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显卿带着几个弟子捧着一卷宝卷从藏书阁那边过来, 却见裴暄之提着一个食盒静静地立在长清殿的长阶之下。
裴暄之恰好看过来,他也避无可避地迎上前去,微昂下颌, 斜睥着他,冷冷淡淡地问道:“立在这里做什么?”
裴暄之是一惯的清冷疏淡, 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说道:“我翻看《山水闲云》新学做的,奉给父亲品尝, 请苏师兄帮忙带进去。”
《山水闲云》是明德宗附近一位隐士所作得食谱, 追求羹炙清新、鲜美,时兴过许久, 而今多数人学菜也是从此录中来。
苏显卿总觉得他虽羸弱,但身上妖性并不弱, 加之他的出身,苏显卿素来不喜他。
今日见他到门中已许多时日,才逐渐通晓人性,孝心初醒, 便让人收了东西, 正眼看着他, 说道:
“到殿内喝杯茶吧, 师父这几日多数在正午前处置完事务, 为我等讲经传法。”
裴暄之知道苏显卿自他来就看他不顺眼,因而也懒得同苏显卿多言,只淡淡地说道:“我见今日晴光正好, 预备去梨花涧那边采些新鲜的荠、苋、藜、蕨做馔,等午后晌饭时送来。”
苏显卿又嫌他身为掌门之子,烹饪寻野, 实在没个正当事,便说道:“你镇日无事,不若就到解经阁听值日长老讲经去。”
谁知他只随意应了一声,就告辞离去了。
等到裴寒舟从小殿那边过来,苏显卿见师父因近期事务繁忙而神色肃沉,为让师父心情好一些,便奉上裴暄之带来的饭菜,说道:
“裴师弟送来的,说是亲手做的,请您尝尝,您今日要不要吃点东西?”
裴寒舟一时有些错愕,他那祖宗竟能想起他,还给他做饭菜?
哪儿来的突如其来的孝心?莫不是这段时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既然大费周章做了饭菜,若是有什么所求,怎么不等他出来?
刚进长清殿的宁无恙凑过来,一边帮着摆饭一边笑道:“裴师弟这手艺不错嘛。”
裴寒舟看着几样简单精细的菜式,他修为高深,辟谷许久,今日却也坐下执筷尝了几口。
或许是儿子做的,裴寒舟吃着觉得菜肴都很可口,儿子展露出这点庖厨上的小能耐,他没来由地有些欣慰。
略一深思,又觉亏欠儿子太多,这段时日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怎么见他几面,今日又得奉他亲手做的饭菜,不免心生愧疚,便问道:“他人呢?”
苏显卿说道:“原要留他喝茶等您,他说要去梨花涧那边寻些新鲜的野菜,给您做暮食尝鲜。”
裴寒舟神色纹丝不变,放下筷子,只说道:“难为他有心了。你们没用过饭的也都来尝尝。”
裴寒舟近来事务繁忙,神色比往日更沉肃了几分,苏显卿觉得裴寒舟今日难得有些开心,看来裴暄之多少有点用处。
织絮一边运转灵力一边看着那小妖郎试图解开洞府前的结界,直到晌午时还未能得解。
雨稍停了一下,他这才神色淡淡地收了手,转身踏进沐浴着雨水的野草中走远了。
许久,草叶上的水珠映出耀目的阳光时,织絮缓缓平复灵力,散开指尖法诀,起身飘然落至洞府结界处。
一番天雨濯洗,门外山色空明。
此地既被他得知,少不得需要换个地方,省得那心狠手辣的小东西闹出什么事端来。
若他自己再来倒还好,若是他不知缘由、不晓深浅寻了天衍宗什么长老做帮手来剿灭她这妖孽,那到时候场面可就不好解释了。
她按着裴寒舟给的方法解开了结界,霎时间一缕冷风藏在清风中扑面而来。
她陡然退飞回洞府之内的石台之上盘膝而坐,指尖轻轻夹着一缕看不见的凉风,看着洞府门处,轻笑道:
“这小把戏偷袭一次倒还罢了,保命之法最好莫要多次示与同一个活物,你这小郎,在这儿虚耗半日光景,无所事事,倒也清闲,可惜我没有备茶,恐怕不能留你说古论今了。”
洞府外一缕冷香洇散进来,隐约可以看见青翠野草上时而因风拂过一抹雪色袍角。
他在门外一声不吭,也并不现身,织絮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指间的那缕凉风突然似有万钧之力,俄尔从她指尖飞出,无数清风盘绕,忽地狂风凛凛,洞府内刻着符篆的石壁前狂风卷荡。
织絮犹如被扔进了屠妖剑阵,她御起结界,分毫未伤,却也不由冷笑,一道浑厚的妖力冲出狂风,将洞外之人卷了进来。
狂风与妖力抗衡许久,渐渐处于弱势。
织絮带着浩大的妖力飞至他面前,强大的威压震得他耳聋目眩、五脏皆痛,霎时咳出一口血沫来。
织絮一手掐诀抵挡风势,一手狠狠甩向他的脸,沉声骂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
一道黄符挡住了她的手,地上的少年眸色阴沉地看了她一眼,霎时间洞内风烟俱寂。
少年咳着血,艰难地平缓着呼吸,许久,才勉强有力气说话,语调艰涩地问道:“你引我到此,原来是为了杀我,可我根本不认识你,与你有何过节?”
织絮扇向他的手还未拂开黄符,闻言不禁蹙眉,转瞬之间反应过来他的目的,可已经迟了。
一道凛冽的剑气携着寒气直斩向她的右手。
织絮却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地上咳血的少年,轻轻向那道剑气弹了一指,杀意并不深重的剑气刺向洞壁,在无数符篆之上劈开一道二指宽的剑痕。
她垂眸看着他,轻笑道:“呵,竟然不笨不蠢,心狠手狠,不过,小公子,你还太小太弱了,上一个跟我玩心眼的已经至少轮回三次了,你并不了解我,玩这么一手,真死在我手上,如何?”
裴暄之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擦了一把唇边血迹,神色莫名地看了她一眼,传声道:“我既然敢动手,你真以为你能杀了我?”
织絮但笑不语,阴窃行事时环节越多,布局越周密,环环相扣得越紧密,越容易出意外。
计划简单易行,成事机率,虽则方式低劣,可现实中的斗争,就是如此讲究隐蔽、快速、高效,越简单易成越好,哪里有那么多虚浮华丽的手法。
这小孽障可真是大道至简、能屈能伸,也不在意脸面。
他肯定有什么办法知道裴寒舟有没有往这边来,才决定要不要出手。
她抬眸看着已经站在裴暄之身后的裴寒舟,并不解释什么。
只是直接踮脚向后飞去,落到石台上盘膝而坐,指诀捻起,双眸轻阖,淡淡地说道:“将来我会去长安一趟。”
裴寒舟给了裴暄之一瓶丹药,平静地说道:“令主不必突然记挂,那二位皆已作古。”
织絮缓缓睁开眼,脸上细细的刀痕们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径自跛到一边吃药的清瘦少年,又看向裴寒舟,说道:“你信我将他引来要杀他吗?”
裴寒舟看都不看退到一边兀自吃药擦血,一脸无所事事的少年,只说道:“你毫不费力就可以杀了他,可你说你浑身的伤都是为他所伤。”
织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你一直不信呐,不过,你信与不信都于我无碍,既然我与他素有旧怨,这天衍宗留待不得,不若我去明德宗拜访拜访。”
裴寒舟说道:“温掌门不在门中,旁人不知底细,令主且暂就于此吧。”
织絮瞥了一眼立在裴寒舟身后冷眼看着她的裴暄之,俄尔笑道:“你说呢?”
裴暄之冷笑道:“隔墙邻篱,冷刃高悬,未闻欲杀人者询受害者可否为邻里之事。此宗之内我作不得主,问我也是浪费口舌。”
这颠倒是非的东西竟如此入戏。
织絮不怒反笑,“你我既都是客居他地,不如暂且讲和,我此前并不曾暗中犯你,以后恐怕也不会,你也莫来犯我,如何?”
裴暄之瞬间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她没有将哭灵刃的事说给父亲。
他在近日察觉到哭灵刃残存的气息,知道那魅妖还活着,就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
是以他以为既然她这样还没死,那她说的话,父亲可能会信。
近来观察了多时,父亲从未试探过他,他始终摸不清父亲想法。
为此,特地前来一探根系,却反倒从他们二位的反应中知晓了更多的事。
可是,哭灵刃的事,她昨日不说,今日不说,明日就不说了吗?
这事早晚还是要解决。
只不过,眼下看来父亲与她信任不足,她倒是有自知之明,若是说了只会被揣测到她下毒手往他身上种了什么邪物,还要栽赃,旁人更不会信她。
所以她暂时已不算什么威胁。
他又激烈地咳嗽了几声,哑声在裴寒舟心里埋了一根钉子,“她下手实在太狠,不知怎么,孩儿总觉得骨血之内,有些暗痛,一阵儿又没有了。”
织絮掐诀阖眸道:“还知道疼就最好痛改前非,若再有下次,必打断你的筋骨,剥了你的皮……”
裴寒舟冷声说道:“小儿体弱多病,经不起恐吓,还请令主谨言自重。”
听他这么说,裴暄之实在忍不住撇了撇嘴,当即转身出了洞府。
如今他想知晓的都已知晓了,甚至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里面那位,无疑就是他的生下他的魅妖,至于“令主”的身份,不外乎妖主横玉的那位妃子。
听说那位已因横玉之母薨逝,悲痛过度,追随而去,事实却是在人族“隐姓埋名”“归隐山林”“阖家团圆”。
这该是市井话本里最常见于她这角色的结局,可实际上……
方才提到温掌门,果然,妖族这几年来想要坐收渔利的姿态已经十分令这些宗门不满了,至于要助力哪一派势力,已经不言自喻了。
父亲在他面前仍唤她“令主”,自然不是蠢到以为这么称呼她,他就猜不出这魅妖就是生下他的那位。
思及此,裴暄之顿时停住了脚步,垂手恭恭敬敬地候在被雨水沾湿的野草之中。
片刻之后,裴寒舟路过他身边,静静地看了他好半晌,一个字也不说。
裴暄之淡然自若,随意说道:“儿子今日什么都没看到,您此刻若不想走山路了,儿子这就搀扶您回去。”
裴寒舟冷笑道:“你倒是孝顺。”
裴暄之颔首说道:“多谢父亲夸赞。”
裴寒舟一把拽起他的后衣领直接将他提起来,御空回到宗门僻静中。
把了一下他的脉,织絮倒是下手不重,未曾伤他过深。
裴寒舟说道:“你今日故意引我过去的事,我不罚你,既然今日你已使计知晓你想知道的,她那般对你,你也该明白她对你并没有什么温情脉脉,往后离她远一些。”
他虽然洞彻了裴暄之今日引他过来的心思,可他恐怕很久都不会知道织絮对儿子动手的真相,是因为他这病弱的儿子先找上门对织絮动手。
裴暄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衣衫贴黄符除去草汁、血迹,“我离她远些就能好吗?既然她对我有杀心,往后在外碰到了很难说我会怎么死,以后凭她在妖族做大,我会是什么后果?您怎么不为我杀了她?”
裴寒舟忽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底深处藏着几分轻易不会示人的悲哀。
母亲要杀儿子,儿子要杀母亲,他此生在个人私事范围内,到底活成了个什么样子?
“我会跟她谈,你往后切莫接近她,今日之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起,除非你。”
裴暄之为防父亲问起他是如何找到那处洞府的,便面色平静地颠倒是非道:
“她若不引我过去,我如何知晓她的踪迹?若离得远了,难保她想起来时为解闷给我罗织什么罪名,我原本不在意这些,只是而今既成了家,不能让颜师姐跟着我受难堪……”
裴寒舟说道:“她不会做这等事的,你不必担忧。”
说着语气缓和了几分,“此事到此便止了,以后你好好待在这里,想要什么尽管跟爹要……”
裴暄之说道:“那我这次不愿闭关养伤。”
裴寒舟几个弟子都是从他们少年时带在身边的,虽说都曾经有过顽劣的时候,可该教则教,该罚则罚,没有一个让他觉得如此无可奈何的。
他对这个儿子不好亲近,不好惩戒,幸而如今儿子还肯认他,若哪天闹僵了死活不认他了,他却也半点怪罪不得。
裴暄之眉心微蹙,“您上次关了我那么久,以后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绝不闭关。”
裴寒舟冷冷一笑,“那你回去禁足吧,三个月之内不准出院子。”
裴暄之波澜不惊地行了个礼,称了声“是”,又指了指背篓,说道:“原本顺手采了些野菜,下晌容我给您送碗荠菜面再禁足吧。”
颜浣月修炼正到关键时候,就连家也不肯回,在虚元峰上待了七日。
等到终于可以将五灵之气相生为一时,好不容易聚得越来越盛的灵气竟瞬间化为虚无。
她一时惊异,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只能稳住心神,稍一放松,灵脉之内却有一缕诡异的力量,差得冲撞得她七窍流血。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她头上,一缕若有似无得灵力将她灵脉内的力量稳住。
“莫要惊怕,此为无有之变,你这么久了,才算入门。”
宋灵微收回手,笑道:“阴阳五行,相生相克,有既是无,无既是有。”
颜浣月略有所知,忽地似被清泉濯身一般忽地满身清凉。
她缓缓睁开眼,面前是宋灵微的虚影,顺着半阖的窗飘了出去。
恍然间临崖的窗忽地顿开,山雾薄发入窗,缭绕在飞幔之间。
“灵元消耗这么久了,你该休息了,一日光景,不算耽误。”
颜浣月立即起身掐诀道:“是。”
而后又待在小室内盘膝打坐,运起灵气继续寻找方才那种相生相融的感觉,那轻盈的灵力虽微弱却蕴含极为厚重的力量,并不会让她的灵脉难以承受。
她渐渐又沉入识海之中,看着五行灵气相生相消,一派虚静。
直到一道玉磬声远远传来,她才睁开双眸,收起法诀,跳出崖边窗户,在暮色中,似落叶一般御风而下。
到山脚下时,隐约看见一抹金色的毛绒物蹲在树枝上舔爪子,一见她,就竖着尾巴,脚步轻盈地往树林里跑。
颜浣月见了立即去追,谁知它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她找到天黑都没有找到。
她只好先回去,路上遇到一位师兄,一见她就笑道:
“颜师妹,正好遇到你,省得我见了裴师弟伤心,烦请把这个给裴师弟带回去,就说到时候禁足结束了要下棋的话第一个找我。”
说着从藏宝囊中掏出一方新棋盘,棋盘上还放着两个棋篓,一鼓气地往她手里塞。
颜浣月多日未回,并不知此事,想也知道天衍宗能禁他足的除了掌门,再没有别人。
她却也不好问这师兄,只推拒道:“多谢师兄,他有棋,你若想找他对弈,尽管到我们院子来就是。”
那师兄说道:“此前输了两副棋出去,这会儿哪儿还有?你把这给他带回去解闷吧。”
颜说着强塞给颜浣月,转身就凌空而去。
颜浣月连棋盘都顾不得装,也不顾守拙原不得御空御剑的事儿,抱着棋盘踏巽步即刻往小院中赶。
一路回去见裴暄之坐在桌边,一脸倦容,桌上小炉的水正沸,他正用茶刀拆着一块茶砖,桌上还摆着几盘热好的点心。
颜浣月抱着棋盘进屋,问道:“怎么最近在用这笨刀子,你的那柄银茶针怎么似乎没见过了?”
裴暄之若无其事地说道:“在藏书阁连廊下棋时输掉了,不过我也赢了些东西,总不能只叫别人输,我不知你今天回来,原本给我热的点心,你尝尝。”
颜浣月坐在凳子上,将棋盘放下,说道:“常去藏书阁的洛渊送你的棋盘棋子,说是你禁足后要第一个找他下棋,你还挺受欢迎的。”
说着见他脸色有些苍白,便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了一下脉,幸而没什么事。
裴暄之看了一眼棋盘,唇角微扬,“洛师兄真客气。”
颜浣月问道:“掌门为何要禁你的足?”
裴暄之将茶碎倒进小壶里,抓过几颗红枣一颗一颗地往沸腾的茶水中扔,语调清冷地说道:“可能是嫌我在山中采摘野菜时伤了他的花草。”
颜浣月确实饿着,拿起一块点心吃了一口,说道:“掌门才不会这么小气。”
裴暄之却侧首看着她,眸似染雪,语气平静地说道:“那他为何让我禁足?”
颜浣月略怔了一下,又道:“我问你呢。”
裴暄之实在嫌丢人,而且这事也确实不能与她实说,便转过头去看着炉中火,语气平淡,“就是我说的那点事,实在不行,你给我上大刑逼供吧,看我能说出点儿什么有用的话。”
颜浣月瞥了他一眼,“想得美,谁对你用大刑?禁足就禁足吧,又不是勒令你闭关,即是如此,那你这几日好好休息,让你禁足多久?”
“三个月。”
裴暄之看着炉中火,伸出一只手去,修长白静的五指烤着火,一缕幽淡的冷香气越发明显。
他昨日、今日皆应三清铃而去帮陆慎初料理了一些棘手的事,刚回魂不久,又放了金狸去虚元峰继续等她,加之身上又有些伤,他有些冷。
许久,颜浣月伸过手将他炙热的手扯回来,说道:“你冷吗?手都要伸进火里去了。”
裴暄之手上一点灼烧的痛意缓缓褪散,他任她握着手,侧首望着她,冷不丁说道:“你会考虑……你会愿意与我孕育子嗣吗?”
颜浣月猛地收回手,反应过来又赶忙攥了攥他的衣袖,“如今说这个属实太早了,是才我有些惊讶,不知你为何会突然问这个?”
裴暄之垂眸看着她攥着他衣袖的手,他抽回衣袖,伸手落到她腹部轻轻摩挲着,又倾身靠近她心口,淡淡地说道:
“或许有了你也肯认,可若遵从心意,你肯要那么个不知是什么孽障的东西吗?”
颜浣月蹙眉道:“掌门跟你说什么了?你是不是听到谁说你什么了?”
他看着她呼吸间起伏的胸口,眸中毫无欲色,只是目光飘远,有些出神,“他们有什么事早已与我无关,我也并不在乎,我只想我该想的事。”
颜浣月冷笑道:“你该想的事,就是琢磨来琢磨去,最后觉得将来我的孩子是孽障?你凭什么这样说?”
裴暄之抬眸看着她,格外认真,“可我有妖血。”
若是有人这般表达自己的卑微,目的不过是想对方宽慰自己这没什么事。
可颜浣月却说道:“是吗?这事儿还是第一次听说呢,我可太惊讶了,这天大的秘密,裴师弟不会是只说给我一个听的吧?”
裴暄之一怔,迅速夺过桌上的杯子仰头压了一杯热茶,攥着茶杯闷声说道:“我想了多日,好不容易才敢问,姐姐说话刺我做什么?”
颜浣月略倾向他,低声说道:“嫌你混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人的事,不准往你我身上套,你自己的有些过往也不准。”
裴暄之五指捏着茶杯,神魂之内,金雾被她的强势与包容勾得亢奋地颤抖着。
他又举杯抿了一下只剩残茶的茶杯平复着心跳,“嗯……我听你的话……”
一缕金雾爬出来,轻轻缠在她手腕上讨好般地磨蹭着。
颜浣月拂开那缕金雾,轻声说道:“只是让你不要将以往的事往眼下和将来上套,你自己过往若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尽可与我诉说,我虽不能感同身受,但……”
裴暄之见她态度缓和地宽慰他,心中熨帖至极,清清淡淡地说道:“原我并不在意这些,不过……我只是怕夫人心有顾虑。”
颜浣月不禁笑道:“我又不是才知道,不过,你私下也这么唤我好奇怪呀。”
裴暄之侧首静静地看着她,片刻,与她相视朗笑。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笑起来,无缘无故的,她笑,他也开心。
但有些事不提还罢了,分外点出来,又被对方细细琢磨着就有些难为情。
许久,裴暄之理智回来,逐渐收敛笑意,耳尖泛粉,直勾勾地看着她,强自严肃强调道:
“你本来就是我的夫人,我死后魂魄都得拴在你脚腕上,到时每日唤你千遍万遍夫人以防锁魂绳开了让我做孤魂野鬼,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颜浣月不解少年心事,只好奇道:“这是哪里的传说?”
裴暄之颇有些神采,笑道:“我小时候听到的,有趣吧?”
颜浣月问道:“这倒有趣,我从没听过,那要是有两个夫君呢?”
裴暄之瞬间欢颜尽收,冷笑道:“我听的只有一对夫妇的,你想得倒全面,一只脚拴一个,总归落不下你另外的夫君,你可千万别担心。”
颜浣月笑骂道:“哪儿都有你,不是在说传说吗,你又生什么气?不跟你说了,我们下一盘棋玩玩。”
裴暄之神色恹恹地放了茶杯,盘膝端坐,咳嗽了几声,整理着衣襟清清淡淡地问道:“姐姐出什么彩头?”
颜浣月说道:“我们就睡前随意玩一下,要什么彩头?”
裴暄之停下手抬眸瞥了她一眼,理好衣襟又继续整理衣摆,语调微凉,略显遗憾,“想玩自然也可以,没有彩头就是少些乐趣罢了,你若为彩头,或许肯拼命下一局呢。”
颜浣月棋艺欠佳,很少下棋,又怕别人输得还不起,更是很少下有彩头的棋。
如今跟他玩,什么东西也都是左手倒右手罢了,设个彩头也没什么。
可她一时想不起自己有什么东西可以当彩头,左顾右盼间,听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做事也可,不一定要压实物。”
说着自己从袖中藏宝囊中取出一个酒壶来当彩头,“不如……姐姐明日去折一枝梨花给我,好吗?”
颜浣月看了一眼北墙高案上素瓶清供的一枝未开的桃花,说道:“这枝不是还未开吗?到时互夺香气,加上你身上的味道,卧房的香气恐怕要闹腾。”
裴暄之下榻去将棋盘棋篓捧来摆在榻上,给她手边放了一个棋篓,漫不经心地说道:
“无非房里供一枝,另一枝供在那边小房间里岳父岳母牌位旁,之前供的梅花实在枯了,我给你折了桃花,原本还要去折新梨的,谁知被禁了足。”
说着,他这才抬眸看向她,“对了,我见有个无名牌位,蜿蜒一滴血,谁的?”
他知道院子里还有一间小室,可颜浣月一直锁着门。
她近来因往返元虚峰有些忙,回来时天晚,打扫收拾时也实在避不开他,索性除夕那晚从悄然谷祭拜回来后,就解了锁。
她平时打扫供奉时,他也跟进来帮忙。
那个空牌位就在墙角,还背对着人,他早看见了,原以为是废了的旧牌位,倒没怎么注意。
可前几天他自己进去给梅花换水,水从瓶中溢落,滴到了大供案旁的小案上,他挪动小案时,才瞥见牌位正面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道蜿蜒而下的旧血迹。
他心中有疑,前几日没有机会问,今日才借机问出。
颜浣月盘膝坐在小榻一边,伸手到棋篓里抓了一把棋子,抬眸看了一眼裴暄之。
裴暄之说道:“双。”
颜浣月轻轻将棋放在棋盘上,打眼一瞧就是七颗棋,可她还一边数着棋子数,一边笑道:“不想瞒你,那是我的牌位。”
裴暄之眉尾猛地跳了一下,“什么?”
颜浣月笑道:“此前做了个梦,梦到我死了,我怕是有什么预兆,就立了生牌,没事供奉一二,有什么事,就求求自己。”
裴暄之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说道:“梦都是相反的,不必数了,你先吧。”
颜浣月毫不客气地拢回了所有棋子,二指挟了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淡然道:“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自己都禁足着呢,少来说教我,吉不吉利的我只是在拜自己,又不曾乱拜邪神,好香呀……先给我喝一口。”
说着就要伸手去夺一旁桌案上摆的酒壶。
裴暄之一手落子,一手拽住她的手握着,波澜不惊道:“棋盘才落了两子,就要吃彩头,未免也太心急了,不怕把一切都输给我吗?”
颜浣月不知为何,抓心挠肝地想尝一口,便说道:“不如你换个彩头,这壶酒酿我们边喝边下好不好?”
裴暄之捻着棋,平静地说道:“这是照意酒,是用无真地的宜合子所酿,尝着不辣,却很醉人。”
“无真地?”
颜浣月讶异,“不是魅妖一族的永居之地吗?你怎么会……”
裴暄之说道:“买的,高价,我跟他们没有任何往来,成年散香之后气息对他们谈情说爱很重要,听说这酒酿会有幻香,很受他们喜欢,我有些好奇罢了。”
颜浣月“哦”了一声,怪不得这酒壶时断时续地散发着他情潮时的甜香气。
这下就是她再想饮,也不肯再说了,只做并不在意的模样。
若棋艺在裴暄之水平的人,很少会耐烦与她这等棋艺的人对弈。
可裴暄之对她极富耐心,时而给点儿破绽,让她吃多颗棋,引她真来了兴致,便给她更多的赢面。
因而颜浣月第一局虽然“惜败”,但意外对棋艺来了从未有过的大兴致,非要拉着他再来一局。
或许他们一族只要愿意,天生就擅长在各个方面惑人。
裴暄之很有技巧地丟掉许多地盘,被她侵吞殆尽,输了一壶酒给她。
颜浣月知道他让着她,一边饮着合理“赢”来的香甜的酒,一边笑道:“跟你玩真的很有意思,不会没几下就堵死我,还能让我品出点儿乐趣来,怪不得他们乐得跟你下棋,你再陪我玩一会儿吧。”
裴暄之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眸,咳嗽了几声,哑声说道:“很晚了,改日吧。”
颜浣月被他勾起了玩兴,他突然不肯陪她了,实在让人有些难受。
她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看着他分拣棋子,吃吃笑道:“我明日休息一日,你再陪我玩一局。”
裴暄之白净如玉的长指轻轻捏起一颗黑棋远远抛掷进了她膝边的白棋棋篓中。
他抬眸看着她脸颊醺粉的模样,喉结微微动了动,低声说道:“好吧,等你喝完了吧。”
反正等他分好棋子还有片刻时间,颜浣月边浅酌边等着。
等啊等,眼睛一迷糊,自己在等什么也全然忘记了。
只依稀回到那个在汀南的除夕夜,芦苇依依,远处烟火明耀,身边的模样可怖的纸人成了裴暄之。
他并不如何眷恋烟火,只拉着她一直往芦苇深处走,她脚步轻飘地跟着他在月下的芦苇中穿行,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他正背对着她跪坐在远处。
她赶忙往身边看去,身边芦苇也消失不见,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我是暗中收拢她的残魂,不过是收敛故人罢了,清清白白,仅此而已。”
她竟然听到苏显卿从更远传来:“清白?盛放残魂的白玉雕像为何拢在你袖中?你闭关为何还要带着这玉人?你拿她修炼是不是!裴暄之,命短不是你的错,可你若真做出这等违逆天道之事,就不要怪我了。”
裴暄之咳嗽了几声,冷笑道:“赴云京处决虞照等人这么多年了,我若要拿她修炼,那缕残魂还有机会跑去找你吗?残魂连意识都没有,无非是她生前与我并不相熟,你不经同意私碰了玉像,残魂就追着你走了罢了,这才散尽……”
苏显卿伸出手,“那你先把那个小玉人交给我,我便信你三分。”
裴暄之垂眸,咳嗽了好一会儿,淡淡地说道:“我不会给你的,那缕魂都散了,争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剩下的这是我亲手雕的玉人,是我的……”
颜浣月迷迷蒙蒙的,只觉得他们的话云遮雾绕,她不怎么听得明白。
虞照不是都病入膏肓了吗,又做了什么事被处决了?
暄之藏了谁的残魂?又给谁雕了玉人?
她不禁冷笑了一声,不仅对面的两个人都明显愣了一下,她竟然也把自己笑醒了。
静逸昏暗的帷帐中,裴暄之搂着她的腰,呼吸均匀地躺在她身边,几缕金雾照旧缠着她的腰腿、衣角,也都是盘曲沉眠之态。
颜浣月也没太清醒,但想着方才梦中他的语气,忍不住对他生出恼意来。
他缠她缠得太紧,呼吸安然地洒在她脸旁。
颜浣月越发被撩起了一股无名怒火,一把将他推开,一巴掌扇到他肩上。
裴暄之眠浅,一下子醒了过来,锦被之下金雾困倦地伸着懒腰继续缠住她,裴暄之呢喃道:“怎么了?”
颜浣月说道:“热,别靠近我,把你这些烦人的须子都收起来。”
裴暄之睡眼惺忪地说道:“我有什么须子?”
说着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懒懒一笑,又靠过来搂着她,轻声哄道:“这会儿酒醒了嫌没下成棋吗?等天亮了我跟你玩好不好?”
颜浣月冷笑道:“我梦到你了。”
裴暄之猫儿似地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说道:“是吗?难道梦里我还能做了惹你不开心的事了吗?”
颜浣月凉凉地说道:“我梦到你藏了别人的残魂,也亲手雕了一个玉像安放,被苏师兄发现了,却不肯交出去,残魂消散,你看着不在意却又有些遗憾,你还挺会伤怀的啊。”
裴暄之浑身寒凉了一瞬,清醒了不少,“不可能……我从未做过这种事。”
颜浣月说道:“将来呢?”
“我将来也不会做这种事,我只有你的玉像,谁来要我都不可能交出去的……姐姐凭一个梦就要怪我吗?哪日做个好梦,难道也肯这么明明白白地夸我吗?”
颜浣月自然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乱七八糟的梦真就给他论罪,才从醉中醒来头脑也不太清醒,加之倦意袭来,打了几个哈欠,说道:“你最好是。离我远些,明天再跟你算账。”
说着,又沉沉睡去。
裴暄之听她呼吸和缓了下去,心底十分疑惑,这几日金狸守在虚元峰下,没见到她下来,想必又是忘乎所以地修炼着。
所以他才拿出那酒来,原该让人美梦沉酣,滋养身体、魂魄的酒,他试过,不会有问题,今晚为何会这样?
难道是掺了水的效果不稳定?
谁知次日清晨见她一切如常。
裴暄之捧着书坐在小榻上看着她洗漱,沉默了许久,方才问了一句:"昨夜之后睡得好吗"
颜浣月昨日才得入新境界,心中记挂,赶着去天碑试炼,闻言匆忙将一碟点心放到他桌边,又给小炉上添了水,笑道:
“一夜无梦,睡得很好,你今日不必做饭了,我从膳堂带早饭回来,饭后我们到院中走动走动,而后下棋。”
裴暄之暗自蹙眉。
昨夜能连夜收拾了他一顿,如今却忘了。
这就更奇怪了……
“若梵,迎接父亲回来的事,你处理得如何了?”
云若梵看着坐在父亲往日理事的旧案后的大哥,语气平静,“大哥放心,必定让父亲补足此次消耗。”
云若清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只是现在还是没有三郎的消息,我们投下的那些异种,又被玄降的人带着妖仙到处搜查,如今宗门与玄降合作,势力又增了一成,更能腾出精力来对付北边,不知该怎么跟父亲交代。”
云若梵淡淡地说道:“宗门最近的动作越来越多了,我们最好按兵不动,先沉寂些时日,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再过几年等着两边斗到死伤惨重时,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他继续平静地说道:“这世上可不一定要养那么多的人,顺带的,那些烦人的妖物,也不配再啃食天地所馈了,上一次因魏昭无能错过了侵吞之大计,而今,我们不能再让父亲失望了。”
云若清说道:“他们不会轻易忽视此事,肯定还有人暗中在找我们,或许就混在那些玄降妖仙里,魏延那老东西还没有死,他肯定也知道了父亲还活着,必定要为他儿子报仇,我们要先找到他,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