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将裴暄之给她的那缕风封在袖中。

又行过石壁, 到石塘旁边看着飘在池塘中的赤色蚺蛟。

那蚺蛟有如水桶粗细,腹中微微可见人的轮廓。

傅银环原本被她饿得瘦骨嶙峋,但因他生得高大, 骨架不小,撑在蛇腹中看起来颇为瘆人。

颜浣月原本已经要走了, 立在池边想了想,又迅速布起一道阵法将蛇尸镇到水池之下。

等走出小石室,顺着之前裴暄之带着她过来的暗道一路往回走, 想走回了之前那魅妖挟持她去的地方。

可她怎么也找不到路, 只是在黑暗之中到处绕,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原地。

她又去问了裴暄之, 对方坐在墙角,眼目低垂,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映出两片阴影。

他不看她,语调甚是清冷:“原本可用魂雾为你引路,可你不肯放开我。”

颜浣月走到他身边,撩裙半跪在他面前, 说道:“别跟我卖关子。”

裴暄之不温不热地说道:“那你取走一缕魂雾。”

颜浣月有些无处下爪, 也不想生取他魂雾, 只是说道:“放你几分, 你别过分。”

裴暄之低着头没有说话。

颜浣月略解开一道符篆, 一只小金狸便从他心口处窜了出来,没精打采地跃进她怀中蜷缩了起来。

颜浣月重新封住那道符篆,抱着金狸出了黑匣。

小金狸太小了, 虽然它曾在天衍山到处乱窜,可颜浣月还是怕它累到,没让它跑在地上领路。

她抱着它走进暗道之中, 抚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轻声说道:“乖猫儿,往右转你就喵一声,往左转你就喵两声。”

小金狸有些消沉,一边蹭着她的手,一边懒懒地甩着尾巴,仰头“嗷呜”了一声算是应她的话。

等颜浣月顺着猫儿的指点一路走出来,又回到了天堑底下。

北地昼短,此时已是寒林飘雪之夜。

四野俱寂,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颜浣月将金狸送回木匣中,给裴暄之喂了些吃喝。

原想跟他说几句话,可说三句他应半句,问什么就只是“嗯”一声。

而后就倚在墙壁上,就那么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颜浣月不由得有些着恼,想说他隐瞒了事情,不过被关一会儿,倒要生气。

正值此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凑近端详着他清瘦的脸,低声说道:“暄郎,又下雪了,还记得你在长安画的狸灯吗?”

她离得太近,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脸上,他平静的神情不免有了些许波澜。

颜浣月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满眼的憧憬,“那是我们二人第一次一同外出,还坐着画舫飘了好久,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奇迹,你突然恢复了记忆,想起前情往事呢?”

裴暄之薄唇紧抿,只定定地看着她。

许久,凉凉地说道:“我也以为是我们二人,但当时真的只是我们二人吗?”

颜浣月瞬间变了脸色,“你果然没有失忆。”

裴暄之并不答她,目光往远处一瞥,“那是什么东西。”

颜浣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看到。

可等她走过去蹲下仔细看时,却看到了一抹金白之色。

她将那东西拿起来,是一只耳坠。

时间太过久远,颜浣月一时都想不起来这耳坠是哪儿来的,也认不出这耳坠应该是谁的,朦朦胧胧地回忆着,“我怎么没见过这东西……”

裴暄之的情绪静止了一瞬。

他预想了她千万种回答,就是没想到她会说她没见过这东西。

“没见过?我送你的,忘了?戴了半日就丢掉一只,你是从来没把它放在心上过,还是那时太过看重你的眼前人了?”

颜浣月这会儿渐渐回忆起似乎曾经被傅银环咬掉了一只耳坠。

很小的一件事,她根本都没有往心里放。

这样说来,似乎确实是她不该忘了他给的东西,可他也不该装失忆。

颜浣月转过头,“忘了你送的东西是我有错,可我看重你难道也有错吗?若拿东西作比,我自然是永远都将你放在心上。”

她毫不犹豫的话说得裴暄之一时也有些哑然。

他怔怔地看着她,薄唇微启,说不出什么来,只是脸颊迅速飞上了薄粉。

意识到或许脸红了之后,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肃着脸冷声说道:“你……事情没说清楚,别想随随便便就能骗到我。”

颜浣月将那只耳坠收起来,抬手抚了抚他的脑袋,“原本这耳坠丢了你不是也没有生气吗?好了,若魏前辈承认带过你的事,我一定尽快放了你。”

说罢便出了木匣,将木匣收好,遮掩着气息,顺着北边的山壁悄然飞升了上去。

才及半程,便见脚下云灯如星,从寒林掩映见露出点点微光来。

她刚刚意识到应该是宗门和妖族的人,就很快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瞄准了。

“何人意图逃窜?”

颜浣月单手掐诀飘在半空,回道:“道友勿怪,在下天衍宗弟子,颜浣月。”

“是颜道友?”

颜浣月掐诀飘落,裙摆拂下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飘飘洒洒。

顿时周围的几个宗门弟子披雪执灯围了过来,欢欣道:

“我等打退了邪修尸妖,适才刚到此来寻你们三人,才找到了谭道友,也见到了许澜道友的尸身,谭道友说你追着邪修余孽而去,不知所踪,我等甚是担忧。”

颜浣月掐诀一礼,道:“多谢诸位道友,此地确有大量邪修外道盘桓于山殿地宫之中,其人阴险狡诈,为防不测,我等最好暂时不要再做停留。”

有人说道:“那邪修外道不足为惧,道友不必如此担忧。”

颜浣月说道:“时闻其有杀阵以待诸前辈,只要不越过天堑往南,我等在其眼中亦不足为道,先登北岸以告诸前辈才好。”

诸多来寻人的弟子面面相觑。

确实,只要他们不登南岸,哪怕是在天堑底下寻人都没关系,只要靠近南岸,无尽的尸潮就会不知从哪里蹿出来阻挡他们。

若说处理这些尸潮对经历了屠魔之战的宗门弟子们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隐隐有一股威胁就是在协助尸潮阻拦他们的脚步。

众人最终决定先登北岸,虽然这里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还在滕州魔宫处理后事的前辈们那里,可颜浣月的带回来的消息也需尽快传出。

众人才登北岸,放了传音符,又为保安全着人再去传送消息。

消息传出不到半日,颜浣月正扫了积雪坐在一块大石上与众人言说那山殿地宫的事,忽觉周身华光璀璨,神威凛凛,彩雾缭绕,香气隐隐。

北地极夜之下,落樱如雪,天外飞花。

霞光彩雾光彻万丈,她眼看着一只流光溢彩的彩雀挟着祥云拂过她眼前。

有种,身处天宫神殿的错觉。

她看着身旁众人一同看向的方向,猛然回首看向天堑南岸。

只见无数恢弘磅礴的殿宇宫阁高低排列,错落其间,犹如无数山峦。

只消得飞花无尽,霞光瑞霭,晓彻空明。

最中央的广大宫阁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金漆大字“无上天宫境”。

中央宫阁之东的祥云之中,飘浮着一片飞殿连宇的白玉宫阁,自其鸾门下铺一道广阔的白玉阶梯。

玉阶缭绕着缤纷瑞蔼、瑶草奇芳,自白玉宫阁延伸到天堑北岸,时有龙凤徘徊,白鹤清鸣。

千宫万殿,排闼而开,琼香氤氲,仙音渺渺。

“白玉京……”

有弟子突然大笑道:“我等屠魔有功,得地天通,玉阶迎我,莫负天恩!”

说着就要往玉阶上冲去。

颜浣月一把拽住他,却被他生生拖出半里地。

在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云玄臣为何对他们这些宗门弟子不屑一顾。

因为更多宗门中人如同这位宗门弟子一般,满脸热切渴望地冲向玉阶的方向。

彩雾遮眼,琼香蒙头,盛大恢弘的仙宫鸾殿就在眼前,成仙问道亦在眼前。

颜浣月被裹挟进一脸向往的人群之中,她纵身飞出,却又被一位同门师兄拖了下来。

那师兄似癫若狂,死死攥着她的手,一脸兴奋地说道:“颜师妹,傻孩子,天宫就在眼前,你还往哪儿去?走,咱们都成仙去!”

“师兄,你醒醒!”

颜浣月拼命挣开手,掐诀筑起一道结界将所有人拦住,厉声说道:“这恐怕就是云玄臣的濯尘大阵,这不是仙途,是死路!”

突然有人高声回道:“那为何我们都看到了天宫,只有你觉得是死路?你是不是想自己成仙,却骗我们不要踏入天宫?”

颜浣月也不知为何她自己未曾被这彩光香雾迷惑,只是飞落到玉阶前,

“我只在此,你们皆看着,掌门真人等前辈未归,无端出现天宫宝地,诸位道友万勿被其迷惑。”

谭归荑站在狂热的人群之中,亦是满眼热切地打量着远处那恢弘的、一眼望不尽的建筑群。

可她的目光是清醒的,笃定的,华彩万千之中,她的眼底燃烧着一望无际的野心。

颜浣月树起结界,扔出清心法篆,可飞花依旧飘摇而来,渺渺仙音,搅乱着人心。

甚至只是一个修为更高的弟子,稍用些功夫就破了她的结界。

所有人冲向玉阶,颜浣月祭出横刀,单手掐诀立在玉阶之前,大声喝道:“尔等皆屠魔有功,绝不可如此卑屈赴死!”

有人亦喝道:“颜浣月!你到底意欲何为!你并非我等的对手,若你执意不肯让开,那便莫怪我等无情!”

话音刚落,便有数道剑气凛然刺向她。

颜浣月提刀震裂那剑气,一道阵法威压却直接将她推上了白玉阶。

“我看颜道友是中了魔族的迷障,此时毒发看不清真假,我等皆是北上之友,不如就这样带着颜道友共赴天宫!”

颜浣月没想到当初他们冲过天堑阵法对抗魔族的方法有朝一日会用在她身上。

他们不与她兵刃相接,数位阵修在前,驱动阵法,再次将她推上了几道台阶。

颜浣月怒从心起,回首看向壮阔的宫阁,掐诀御起横刀,直接飞向最高,最中心的殿阁,一刀挑落了书写着“无上天宫境”的玉匾。

凝力抬脚一跺,跺裂了脚下的白玉长阶。

可很快玉匾依旧高悬,玉阶完好无损,她的怒意与杀意,在这偌大的连天宫阁之下,宛如蚍蜉撼树。

云玄臣到底得了什么妙法,竟能得现此等盛境?

她召回横刀,翻身凌于半空,双手举刀猛然砍下,推着她后退的法阵微微一震,细细的裂痕很快被阵修们编织修补好。

片刻之间,她已被推至玉阶中央,垂眸斜观,只见玉阶栏外玉烟镀霞,祥和清净。

天堑宽阔的裂谷被撩绕的无尽烟云遮蔽,当真如同身处九天之上一般。

颜浣月正要再举刀劈砍阵法,不知哪儿来的一只白鹤,直接自天上俯冲而下,霎那间将她带入白玉京上空。

颜浣月手起刀落,直接砍断了白鹤纤细的脖颈,不看血色淋漓,只转身往玉阶飞去。

可是玉京之外漫漫烟云一望无际,她单手掐诀,一手持刀,独自飘荡在繁烟浩渺之中,四处寻觅,已失来路。

许久,遥遥弥来一声磬响,远远传来一阵鼓声。

鼓鸣之后,顿有三息,而后天官唱旨,玉音回荡九天,道是:

“诸贤荡魔有功,于世有德,今拔擢飞升,上受天箓,按功居品,位列仙班。”

颜浣月正循声望去,余光忽见一旁飘来一抹人影,她侧首望去,只见两个彩衣童子撑着五色宝幢,簇拥着一位霞衣男子行云而来。

那男子周身祥光隐隐,远远笑道:“仙友,怎的迷到此地?我正是来接引于你,玉皇数功,仙友还不快快随我上殿听封?”

颜浣月蹙眉,看着他那一身透着血气的祥光,一句话也不多说,看准时机直接持刀行凶,飞身上前斩杀了三人。

那霞衣男子临死之前还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嘴里冒着血,咕哝道:“何故……何故……”

颜浣月从两个无首童子手中夺过沾血的宝幢,一手将五色宝幢扛在肩上,一手提着横刀直往烟云深处飞去。

行到最中心匾名“无上殿”的殿宇前,远见飞花洋洒、金霞蒸蔚之下,数千嫦娥玉女、仙君神祇手捧奇花瑶草、宝灯香炉,于殿前队列,言笑晏晏承迎着一众宗门弟子、妖族修士,接引着他们往无上殿中去。

颜浣月一把将染血宝幢扔了出去,宝幢长杖乍然钉进了“无上殿”高匾之上,众人仙妖悉数仰头看向匾额,又迅速转过身看向立在空中的她。

“胡闹!”

天衍宗中一位师姐说道:“宝盈,天宫圣境,不可胡闹,快过来!”

又对一旁接引天使说道:“天使莫怪,我这师妹年小贪玩,初到天宫,有失礼数。”

那霞衣天使笑道:“无妨无妨。”

一众仙人仿佛看不到宝幢上滴落的血迹,只对颜浣月说道:“仙友,为何踟蹰?还不快快上殿听封?”

颜浣月略略看过数千仙人,心中估算了一会儿,骤然御起横刀,祭出数道刀风。

一阵刀风过后,血肉伴着天花纷飞荡漾,当场卷死了四五十个离她最近的仙人。

颜浣月法衣染血,立于半空,衣发飘荡,高声说道:

“诸位道友,还请看清,这邪境之中既是仙人,为何都脆如风灯?我颜浣月不敌诸位,为何竟能轻易杀死这些仙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群仙人仿佛看不看已死的仙友,只是劝道:“吉时将至,诸位还不快快听封?”

方才略显清明的世上众人又转过身去,急忙随之往大殿走去。

颜浣月不知进了大殿听封之后是否就难以挽回了,急切焦躁之下,她胸中猛地腾起了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

她直接放出体内先天灵气漫向众人,左手握住横刀猛地一抹,抬手将血抛洒向众人。

她不知这样是否有用,只是将自己能想到的自己能不受蛊惑的可能全部使了出来。

而后,又彻底放开神魂,让往日囚困其间的死气刹那荡开,神魂之中的焦骨踮脚走在仙鼎之上,快意地击掌而舞。

骤然之间,无上殿方圆十里,灵气与死气交织,血气弥漫其间,压抑已久的狂癫之气,悄无声息地氤氲开来。

颜浣月头痛欲裂,太阳穴处青筋鼓胀,她眸色深沉,无数血丝勒着黑白分明的眼睛。

她垂眸吞了一颗丹药,而后掀起赤眸,提刀杀向众仙人。

手起刀落,血色翻涌。

可骤然间,一切恢复如常。

她飘到了离无上殿更远的地方。

远眺无上殿,那里依旧一片祥光普照,秩序井然。

她杀得满身血色,却好像从未到过那里一样。

颜浣月有些生恼,压抑不住的头疼让她的精神无比振奋,隐隐有些失控的迹象,她赶忙吃了几颗丹药压制。

这才提刀又向无上殿的方向冲去,只是眼前一阵浮云遮目而过。

等浮云飘散后再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茫茫无边的云海,再看不见那高大巍峨的宫宇。

忽地,身后有人说道:“何必执迷?”

这个声音很熟悉,好像在地宫水道听云氏父子谈话时,那位大公子的声音。

颜浣月转过身去,只见一个青衣宝带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几个青年男子,正行在云上,朝她走来。

颜浣月攥着横刀抬眸,冷冷地望向对方,“云氏,你现身了。”

云若清淡然一笑,“于你而言,闹到我现身,其实不算什么好事,好生受封,顺应天道,和衍新世,成神受奉,对你们而言没有什么坏处。”

颜浣月微微眯了眯双眸,“造世?”

云若清没有理她,侧首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云若清身旁之人猛地抬袖,抛出一片皂色罗网向她袭来,颜浣月迅速翻身躲开。

谁知那罗网之中竟骤然飞出无数鬼影铺天盖地飞压而来,试图擒她。

颜浣月祭出数道刀风绞杀鬼影,自己倏忽遁出数里,再一回头,竟见云若清就站在她身后,一手已搭在她的左肩之上。

颜浣月持刀劈头向他砍去,云若清翻身飞落到她眼前,一手擒住她的右腕,一手成爪,侧身向她脖颈抓来。

颜浣月偏过头,抬腿脚尖勾住他后腰,猛地向前一带。

趁他向她摔来时迅速斜飞而上,狠狠在他背后蹬了一脚,又猛地踢向他攥着她手的右臂,眼看就要废了他一条手臂。

云若清顺势翻身而起,攥着她的手腕将她甩向一旁,颜浣月眼见前面等着她的就是那张邪网,无数鬼影已然向她袭来。

她陡然在空中翻跃一圈正要再跑,云若清飞身一把攥住她的一只脚腕,用力向邪网甩去。

颜浣月另一脚勾住他的后颈,手中横刀刀风呼啸着直向他心口刺去。

云若清放开她翻身躲过,冷冷一笑,“阴险狡诈之徒。”

说罢自后颈之中抽出一把血光长剑,单手掐剑诀,飞身刺向颜浣月的眉心。

颜浣月抬刀挡过,却被他的力道震得小臂微麻,她翻身凌于云若清身后,那些邪修不敢向云若清放网。

颜浣月睥睨着他,说道:“云氏,你可比那些仙人耐杀。”

云若清眸光一闪,霎时消失不见,下一瞬,便伏到她背后一把攥住她的脖颈,冷笑道:“你可不比宗门天骄耐杀。”

颜浣月根本不管骤然的窒息与痛得有些麻木的头疼,瞬息提刀刺向身后。

云若清腰间一拧,横刀顺着他劲瘦的腰划了半圈,并未刺伤他。

而他手中的血色长剑也横在了颜浣月腹上,他勾了勾唇,在她耳畔轻声笑道:“小心点,再乱动一下,就要受伤了。”

几个邪修忙趁机过来网住颜浣月。

正在此时,颜浣月忽听有人说道:“大哥好身手。”

她侧首看去,见此前见过的那位二公子一身布衣,握着一只竹笛悠然地立在云间。

云若清收了血剑,并未理会云若梵,只是斜眼看着颜浣月,“我听说,你那晚曾到过汀南暗宅的地下阁楼?想必你见过我家三郎。”

颜浣月垂眸,眼底血丝继续蔓延,“那么多人,谁分得清谁是谁,只知那些四士要冲击宗门阵法好让谁出去,那么多死人,不见三公子,便是逃走了。”

云若清说道:“可他还是没有回来。”

颜浣月面无表情地说道:“他此前被宗门通缉,云玄臣还能将汀南暗宅交给他,想必对他很是溺爱,他损了整个汀南的云氏势力逃回去,不知云玄臣还会将什么给他,那谁又知他是不是跑回去的半路上被你这个大哥提前杀了呢?”

一旁几个邪修立即训斥道:“大胆,竟然口出狂言,血口喷人!”

云若清明显有些讶异,“你怎么这么敢想?你到底哪里出来的?我恐怕都没有你那么坏。”

颜浣月依旧垂眸道:“还真是,只要把脏水泼在我身上,你不就还是你爹的良善好儿郎吗?”

她说话可以不顾真假把人往死里噎,云若清有些后悔跟她搭腔,抬手道:“带回去。”

颜浣月待在网中只觉得耳边皆是鬼哭之声,一阵接一阵,摸不到规律,总是平静一阵之后,在她以为会继续叫嚣下去时突然停顿,在她预料不到的时间又突然吵起来,吵得她原本就因释放死气而产生头疼更加严重。

云若清将她带回了地宫之中,暂时先将她塞进一处矮小的石室之中,她只能被迫低着头坐在里面,这导致她的头痛更加难忍。

耳畔断断续续的鬼哭之声让她只觉神魂被干扰,即便一边念着清心咒,却还是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袖中传来一阵隐隐的动静,弄得她更加烦躁。

颜浣月眼冒金星,想起这似乎是裴暄之给她的什么东西,想着即便他是云氏的人,她这会儿也落入云氏手中了,没什么好担忧的。

便直接解了禁,将袖中的东西放了出来。

那是一缕很清凉的风,绕着她蜷缩的周身飘荡开来,那些鬼哭之声便彻底隐了下去。

颜浣月抬手重重地锤了锤自己的脑袋,好受了些许。

她伸出一只手,便感觉那缕风停在了她掌中,邪网上的鬼气与禁制似乎都消散了。

他确实是在帮她。

可这他东西竟然能吞吃鬼气,这到底是什么?

不过……

她掐诀感应着自己曾经打在九霄宫之下的符篆,离这里并不远。

她可以根据符篆的位置估算出地下水道的位置,若是能快一些,她完全可以破开地面顺着水道跑出去。

颜浣月想了想,若是她出了事,暄之还在黑匣之中锁着,没人发现他那他只有死路一条。

可若是将他放出来,方才云若清等人带她下来时,是直接从云间走进天堑底部的。

她不知如今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若是将他放出去,他也被那邪境的声、色、味影响了呢?

凭他这狗脾气,若他到时死活都要上殿听封、位列仙班去,她该怎么拦?到时候要真打起来,算不算当场合离散伙?

最好的,是她先从眼下这地方逃开,将他放在地宫里暂时不要出去,他那处石室很隐蔽,云家人应该找不到。

颜浣月听着外面毫无动静,正要撕开身上的邪网,却突然身下一空,她连人带网坠了下去。

地下是一处灯火通明的宽阔通道,她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通道中的云氏二兄弟和数名云氏家臣,有些庆幸自己还没有真的动手往地下劈。

云若清说道:“父亲想见见能对天宫宝境视若无睹的宗门后辈,也想见见这位三郎曾念叨过的女子。”

说着看了一眼云若梵,云若梵默默地带着身后几位家臣让开了路。

等颜浣月走过云若梵时,他却对颜浣月说道:“听闻道友乃纯灵之体,此类人修行不易,是以我曾放过你一次,道友有如今的修为,何必执迷?位列仙班有何坏处?”

有叹道:“明明是一桩好事,何必弄得自己如同天柱凶星一般,道友真以为可以以此行忤逆天道?梦里恐怕才行。”

说着,抬起竹笛敲了敲一旁家臣的后颈,说道:“走吧,还愣着做什么?没我们的事了。”

颜浣月对于他曾经没有让人动手抓她的事还有些疑惑,到如今,他说这些,让她更加疑惑。

难道是云家祖坟冒青烟,三子中出了个中正平和的?

云若清带着颜浣月走过长长的通道,推开一扇石门,屏退众人,拾阶而上,到了一处白玉宫中。

穿过两道疑门,才到最中心的真殿。

甫一进来,水汽袭人。

颜浣月眸色变了变。

这主宫之中的布局,与裴暄之带她去的石室之后的石宫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更加华贵。

嵌着白玉的石塘中是一汪清可见底的净水,石塘中央的位置,是一处嵌白玉的石台。

这里的中心石台上也有一处祭台,只是祭台的位置上,正盘膝坐着一个极为年轻的布衣男子。

修士若不刻意扮老,那么修为越高,样貌便会停留在盛年之时。

就像掌门真人看着比暄之年长不了几岁,这个男子与云若梵的模样很像,看起来几乎与云若梵一般年岁,又因二人都穿着布衣,宛如一对寻常人家的兄弟。

可是眼睛和气质是骗不了人的。

那人的双眼更加深沉沧桑,甚有威严,整个人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颜浣月立在门边不再向前迈步,她是忌惮云玄臣,可云若清竟然也就立在她身边的位置没有再向前走。

颜浣月望着远处的石塘,思索着既然这里的布局与那边的石宫一样,为何她在水道里到处乱窜、窃听、杀蚺蛟时云玄臣就坐在这石塘之上,却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动静?

暄之知晓云家人在这里,云家人却不知暄之石室的位置,甚至连附近的水道都不知道。

难道,这地宫里,不仅有疑门,疑道,还有疑宫?

她正思索间,云若清向云玄臣行了一礼,道:“父亲,人带来了。”

云玄臣波澜不惊地说道:“网已经废了,还盖在人身上自欺欺人,不怕被偷袭吗?”

云若清起初不知他在说什么,反应过来后,侧首看向颜浣月,神色惊异,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迅速将那张网解了下来收入藏宝囊中。

“父亲明断,是儿子轻敌了。”

云玄臣平平淡淡地说道:“不是你轻敌,是你无能罢了。”

云若清的头低得更低,“是。”

云玄臣的目光远远地落到颜浣月身上,“知晓我吗?”

颜浣月背过受伤的左手,冷笑道:“知晓,无能之辈的父亲,一只无能鼠辈罢了。”

云若清怕爹,又不怕别人,听她如此冒犯,骂道:“轻狂之辈!”

抬手就要打她。

颜浣月一把攥住他的手甩到一边,血丝渐退的双眸甚是阴冷地看着他。

云若清生恼,又要动手。

云玄臣说道:“行了,她又不怕死。”

云若清看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便也作罢。

云玄臣坐在石座之上,漠然睥睨着颜浣月,“纯灵之体不算什么,可蕴死藏生的纯灵之体着实罕见,小道友大造化。”

颜浣月凝眸看向他,红唇紧抿。

云玄臣神色冷峻,继续说道:“可是,而今天宫之中,皆是宗门强者、少年天才,单灵圣体、莲华宝魄、天地灵胎如过眼烟云,这条路,多得是不世出的天才,我请你们入天宫,他们都欢欣鼓舞,你为何忤逆?”

颜浣月冷冷地说道:“舞弄虚声幻影的鼠辈,也敢称忤逆二字。”

云玄臣道:“若我告诉你,那天宫是真呢?”

颜浣月冷笑道:“要说时人皆信便是真的那种蠢话了?你玩弄这些手段,不过是将人族妖族能者皆收入此境耗尽修为寿数,此后世间为你所用,若你有能耐,只会一口恨不得吃尽此间。”

云玄臣轻轻摇了摇头,“你错了,我与你们之间有许多误解,误解太多便是偏见,你们容不得我,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彻底分离开来,因此,我希望能再造一个小世界,我只是邀请众仙归位,再衍世间。”

他的声音很平和,颜浣月却怔住了,“你想造世成神?”

云玄臣含笑道:“不,此番,我为天道,小友觉得我做不做得?”

颜浣月眉心紧锁,“你当宗门修士是可供你随意驱使的尸妖?”

云玄臣肃着脸说道:“是点石成金、衍化万物的仙人,尔既是求道之人,那么道衍万物,福泽众生之大功德就在眼前,尔要为私怨偏见遮眼蒙心?”

颜浣月冷笑道的:“不过是你没能耐立即吞尽如此强盛的气运和修为,只能慢慢咂吮,邪境造世更可供你长久吸食,什么天道,你这倒是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云玄臣抬手略略一挥,颜浣月骤然被一道威压甩到描画着天宫盛景的石壁之上,震得心肺俱痛。

“你有些洞察力,但还是不懂其根本。”

“天地万物,此消彼长,一个世间的消亡,只是天道循环的结果,尔等若肯位列仙班,便是那界的天仙祖辈,后辈神仙称礼稽首,世间众生顶礼膜拜,既然如此,我这天道,于尔等是功是过?”

颜浣月翻身站了起来,啐出一口血沫,“这么多人,更有比你修为高绝者,你靠那种把戏蒙蔽不了多久。”

云玄臣像在看着一只倔强的蝼蚁,平静地说道:“你还是不懂,天长日久,人会自己蒙蔽自己,良言逆耳,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真话、见真章。”

“就算有跳出来戳破一切的人,你猜猜众人会如何对待他呢?”

“更何况,裴寒舟等人进得天宫宝境,那个世间便会得其气运、修为,变成真正的世间,这时,真与假,你真的分得清吗?”

“只要一切都能得到满足,只要新生万物皆长于此,风雨雷电、春夏秋冬,万家灯火,天下苍生皆是真的,那么曾经的真与假,重要吗?”

颜浣月紧紧攥着衣袖,方才割破的左手掌心泛着剧痛,她怒视着祭台之上的人,沉声说道:“痴心妄想。”

云玄臣远远看着她,“我家三郎,是死在你手中的,对吗?”

他虽然是在问她,语气却是笃定的。

颜浣月说道:“真与假都不重要了,那么是与不是对你而言应该也不重要。”

云玄臣冷冷地看着她,“你若觉得冤枉,倒可以搜魂。”

颜浣月直直地回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是我杀的,又如何?而今杀了我,能消解你心头之恨吗?”

云玄臣说道:“不能,如果你也有孩子,杀了你的孩子让你痛不欲生,或许才可消解我心中一分恨意。”

颜浣月拭了拭唇边流出的血迹,被血染得赤红的唇绽开一个大大的笑意,露出森白的牙齿,

“是吗?那很可惜了。我与我夫未得儿女,如今若是强行与别人生个孩子,我自己肯定先杀,恐怕都留不到让您消恨的份儿呢。”

云若清侧目看向她,既因云若良之死对她生恨,又对她这种隐隐透露出来的癫狂有些惊叹。

她能料到自己可能会遭遇什么,她在说,那些可能的遭遇伤不到她分毫。

云玄臣说道:“当年,你阿公裴寒舟被你阿家掠去时,或许也是你这般想法,你夫在他面前却很是珍贵,女人向来比男人心肠更软,你身为女子,又比裴寒舟强得了几分?”

颜浣月说道:“看来你也很流俗,只看自己愿意看的,你忽略了这桩旧事里有一个心肠更狠的女人。”

云玄臣还要说什么,却忽然掐诀阖眸沉静了片刻,而后睁开双眼,眸色平静,

“元郎,你将她带下去吧,我看过了,三郎说得不错,她确实对你们有用,裴寒舟等人已入玉京,此事过后,为父便为你炼制丹药。”

颜浣月不由攥紧双手。

云若清行了一礼,说道:“多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