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清将颜浣月带到一处石室内用法阵封印住, 留了五个看守之人,便很快离去了。

许是因她能毁坏罗网的能耐而对她有了几分重视,等他走了之后, 又派了一个人进来。

他行色匆匆,那般着急, 看来宗门前辈们果真是进了天宫之中。

颜浣月浑身被阵法束缚得不能动弹,她并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暗暗观察着这几个看守她的人。

三名女子, 三名男子。

六人只是盘膝坐在阵脚处打坐, 并不互相谈天说地,甚至肃穆到连目光交织都没有。

沉寂到了极点, 颜浣月耳畔只有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无论如何,这一世哪怕要死, 也得先将暄之放到安全的地方去,此后,她即便登上天宫,死在众同门身边, 也不肯做谁的丹药。

什么是最真实的最能影响人抉择的事情?

生命和利益。

她屏息凝气思虑许久, 终于甚是通透地笑道:“诸位道友, 在下若有诸位今番扬名立万、福泽后世之大造化, 恐怕真要设立香案, 叩谢先祖了。”

无人回应,依旧沉寂……

颜浣月却一脸向往地说道:“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像我们宗门弟子, 原本就受宗门和巡天司管辖,并非什么拉拢的对象,是以宗门待我们也不算大方, 像下山历世,还要早早去抢任务,宗门给的报酬也不高,像你们这样比我们还危险的事,应该报酬很高吧?”

沉静如海……

颜浣月自嘲一笑,“唉,早先妖族借着四象之境得了多少人族财物灵宝?巡天司还着各宗门每年要到妖族采买多少灵植,不就是怕妖族眼光不长远,跑去给魔族当养料吗?”

“更早些时候,我记得西陵周家先祖原先不是为祸一方的祸患吗?”

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之中,颜浣月甚是自如地谈论着:“谁能料到宗门正要收拾周家时,魔族突然从天而降要洗涤此间,周氏五女与众家臣密谋,弑父投诚,接受巡天司管辖,护佑西陵一方,是以才有今日之富贵荣光。”

“我记得当年周氏弃邪从正的家臣里,就有如今宜山姜氏、解阳赵氏、淳古刘氏、槐里许氏、陇东杨氏等家族先人,虽大多死在天堑之战,却是可立功德碑遗泽后世的。”

颜浣月言语间有着无尽的遗憾,“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宗门最认知错能改之辈,那些前辈悬崖勒马,弃暗投明,又立伟功,但你们可真不知,那些后世子孙中有人能豪奢狂纵到何等地步。”

“就是宜山姜吧,有次我等偶过宜山界,姜家公子竟然以人所炼的血丹喂鱼,虽说他是因族内争斗被人蒙蔽、不知真相,但诸位评议评议,有人为讨好他,为了能与他攀上关系,真能拿人命当饵料。你等若扬名立万,什么法宝丹药,有的是人殷勤奉上。”

“旧年里,陇东杨氏与长安薛氏相互联姻,如今薛家哪个子女没有杨氏的血?杨氏哪个子女不是薛家的亲眷?”

“照说我门中长老都有槐里许氏出身的,门中同门更有周氏后辈,如今魔族屠灭,也不必为屠魔丧命,我若是云家的人,早早便弃暗投明了,还能得更多好处。”

一片寂静之中,颜浣月叹谓道:“只可惜早年就被收入天衍宗中,即便看着此等机会,我也没弃暗投明得占先机的资格,不若诸位,正当此时啊。”

忽然,一位穿绿衣的女子冷笑道:“妖言惑众,你等将死之辈,还敢妄言!”

颜浣月笑道:“也是,你们就当我这临死之人讲的笑话就好了,千万别信,若是看着你们因我之言飞黄腾达,岂不比杀了我还令我难受?”

顿了顿,她又说道:“此次最早弃暗投明的是谁,诸位知晓吗?”

无人应答。

颜浣月说道:“是玄降啊,这个消息你等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早吧?”

那绿衣女子冷冷地说道:“哼,玄降逐利之徒。”

颜浣月说道:“对啊,你们跟着云家,难道是为了什么夙愿吗?”

绿衣女子柳眉倒竖,“你!”

颜浣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真是羡慕你们,此番屠魔大战后的地盘原本可能只是在一众参战家族中分割,可云氏横空出世给了你们机会,其中必定有些眼明心亮的……”

绿衣女子冷冷地说道:“你等皆死天宫,凡世归于云氏,事到如今,你还在哪里痴人说梦。”

只这女子一人在于她对谈,剩余人,既没有封住她的嘴,也没有出来反驳她,这其中的意思就很值得揣摩。

颜浣月笑道:“区区云氏,区区邪境,或许云玄臣的修为是高,可他高得过整个魔族吗?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才动手?不就是他那个邪境不可能吸纳得了人族、妖族、魔族的强者吗?”

“而今两族才灭了魔族,让云玄臣以为自己可以趁其疲敝谋渔翁之利,可是,诸位觉得凭云玄臣的道行,此次真能获胜吗?”

“就算他胜了,他既然能造邪境吮吸修士之力,难道诸位在此间就安全了?”

“云玄臣是因为吞不下两族强者之力才需要靠幻境消磨,那么,世间强者都不在了,他不吞尽世间彻彻底底去新界做天道,难道还要养着你们,为你们列土封疆吗?”

那绿衣女子骤然起身祭出一柄长剑指向阵心的颜浣月,“简直含血喷人!云氏仁厚,我自入云氏,得钱财灵宝无数,岂可容你诋毁云氏!”

颜浣月正要说话,却有一男子冷嘲热讽道:“木道友,按理来说你无寸功,跟着二公子去天衍宗趁人之危,不但损失了全部人马,还受着重伤跑了回来,你能得什么灵宝无数?”

那绿衣女子将袖中藏宝囊取出,瞬间倾倒在地。

霎时间遍地上品灵石灵光烨烨,百来十瓶上品丹药滚到剩余五人膝前。

又有鲛绡月缎、天灵宝物、法印鹤笔无数,放着莹莹宝光。

甚至还有三份云氏暗宅的宝契。

她十分大方,说道:“地上的东西你们随便拿,反正大家都是一样的得报酬,跟着云氏将来必定是好日子,你们别信这妖女的话。”

这姓木的傻子平日最乐意跟人分东西,他们原本对此的态度只是能占她点便宜就占点。

可今日一观,简直令人心惊。

他们拼死得来的几颗灵石和一瓶丹药,这傻子有这么多,甚至连暗宅的灵契都有。

凭什么?

木无患抬手一招,无数天灵宝物如覆水一般收入她藏宝囊中。

她得意地拍了拍手中的藏宝囊,对颜浣月说道:“看到没有,我是这里来得最晚的,功劳最小的,我都有这么多报酬,你就别想着迷惑我这些道友了。”

正说着,木无患将藏宝囊收入袖中,对众人一礼,道:“诸位,我饿了,先回去吃东西了,你们继续当值。”

说着举步要走,有一蓝衣女子说道:“公子让看管着颜浣月,直到他回来。”

木无患直愣愣地说道:“可我饿了,在这坐了半天了,我也困了,还要回去睡一会儿,你要是不同意,你就去同大公子和二公子说吧,你又管不到我。”

说着吧嗒着一双嵌着明珠的云履到石门边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室内一时死过人一般的寂静。

颜浣月看着众人的脸色,沉默了许久,才小声说道:“你们出生入死的这么危险,肯定比她赚得多……是吧?”

那蓝衣女子倏地抬眸,眼底凶光毕现。

能聚在云氏麾下的能是什么甘于受气的窝囊之辈?

这蓝衣女子似乎在这剩余五人中颇有威望,她被木无患顶撞之后,剩余几人的脸色皆有些难看。

有一男子像众人传音说道:“师姐,不若我们就放了颜浣月,她本与我们没什么关联,充其量只是大公子的药引。”

另一男子反驳道:“不可,而今形势未定,大势还在云家,若轻举妄动,恐死无葬身之地,况且,放了她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我自有办法。我等放了颜浣月之后,便借口去天宫寻她,暗中帮着宗门中人清醒,在宗门面前表诚心。”

“若是势头不对,就说颜浣月是木无患打伤我等后放走的,嫁祸她是宗门的奸细,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损失,成了,就从宗门处得好处,不成,还能除掉木无患。”

“这也太假了,区区木无患,岂是我们的对手?”

那男子说道:“就说木无患是用她藏宝囊中的素天宝印砸伤我等的,呵……素天宝印那种东西都能赏给那个蠢货,我等几次三番出生入死,又有什么?难道等云氏势盛之后,让那等蠢货骑在我们头上吗?”

颜浣月只见他们掐诀阖眸,并不知他们在互相耳语。

忽地几人突然呕血倒地,倒把颜浣月吓了一跳。

“是那姓木的方才给我们现宝时伤了我们,她……呕……奸细……”

颜浣月顿觉身上阵法威压减轻,她猛地一挣,直接从地上挣了起来。

那蓝衣女子口吐鲜血,一把攥住颜浣月的裙摆,“颜浣月,别跑……”

颜浣月挣出裙摆,撂下一句,“我方才所言皆有先例,并非胡言,望诸位早早弃暗投明,莫要助纣为孽。”

说罢,掩着气息,从石门处逃走。

暗道弯折,她摸不清路,只能感应着她在九霄宫水道之下留下的符篆,逆着符篆的方向逃去。

应是掌门等人入了那邪境,为了应付他们,云氏等人俱不在此。

颜浣月顺着暗道一直跑,绕了不知多少圈,她拿出木匣,以最快的速度将裴暄之身上法诀解开,将他放了出来。

裴暄之立在暗道之中,被冷风一激,不停地咳嗽着,眉心轻蹙道:“姐姐不是出去了吗?怎么又进来了?”

颜浣月疾声说道:“我被云氏的人抓到,才逃出来,快带我去之前那处石室躲避。”

裴暄之闻言,也顾不上怀疑,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在暗道中到处绕圈,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就回到了之前那处石室。

颜浣月从身后一把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背后,轻声说道:“这里安全吗?我们在这里,不会有事吧?”

一片黑暗之中,裴暄之瞬间站得笔直。

他轻轻握住她拢在他腰间的手,温声说道:“别怕,他们绝对找不到这里来……你……”

颜浣月放开他,缓缓走到他面前,指尖燃着一抹小小的火焰,照得满室昏暗。

她拈着跃动着的小小火焰,静静地看着他的眉眼。

许久,她的唇角漾开一抹浅笑,眼底一片通透明彻,“纵是春风逢秋叶,亦是雪急暑盛时,原该是一场空。”

那是他在天倾城抽到的签文。

裴暄之的直觉感到了某种危险,他被封了声音,只急得眼尾泛红,淌下两行清泪来。

颜浣月踮起脚想要吻他的唇,抬起头顿了顿,最终却还是又站回原地,看着他通红的泪眼,轻声说道:

“真难……其实我努力了很久还是对你没什么感觉。”

在裴暄之愣怔失神的目光中,她又缓缓踱到他背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么多年来我应付你真的应付得很艰难,若这次我死了,也算是解脱了,你若想活命就待在这里,别来找我的尸身,我亦不想见你。”

身为宗门弟子,我可以赴死,但我想你活着。

颜浣月缓缓阖眸,压下溢上来的泪水,再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彻底转身走出石室。

顺着此前金狸带她走过的路走出去,还未到暗道尽头,便已见暗道外浓稠的白雾。

颜浣月祭出横刀,隐着气息一步一步踏入云雾之中。

只见无上天宫境上祥云霞蔼越加光明,仙宫无数,仙乐渺渺。

她这次十分低调地行在云间,许久,一个身着五色霞衣的仙人踏云飞过。

云玄臣还未真正成为通晓此界的天道,是以才需要云氏家臣帮着在阵法之后出手处置作乱的人,这也说明这等玄妙的法阵他还并未全部吸纳融合。

颜浣月把那仙人一把按下掐死,解了衣裳穿在自己身上,又将仙人的尸首装进黑匣之中,在原地等了许久都没有人来处置她。

验证猜想之后,她开始四处走动,寻找仙人。

不久,遇上一个被童子童女簇拥着的仙人。

她上前见礼道:“仙友何去?”

那仙人笑道:“玉皇册封众仙,赐下传道于新世的任务,诸仙家领法旨后玉皇摆下明净海大宴为之表功,我正要去捧杯侍盏呢。”

颜浣月笑道:“我亦是如此,想是仙友亦是要去明净海宴,便多嘴一问,正好作伴同去。”

那仙人仙童皆是言笑晏晏,闻言便携她通往。

路过一片悬于上空的光辉宫阁时,颜浣月遥指其华光问道:“仙友,那是何处?”

那仙人笑道:“是诸天星辰,每座宫阁里,都住着一位星君。”

“哦。”

颜浣月远远地看着远处密密麻麻似乎没有尽头的透光悬宫,见其排布与凡界所见星阵图一模一样。

看来云玄臣为了造世,细节到了每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