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跃出藏身的悬宫, 往“天柱”悬宫而去。
云若清追过一座座悬宫,原本正苦于她遮掩了气息,在这悬宫之中难以找寻她。
谁知远处一座悬宫突然一震, 发出耀目之光,顷刻之后, 全然暗淡了下去。
他瞬间瞪大双眼,黑色瞳仁内,那遥远的悬宫逐渐暗淡直到彻底没了丝毫光亮。
他不清楚这阵法的关键在何处, 他一直以为眼前所见便是真实的浊尘阵法。
那天衍宗的妖女到此肆意破坏, 他唯恐她误打误撞毁伤到阵法根基,便单手掐诀极速向前追去。
颜浣月飞出假的“天柱”悬宫, 也不曾回首去看身后彻底黑下去的悬宫,只是一边飞驰, 一边抬起破裂的衣袖拭了拭沾血的唇角。
假“天柱”星果真是属于真邪阵的。
那位星君也着实难杀。
她撕下腰间的一条蓝色丝绦向后一抛,丝绦拂过她方才打斗中被打散的长发,紧紧地将她的长发绑在脑后。
云若清必定会察觉异常追过来,而她, 一路毁灭悬宫, 星位一路暗灭, 她必定会在第二个真星宫与星官和云若清交手。
到那时, 若不能将这二者解决掉, 她根本没有命再去探查第三个真星位。
她用最快的速度飞出一段距离后,便冲进一个又一个悬宫中大肆屠杀星官。
云玄臣到底是凡人,这些作为障眼法的悬宫之中的星官皆如同那些仙使一般一碰就碎, 见杀就死。
颜浣月连杀十宫,到第十一宫时,刚刚潜入宫中, 便毫无察觉地突然被人自背后一击,直接将她打得飞撞在宫门处。
颜浣月都顾不得伤痛,只是心中一喜,又找到一个真星位。
她一路毁坏星宫毁到这里,云若清肯定已经顺着一个又一个灭掉的悬宫追过来了。
她顾不得多等,祭出袖中的阴阳环猛地向后一撇,一阵阴阳二气袭去,一股淬铁一般的闷腥气“滋啦”漫开。
颜浣月先放阴阳环稍做抵挡,自己纵身跃上大殿顶梁,将横刀往一旁一抛,横刀很快融入她周身。
她从藏宝囊中取出曾经从廖雨奴处夺得的鱼竿,挂上数道捻了自己左手血迹的水中取金符篆。
而后屈膝盘坐于横梁之上,单手掐诀,猛地向下一甩竿,便见一道身着星辉纹玄衣的男子直扑鱼钩。
她屏气凝神又将鱼竿一甩,鱼竿上细细的蛛丝带着一叠符篆在空中飘舞,钓着那个星官对着符饵攻击,她再收回阴阳环趁其露出破绽时攻击他。
星官被鱼竿下的符饵所惑,在他眼中,那到处翻飞的符饵就是方才那个闯入者。
这闯入者只有一个能耐,就是扔那阴阳双环。
虽不足以为惧,但是无论他如何中伤她,她眼看已经浑身是血,却还是能躲来躲去,怎么都难以倒下。
颜浣月从藏宝囊中摸出一根黑色的长发,这是魅妖的头发。
她掐诀将黑发烧成灰烬,又和着自己的血,结了法咒,将血点轻轻抛洒向符饵周边之地。
一会儿还有一条鱼,得打个窝才能惑住他。
云若清顺着一个接一个灭掉的悬宫一路疾追,很快追到了附近,又因为这边响动赶到了这里。
他刚推门冲进来,就见颜浣月浑身是血被一个男子追着杀。
他知晓这男子或许是这里的星官,下意识便想助其一臂之力。
他握着血剑飞身而上,一剑刺向颜浣月。
谁知下一刻,那星官却闪现在他剑前,他的剑尖刚刚刺进星官的左臂衣裳。
骤然,一道强大的威压砸向他的脖颈,云若清瞳孔一震,眼见一对阴阳环自星官身后飞来,极速袭向他。
他下意识翻身躲过,正要解释,那道阴阳环却不由分说地再次砸向他。
云若清出于自保,正要退让,颜浣月却忽地冲到他身边。
原本已经飞到他面前的阴阳环却陡然旋向那玄衣星官,瞬间将对方击得吐了一口血。
他趁机表明一切缘由,可那星官却像是听不懂人话一般。
云若清无奈只能一把攥住颜浣月的手,握着血剑还未动手,那星官却顷刻袭来,隔空一掌将他打得飞撞到悬宫高墙之上。
云若清本就失了内丹,虽已借外丹在逐渐恢复,但到底还是不如从前。
这星官结结实实的一击着实让他五脏俱痛。
这是将他当成颜浣月的同伴了。
他还不及再辩解,阴阳环似乎是为他报仇泄愤一般毫无顾忌地砸向那星官。
其中阴阳二气似是凝成了实体,砸得玄衣星官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云若清看着对方眼中满溢的杀气,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血剑,看向了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颜浣月。
在星官冲向他时,他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颜浣月,扯住她的右臂。
他原是要杀了颜浣月后即刻离去,可这在那星官眼中便是他想将那闯入者带走,这更是一种挑衅。
玄衣星官亦跳过去一把扯住颜浣月的右臂,又一掌袭向他面门,阴阳环却在此时猛击星官脑后。
云若清只觉掌风袭来,歪头一躲,下意识挥剑刺去,谁知那星官脑后为阴阳环所击暂时失了躲避之能,被他一剑洞穿腹部。
那星官俄尔呕出大片鲜血,喷了云若清一脸。
云若清躲避血水时偶一侧目,却见那星官手中扯着的颜浣月的左手掌心上并无半分伤痕。
云若清心中一惊,还未及蹙眉,就见站在他半步之遥距离的星官霎时面目狰狞,周身凝起星星点点的微光,眨眼之间便凝成一片冷白色的巨大光晕。
那光晕突然爆开,直接将二人拉扯着的颜浣月撕成碎片,又将云若清炸得冲向悬宫屋顶,猛地一撞,向下坠落时,他感到自己被那阴阳环猛击了数下,而后,才重重地砸落在地。
他只觉肝胆俱裂,浑身骨头似乎都碎了一般剧痛无比,身上被阴阳环灼了数道伤痕,根本难以动弹。
挣扎着望向那星官的方向时,却见那星官被一记横刀腰斩成两断,像两截筷子一般掉在地上。
颜浣月的碎片逐渐飘起,成了一片片黄色的碎符纸。
他不敢置信地眨了一下眼睛,却见颜浣月身后别着一支长长的鱼竿跃到他面前。
他想说些什么,可她却顷刻手起刀落。
云若清只觉自己喉间一凉,血涌了上来,漫进他鼻腔口腔,呛得他口鼻一酸,有些窒息。
渐渐地,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撕着头发提了起来,他濒死之际蓄满泪水的双眼映出颜浣月模糊的面容。
在这种时候,剧痛加身,死亡真真切切的威胁淹到了他的鼻腔,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求她放过他一次。
他看到她提起刀架在他颈上。
好冷……
手中的尸首陡然坠地,鲜血自他心口处泊泊而出。
颜浣月原本是想斩首,可略微想了想,思及以后可能会出现的情况,还是选择刺向了他的心脏。
等杀了云若清这个威胁,她并未过多停留,将已经有些裂痕的鱼竿收入藏宝囊中,转身出了这座已经逐渐黯淡下去的悬宫。
实际上二星已可定位,但并不一定精确,她只能凭借记忆中的星图尺距判断出这种距离和位置的两颗星大概可能是哪两颗星,再根据自己的猜测判定处九星的位置。
她立在悬宫之顶望向自己方才走过的哪座真星宫,踮足飞驰了过去。
等再次回到之前那座真星宫时,她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推测。
这片尘灰一般的悬宫在她眼中已经有近一半的悬宫没了光亮,只剩她根据自己的推测所点出的星位。
她按照自己的推测飞了出去,果真在一片星尘之中,寻到了尺距比这片星尘更大,与方才那两颗星尺距几乎一样的九星。
她缓缓落在她确认的天柱星悬宫之上,祭出横刀,自宫檐上飘然而下……
明净海玉山大宴。
一些迎接登仙之人的典仪才结束,明净海上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浪涛。
首座玉皇原本正举起玉杯说着往新辟之地衍化万物的话,却在那细小的浪花泛起时突然话锋一转,
“诸位前辈,虽父命不敢不从,可晚辈实在心有不安,而今这眼前的一切,皆是幻影,看着诸位被这幻影吸纳尽一生修为,晚辈着实于心不忍。”
原本坐在座中,对这一切已经有些与有荣焉的倨傲感的谭归荑突然眼尾一抖,冷冷地看向那个面容被光芒笼罩的玉皇。
她像是被人照心头给了一闷拳,可转瞬之间,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打心底里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与亢奋。
她甚至想跳出来指着那“玉皇”对所有人说:“看看吧,这就是云玄臣的儿子,这就是这无上天宫境缔造者的儿子,一个废物,一个孬种,新境的玉皇不做要给你们当狗,这就是云玄臣的好儿子!”
可她抑制住了自己那扬眉吐气一般的快意,恨与乐在她心口交织,她不知道哪一部分更多一些。
玉皇的声音刚刚落下,周围瞬间寂静了下去,众人面面相觑,还不明白他突然说出这番话来是什么意思。
那玉皇从袖中取出一只玉令拂过自己的脸,微微光芒之后,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他只是在比较,哪一边更有可能胜。
他只是随口给那小小的天衍宗弟子说了一句话,她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逃出了地宫,一路杀到了天柱星宫。
仙门虽然并非铁桶一块,他们云家也永远不可能是铜墙铁壁。
若是将来哪里出了差错,这些修士未及完全被天道操控就清醒了过来,那他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更关键的是,吸取这无上天宫境的修为与新生之力时需要一个载体,父亲美其名曰命他做玉皇,让他先享用这新世源源不断的修为与新生之力。
可父亲怕被邪境影响心智,更怕会被反噬,所以父亲不会亲自踏入这片邪境去吸取元初之力。
所以留他在无上天宫境中,作为吸食云初之力的容器,成为囚徒中的一个。
有朝一日他也会随这些修士一般融进“天道”之中,成为一个不知来处、不明去处的怪物。
明净海中的海水翻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浪花。
云若梵拱手痛陈道:“我曾帮天衍宗中一名弟子指点迷津,她已寻到此境阵眼,而今阵眼动摇……若是修为高的前辈应该已经醒了大半,晚辈云若梵,请诸位前辈见谅,饶恕我父亲。”
座席之中,妖主织絮率先腾空而起,勘破迷障,直接往星海悬宫的方向冲去。
而后接连数人一跃而起,都是连与云若梵多说两句话的空闲都没有,直接往星海悬宫的方向飞去。
他们周身的威压竟将缭绕的祥云掀的一片粉碎。
天柱星的星官果真不好对付。
颜浣月遭受一记重击,直接震碎厚重的宫门飞了出来。
那星官似乎不能离开所处的悬宫,他立在空旷的台阶之上,轻轻地将手向外一挥,颜浣月瞬间撞向另一处悬宫的檐角。
她挂在檐角,她觉得那悬宫的檐角几乎陷进了她的左肩,她似乎被那尖锐的檐角撞碎了骨头,一口鲜血迫切地喷涌而出。
她目光清冷,死死盯着那处悬宫。
若她杀不了他,那就炸了他。
至少,阵眼细微地动摇一下,修为高者就有可能会趁着这一抹天机清醒过来。
她动了动右手,从檐角滑落下来,单手掐起法诀,数道符篆被刀风卷着冲向天柱悬宫。
符篆接连被星官损毁,颜浣月挣扎着扔出更多的符篆,阴阳环、鱼竿等等所有能用得上的东西都被她扔了出去。
那星官应接不暇,也不知哪一件宝器符篆在乱中冲进了他的防备圈,擦破了他的手,一道细碎的星光从他的伤处撒了出来。
颜浣月远远地看着那一抹星光,她从来没有觉得星光是这样好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