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那双饱满柔腻的豐-乳、以及半大微隆的肚子后, 顾明鹤饶是装得再云淡风轻古井无波,此刻也不得不撕下伪装,露出被怒火焚化的面目。
楚常欢解了束身的东西, 双手颤颤巍巍地捂在胸前, 却又顾不上掩藏隆起的肚子,反而让顾明鹤愈发气恼。
“这是什么?”顾明鹤拽开他的手,一把捏住被他遮挡的肉,咬牙问道,“这是什么?!”
楚常欢混身战栗,辨不清是体内缅铃所致,还是畏惧夫君的盛怒。
他不敢出声,暗自颔首。
顾明鹤的指尖在颤抖, 手上力道愈来愈重,毫无半分怜香惜玉之心。
楚常欢吃痛, 本能地后退,却被他猛然拽过来, 跌进了怀里。
拉拉扯扯间,那铃儿震得更厉害了些,楚常欢紧咬下唇,不让自己在此时发出难堪的声音。
“肚子怎么大了?被谁搞大的?何时大的?”顾明鹤一叠声发问, 字字珠玑。
楚常欢无助地看向他:“明鹤……”
“被梁誉操大的?”顾明鹤捏着他的下颌, 双目犹如泣了血, 通红骇人,“欢欢, 你肚子里怀了他的野种,是也不是?”
楚常欢的眼角蓦地滚落一行泪,无声以对。
顾明鹤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胸口胀痛得无法呼吸。
他用心头血喂熟的身子,就这般被人糟蹋了……
糟蹋欢欢的人,竟还是他的宿敌,梁誉!
顾明鹤闭了闭眼,额间与颈侧的青筋根根毕现。
他强压怒火,缓声问道:“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楚常欢虽然总在床笫间把人认错,可梁誉却从未真正逼迫他行过房事,反倒是他主动勾-引了好几回。
他耻于回答,也不敢回答。
而楚常欢的默认,只会把顾明鹤逼至绝境,濒临疯怔。
“你此前说过——他没对你做什么,你们成亲之后亦未睡在一处,那这个孩子是如何怀上的?”
顾明鹤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欢欢,你在骗我。”
从前惯爱与他一起洗澡的娘子,自重逢之后,总要寻些借口把他支走,然后自顾自地沐浴。
每回行房事时,楚常欢亦不愿脱衣,他竟真信了娘子在狱里受苦积寒,落了病根,以至于黄天暑日也格外怕冷。
——原来是担心被他发现肚子和双-乳的异常!
乖顺听话的欢欢居然学会了撒谎,揣着野种与他恩爱!
楚常欢知他愤怒,心里亦愧疚痛苦:“明鹤,对不起……”
对不起……呵!
当初得知他被庆元帝赐死,顾明鹤悲痛到喘不过气。
而此时此刻的他,与彼时别无二致。
须臾,顾明鹤张了张嘴,声音莫名嘶哑:“这个孽种多大了?”
楚常欢鸦羽轻颤:“五……五个多月了。”
“五个多月——言下之意,三月初就怀上了?”几息后,顾明鹤的语调陡然变得凌厉,“我死后不足一个月你就和他上了床!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通-奸吗?!”
楚常欢连连摇头,泣声道:“我没有,我从未想过背叛你,可是我……可是我总在情动之时把他误认做你,我……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微顿半晌,又道,“梁誉说,我体内有个什么同心草,可逆阴阳,让男子怀孕。明鹤,我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我……”
话音未落,他已泣不成声。
顾明鹤闻言,脸色煞白——
他竟忘了,同心草会让楚常欢的身子有瘾,一旦起了欲,便会神智不清,满心满眼只顾着快活。
同心草极为难得,需用心头血饲养足足两年方可受孕,岁初顾明鹤离开汴京前往平夏城作战时,楚常欢的身子还未养好,便没舍得将他带在身边。
谁知再见,他已怀了野种!
顾明鹤恼羞成怒,抄起桌上的一只茶杯,欲掷未掷,最后竟徒手捏碎,任凭瓷屑刺入掌心,浸了一手的血。
楚常欢惊呼一声,忙抓住他的手道:“明鹤!明鹤!”
顾明鹤麻木不已,眼角溢出些水渍,嘴里却在放声大笑。
楚常欢心尖发寒,颤声道:“明鹤……你……”
顾明鹤用力握拳,残瓷碎片几乎将掌心彻底划开,鲜血四溢。
——此事的确不能怪欢欢。
要怪,就怪梁誉那个贱人,竟趁他在北狄养伤之际强占人.妻,还把欢欢的肚子给操大了!
顾明鹤已然恨到骨子里了,若梁誉在此,他定要把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冷静片刻后,顾明鹤替他穿好衣衫,温声问道:“欢欢,你可有想过打掉这个孩子?”
楚常欢怔了怔,旋即点头:“我试过,但……被他救下来了。”
顾明鹤的脸色难看至极,静默几息,忽然将渗血的掌心贴在他的肚皮上:“那我此刻替你拿掉,你愿意吗?”
楚常欢蓦地一惊,连双唇都失了血色:“不行!明鹤,这样做,我会死掉的……”
他能受孕,皆因同心草之故。
梁誉曾说,他与妇人不同,无分娩之道,若强行落胎,只会积淤血于腹,最终一尸两命。
逆乾坤阴阳而受孕,此乃逆天而行,无论落胎还是分娩,唯有九黎巫祝方可得解。
从前他不惧死,是因为他的夫君早已“战死疆场”,生同衾,死同穴,本就是夫妻之道。
可现在不同了,他的夫君还活着,他自是不愿就此死去。
顾明鹤气得牙关打颤:“这是个野种,莫非你还想生下来不成?!”
楚常欢正欲开口,忽觉压在腹部的手遽然用力,突如其来的疼意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令他痛苦地呻-吟起来:“痛……我的肚子……好痛……”
顾明鹤充耳不闻,一手扣住他不断挣扎的身体,一手用力压迫孕肚,眼神阴冷至极。
痛感一阵阵地袭来,如利刃剐绞,漫向四肢百骸。
楚常欢哭得比方才还要可怜,面色愈渐苍白。
他推不开顾明鹤的手,只能苦苦哀求,可无论他如何哭喊,顾明鹤始终不为所动。
从前对他千依百顺的夫君,此刻冷漠得堪比恶鬼修罗。
势要用掌力碾碎他腹中的孽种方肯罢休。
“明鹤……求求你……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楚常欢双瞳涣散,气若游丝地倒在他怀里,“肚子……明鹤……”
饶是吊着一口气也未能得到顾明鹤的怜悯,楚常欢松开手,心灰意冷地闭了眼。
*
两天后的傍晚,一支北狄商队进入太原府,在西市的康平坊落了脚。
客房内,一名华发老者正隔帘替床上的夫人诊脉,半晌后起身,对男人道:“尊夫人动了胎气,好生静养几天便能好转。只不过……”
顾明鹤蹙眉:“大夫不妨直言。”
大夫道:“观夫人脉相,孕初时似乎也曾动过胎气,并熏了艾强行保胎,如今又遭外力侵袭,这孩子日后恐要……早产。”
顾明鹤呼吸一凛,忽然想起楚常欢说过,那时他的确起了落胎的念头,但最后为梁誉所救,未能如愿。
如今看来,梁誉倒颇为看中这个孩子。
送走大夫后,顾明鹤静坐床沿,目视着楚常欢微隆的孕肚,心中恨意久难平息。
无论顾、梁两家世仇如何,都不及如今的夺妻之恨来得强烈。
为了楚常欢,顾明鹤最终还是没能狠心碾碎那个孽种,可这并不代表孩子生下来后,他会大发慈悲留住孽种的性命!
至夜,四更。
昏睡已久的楚常欢被梦魇惊醒,屋内漆黑一片,没有掌灯,他惶恐不安地坐起身来,摸索着想要下床。
“欢欢。”顾明鹤拦住他,柔声问道,“你醒了?身子有何不适?”
方才醒来时,梦境早已消散,徒留满心余悸。
甫一听见顾明鹤的声音,楚常欢蓦然想起顾明鹤压着他的肚子、逼迫他拿掉腹中胎儿一事,不由越发胆怯,下意识捂住肚子,往床内挪去。
顾明鹤下床掌灯,便见他双目空茫地蹲坐在床角,中衣被冷汗浸透,湿黏黏地贴着身子,尽显单薄瘦削。
顾明鹤立即取过一件干净的寝衣,又命人送来热水,替他擦洗身子。
楚常欢痴痴愣愣,似是受了惊吓,尚未回神,直到被人褪去湿衣、冷气盈身,才猝然清醒。
顾明鹤神情自若地拧干帕子,擦拭他后背的冷汗。
肩胛处的芍药刺青完美遮掩了野狼撕咬的伤疤,娇艳盛放,旖丽无双。
擦净后背,顾明鹤又来给他清洁胸腹,楚常欢试图捂住胸口,却被他强势地拿开了:“不想让我看见?”
楚常欢颔首,欲言又止。
顾明鹤道:“此事非你所愿,我自不会加怪于你,日后万勿再……”
话音未落,忽见左侧丰濡上有一圈浅色痕迹,细瞧了去,竟是齿印,堪堪包裹住娇艳挺利的濡头。
握住巾帕的手遽然颤抖,顾明鹤双目微红,气息急促,俨然是恼怒到了极致。
——楚常欢不敢给他看的地方,原来早已被梁誉那个贱人咬烂了!
楚常欢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撩起眼皮,然而顾明鹤却神色如初,眉目温润,令他暗松了一口气。
待洗净汗渍,顾明鹤仍掉巾帕,转而用裹缠纱布的手握住他的一只嫩濡,轻拢慢捻。
楚常欢神色乍变,咬紧了唇,没让自己出声。
不过须臾,顾明鹤便松了手,抖开寝衣伺候他穿至妥帖。
因着腹中的孩子,楚常欢头一回见顾明鹤那般恼怒,眼下孩子仍在,他自也不敢多问,双手捧住孕肚,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夫君。
顾明鹤重新回到床榻上,对他伸手道:“过来。”
楚常欢毫不犹豫地挪到他身旁,被他揽住腰,贴进怀中。
两人俱都无话,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少顷,顾明鹤的手轻放在他隆起的腹部,楚常欢惊骇不已,下意识坐起身,再一次远离了他。
顾明鹤心中不悦,语调却异常温柔:“怎么了?”
楚常欢眨了眨眼,低声央求:“你不要再压我肚子了,好痛……”
顾明鹤嘴角挂着笑:“我是你夫君,怎会伤害你呢?”说罢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大夫说你动了胎气,需好生静养,现下时候尚早,再睡会儿罢。”
楚常欢将信将疑,犹豫几息后开口道:“明鹤,这个孩子——”
“孩子的事日后再说,”顾明鹤打断他的话,温声叮嘱,“你安心调养身子便是。”
*
离开兰州已有月余,他们的马车虽是双马并行,但远不及良驹单骑之速,倘若梁誉追赶过来,恐怕早将他们拦住了。
可数日已过,却迟迟未闻动静,顾明鹤反而有些不安。
是以又在太原歇了一日,待楚常欢身子稍有缓和之后,顾明鹤便迫不及待地启程了。
临近仲秋,出入雁门关的商贾日渐增多,关口盘查也益发严谨。
大邺建国之初,镇守雁门关的大将乃永安候萧煦国及其四子,然萧家父子因“前朝降臣”这重身份遭新帝赵律白猜忌,于雁门关外被北狄大军乱箭射杀。
满门忠烈,仅萧氏长子一人生还。
此后数年,驻守雁门关的将领更换不穷,却都不及萧氏父子威名赫赫。
直到二十年前,崇宁帝任命辅国将军梁佑驻军雁门关,方重振大邺之声威。
如今梁佑虽死,其子亦继其志,掌枢密院、着王侯爵名、并手握北部三路兵权,整个雁门关皆是梁氏的部下。
一旦梁誉在此设防,顾明鹤就无法顺利携妻出关了。
在抵达雁门关前,顾明鹤等人悉皆做足了伪装,就连楚常欢也扮作了妇人,教人难以分辨其原本的样貌。
——倘若情况有变,那就只能拿出萧太后给他的保命令了。
今日出关的商贾格外繁多,楚常欢静坐于马车内,目光呆滞,如在走神,对外面的喧嚷充耳不闻。
半盏茶后,关吏开始检查他们这支商队,成永掏出一张文碟递与关吏,一并塞了些银钱,口里笑道:“官爷,您请笑纳。”
文碟上印刻的乃是北狄的文字,关吏能看懂七八,得知他们是一支以贩卖丝绸及茶叶为生的商队,随后又仔细盘查了货物,以防私贩官盐、偷逃赋税。
临到末,方才查验每个人的牙符。
“述律安、楚清清……”关吏念叨着牙符上的名字,又抬头看向坐在马车内的商贾夫妇,目光凝在那名佩戴面帘、腹大如鼓的“妇人”身上。
楚常欢被关吏的眼神盯得脊背发凉,唯恐被拆穿了身份,不由胆怯。
但显然,关吏只是在打量他的美貌,几息后,朗声道:“放行!”
马车辘辘前行,关吏的声音也悠然飘入车舱内:“车内那娘子当真是绝色,虽蒙了面,可眼睛却勾魂儿得紧,十指也甚是漂亮!”
“哟呵,你看上了?”
“人家是商人之妻,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美人儿,咱可消受不起!”
“那老东西模样平平,竟娶了这么个美娇娘,简直是暴殄天物。”
……
马车渐行渐远,将那些污浊流语屏退了去。
顾明鹤握住楚常欢的手,温声道:“粗人鄙言,莫要理会。”
楚常欢点点头,动了动手指,与他紧紧相扣。
可就在此时,一声厉喝自身后传来,直击楚常欢心头——
“方才出关之人乃叛国乱臣顾明鹤,把他给我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