峰的人说起小师妹来,也总会忽略她已成婚的事。

尤其赵流锦这种混不吝的,更是很少把谁挂在心上。

她只记得小师妹是谁,至于小师妹附带的谁,她压根没在意过。

猛一见颜浣月的住处是个十分漂亮的少年郎开门,她还怔了片刻,以为走错了地方。

谁知那少年行了一礼,恭敬道:“赵师姐早,是来找颜师姐的吗?”

赵流锦见他面色略显苍白,猛然记起了颜浣月有家室的事,可她似乎没有见过掌门家这位小公子,不知他怎么认得她的。

赵流锦见他身量虽高,但身形清瘦,清疏淡漠的一张脸,举止言语却还有礼有度,反差得有些可爱。

她以为魅妖都是张牙舞爪地释放魅惑之力,原来竟是这么纯良冷淡的模样吗?

真意外。

她竟怕他觉得她这人无礼,所以尽量表现得不太吓人,问道:“这几天休息,小师妹呢?”

少年依言回道:“去天碑那边了,约摸还有半个时辰就会回来,赵师姐若有急事可以先去寻她,若是不急,等她回来后我可以代为转告。”

赵流锦说道:“哦,那你跟她说,师母与几位长老去了北地,近来不在门中,请小师妹暂时不必去虚元峰,明日便去问世堂领内门的问世任务。”

裴暄之眸色黯了黯,回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