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随那仙人行过薄烟缭绕的悬天星宫。

又绕过一片错落的仙宫, 渡过三处天河、仙山,又在云中飘摇约摸半个时辰之后,来到一处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碧水银涛之海。

在海面上飘渡许久之后, 才远远看到海中一处紫霞蒸蔚的海上仙山,四面八方彩衣仙人乘龙驾凤自海上逶迤驰骋。

及近, 仙山之上金玉华彩烨烨生辉,仙音灵乐袅袅而来,再近, 可见山中清泉流水旁石台玉树。

高台之上, 长宴数里。

仙侍灵官不计其数,正在收拾准备, 及东望,已有遥遥一片身影自云上而来。

颜浣月混入人群之中捧着酒壶, 悄悄给酒壶之中放了清心丹,低眉顺眼地挨桌倾倒。

过了一会儿,宗门妖族等人已被仙人领到石台之上,接引者接引众人入席。

颜浣月不可凑得太前, 谨防被人认出来, 便捧酒侍立在仙人最外缘处, 看着裴寒舟等人皆面如常色地步入宴席。

她此时根本辨别不出掌门真人等人是否也被此邪境迷惑了五感, 只能暂时混在这里静观其变。

她看着山外的寥落天海, 紫霞粉雾妆点在瓷青色天穹之上,霎是一派祥和之象。

如今看来,这邪阵无限广大, 她云宫仙海地行了不知多久,简直不知其阵眼所在,若是藏在这无垠天穹或广阔大海之中, 又如何寻找得见?

正思想间,一只花猫不知从何处蹿出来,抓着她的裙摆很快爬到她肩上坐着,抬起爪子“啪”地一下,打掉了她鬓边的金色花钿。

惊怕众人察觉,颜浣月忙低下头将那花猫抱下来,暗中一道安睡诀打下。

那猫儿泥鳅似得跳出了她的手,几下就蹿得不见了踪迹。

颜浣月觉得那猫看着熟悉,可是花猫长得都大差不差。

她缓缓起身抬眸远观之时,恰见座首附近的女子正远远地看向她。

妖主织絮。

而今不知这些人族妖族的能者到底是否被邪境迷惑,她要是因为织絮的目光表现得太过慌张,恐怕会被看穿。

颜浣月一手捧着酒壶,另一手微微从彩袖中伸出,召来了掉在地上的金色花钿。

她慢条斯理地将花钿斜插进鬓发之中,端容肃穆地立在原地。

织絮看了她一会儿,便收回目光,与众人一同等待着玉皇登临。

不一会儿,清香盈盈,仙音缈缈,飞花漫天。

海天交接处,龙凤鸾车驾着彩云倚天驰来,一百羽衣仙使、一百彩衣仙使,并一百各处工职仙君神女伴驾而来。

诸天诸使,流光万千。

这般神光照耀、华彩溢流,颜浣月有一瞬都看出了神,当真觉得自己看到了仙人腾驾九霄上。

龙凤当空,众仙伴玉皇踏云阶而下,有仙使唱名众仙,玉皇周身光彩柔和,却看不清其形容样貌。

颜浣月肃静耐心地听罢一个个仙名高唱,趁着典仪开始的一点儿混乱,潜在仙人之中不着声色地一点一点蹭向首位。

还未行至一半,她忽地一脚踩空,坠入一片云海之中,不见仙山。

被发现了……

她迅速掐诀稳住身形,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身后一阵威压袭来,是那熟悉的罗网。

她掐诀挥出数道刀风禀杀身后袭来之人。

云若清躲开几道刀风,直接一道剑气袭向她后心处。

颜浣月抬起横刀向身后一挡,借着剑气之势跃上云海,又蹿出了数里路。

偶然间余光一扫,窥见来时所见的星辰悬宫。

星辰……

之前那仙人说,这每一座悬宫阁之中都住着一位仙君,方才海上仙山宴飨唱名之时,并未提过星宿主,是星宿不足以被邀请同往?

“明明是一桩好事,何必弄得自己如同天柱凶星一般,道友真以为可以以此行忤逆天道?梦里恐怕才行。”

电光火石之间,颜浣月想起了云若梵的话。

梦里忤逆天道,如今不就是在云玄臣的天道大梦之中吗?

她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些什么。

难道这些星辰悬宫才是邪阵,天柱星就是阵眼?

她不能确信云若梵想借她手弑父,但眼下她一个人根本撑不了多久了,就算一死,何妨一试呢?

她终于在此时才有了一点可以努力的方向,便拼尽全力向星海悬宫驰去。

却还不敢表现出自己的目标,反而表现得是被云若清追击得到处逃窜,逐渐往星海那边逃命。

奇怪的是,若是云若清想抓她,变幻位置迷惑她便可,可她自从看见星海悬宫的微光,想往那里去之后,霎那间被置换到别处的事情便再未发生。

想来,不是云若清不想,而是他不能。

这星海悬宫,就算不是阵法本身,也绝对是这处邪阵的破绽所在。

云若清远远看着她惊慌失措地逃亡星海方向,心中不免一急,霎时间血剑脱手,千百道血光向她扑杀而去。

颜浣月放出一身先天灵气,放开神魂死气,竭力冲向星海。

血剑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时,她猛地纵身一跃,霎时腾空而起,彩衣盈风,飘然凌于一片悬宫之上。

她手执一柄细瘦笔直的横刀,临风回首,墨发飘摇。

只见云若清就落在她身后不远处,千百血影归于其身。

而随他而来的家臣,竟都未敢踏足悬宫境内。

云若清握着血剑,目光冰冷地看着她,咬牙说道:“找死。”

颜浣月单手掐诀,冷冷一笑,“怎么到此收剑了?怕弄坏什么吗?云大公子,那就请你来杀我吧。”

说罢纵身一跃,坠入一片泛着微光的、宛若沙海一般的悬宫之中。

各玄派对星斗应用并不相同,连罗盘也各不相同。

天衍宗必学的六十四卦罗盘与生肖四兽罗盘、七十二山向罗盘、大罗盘等等皆不有不同,所用星斗、天象、地象也皆不相同。

北斗九星是奇门排盘必学之法,暄之平日时常拨弄的奇门小罗盘中,在神盘八象与人盘八门之间所夹的一圈,就是天盘九星。

其中天柱星,又称“破军”亦或“摇光”,大凶,主秋,五行属金,对应西方兑卦,喜杀好战,主惊恐怪异、破坏毁折。

天柱星若真是阵眼,确实无可厚非,那说明九星才是最关键的初始之阵。

可能不能破,就得看她有没有那个命了。

云若梵若是想让她破阵,那就不会指给她一条死路。

他当时还做了什么……

对了……

云若梵当时用竹笛敲了敲家臣的后颈。

天柱星,又可代表人的颈椎。

难道云玄臣的命门就在后颈!

颜浣月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云若清追着她在星海之中到处乱跑,不敢尽全力来杀她,唯恐毁伤任一座悬宫,这也说明他根本不知邪境阵法的关键是在九星。

同为儿子,那云若梵是如何知晓的?

是云玄臣区别对待,还是儿子之中出了位有心人?

颜浣月躲在一处悬宫之下,方才她看过一些星位,虽看起来可能没有什么差错,但她能明显看出的一处错漏就是北斗斗柄是向南指的。

斗柄南指,天下皆夏。

这是以夏时天象所列的星海悬宫。

若天柱为主,必以秋时天象排布为首选,若布阵者能力更强,甚至会铤而走险,用一些冬时天象引冬时杀气。

疑阵?

颜浣月抬眼望去,一片星辰茫茫。

不,她见星光便再未被障目,说明阵法就是在这里。

这些悬宫应该是有真有假,有的属于邪阵,有的只是摆在这里的障眼法。

真正的阵法,可能只用到了一部分星斗,用旁人不知晓的尺距化散在这些悬宫中,甚至真正的阵法有可能只用到了为数不多的几个悬宫。

颜浣月对奇门之法并不算精通,看这满眼的尘土一般多的星海悬宫,到此临门一脚时突然被卡住,她想着无数可能的排列,骤然感到一阵头疼。

云玄臣当真精于此道,竟能将一种尺距的星辰分毫不差地藏进另一种尺距的星辰之中。

真是厉害到让人恨不得摘了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若是暄之在此,或许还有一丝可能可以看出真正的阵法所在。

颜浣月有些后悔当初他每天坐在桌边扒拉他那阵法图和星盘时,她怎么就舍得离他远远地独自打坐修炼呢?

她怎么就没有坐在他旁边问东问西,把他脑袋里的东西都倒腾到自己这里呢?

云玄臣这邪阵怎么就能一下攻到她弱处呢?

还是弱处太多!

颜浣月咬紧牙关。

每日都在眼前晃悠的东西没有多加重视,粗通其表,未明其理,关键要用的时候只是个干瞪眼。

可日月有暗,天地有憾,她一人也学不完天下玄法。

这世上的难事也不会专挑她最会解决的来找她,如今大事临头,行不行的,她也必须竭尽全力了!

眼下最笨,但也是最快的办法,就是杀星官。

若是星官像仙使们那么好杀,那就说明这座悬宫是假的。

若是那个宫星官不好杀,那说明星宫是真的,那她有可能会被不知修为几何的星官攻击,云若清也会追过来一并杀她。

而她,必须尽快杀够三个真星官,而后根据尺距,在最快的时间内迅速确定所有的真星盘的星位,点出云玄臣所用的真正的阵星。

如今可以猜测到的,就是假星图排布中,作为假阵眼“天柱”有极大可能属于真正的阵星,但在邪阵真正的尺距之中,“天柱”位上的悬宫又不是真正的天柱星位。

作者有话说:文中真假两重星位,实际采用的方法就是比例尺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