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叛国乱臣”顿时令守关的将士们警惕起来, 就连等候检查的商贾行人等亦开始惊慌躁动。
是梁誉的声音。
楚常欢欲探开车帘看一眼,却被顾明鹤摁住手,强行揽入怀中。
他惶惑抬眸, 与顾明鹤四目相交, 对方眼底的凝沉与阴翳呼之欲出,让他后背发凉。
顾明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对驾车的成永喝道:“继续走,不许停!”
数十名驻守雁门关的骑兵受梁誉之命持戟追来,这支衣着简朴的“北狄商队”迫于压力,不得不拔刀应战。
顷刻间,兵矛交戈,杀声震天。
马车行进之速骤然加快, 楚常欢不堪颠簸,捧着孕肚痛苦拧眉:“明鹤, 慢一点……我的肚子……”
“嗖——”
正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精准无误地射中了车轴。
然而箭翎的力道远不如马车的冲力,车身只微微震荡了一瞬,复又无阻前行。
梁誉紧追不舍,他大可直接射死驭车的马匹, 强迫马车停下来。
但此举会让车内的楚常欢受伤, 他不得不毁坏车轮, 缓慢地阻止马车行进。
连拉数箭,车轴咔嚓咔嚓应声断裂, 马儿终于不堪负重停了下来。楚常欢虚软地倚在顾明鹤怀里,肚皮隐隐发紧。
顾明鹤眼底闪过一抹杀气,他按住楚常欢的手, 温声道:“别怕,我会保护你。”
梁誉纵马而至,持剑对车内之人道:“顾明鹤,你私通敌军、诈死叛国,今又掳走我的王妃,该当何罪?!”
楚常欢心下一凛,欲掀开帘幔,不聊再度被顾明鹤按住了手:“你要做什么?”
楚常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顾明鹤紧绷下颌,眼神莫名阴厉:“欢欢,你和梁誉通-奸一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今日若是为了这个奸夫弃我而去,我定不原谅你。”
楚常欢诧异地瞪大双目:“明鹤,你在说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忽然,一柄长剑挑开幄幔,不等梁誉出声,顾明鹤便拔出佩刀,用力刺了出去。
梁誉还未见到楚常欢就已被顾明鹤的杀招逼得节节后退,武器相击,琅然清越,其声如断冰切雪,森寒入耳。
顾明鹤手起刀落,决断如流,绵密纠缠的进攻之势笼满了杀意,每一刀都直击梁誉的要害。
他被恨意蒙了心,招式虽狠,却也破绽百出,梁誉很快便转守为攻,几番缠斗之下,竟逐渐占据了上风。
楚常欢肚皮发紧,胸口似压有一堵巨石,教他喘不过气来。
外面杀声震天,时断时续地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捧着肚子,无力地唤了一声“明鹤”,然而外面杀气腾腾,早将他的声音掩盖了去。
“顾明鹤,你纵火烧毁驻军府,并伺机劫走我的王妃,此刻还要负隅顽抗吗?”梁誉一剑刺向顾明鹤的心口,却被他用刀刃迅速挡住。
——李幼之说,蒂命者死,同心草解。
今日,他没想过让顾明鹤活着离开雁门关。
顾明鹤亦察觉到了他的杀心,双目骤然变得通红,宛如染血:“与你缔结良缘的是姜芜,而我带走的楚常欢!梁誉,你连自己的王妃都认不清了吗?”
梁誉微怔,却给了顾明鹤喘气之机,他拂开长剑,纵身一跃,直踹在梁誉的心口。
一股腥咸涌出喉咙,梁誉竭力稳住身形,嘴角逐渐渗出几丝血迹。
顾明鹤再度挥刀刺来,欲将他碎尸万段:“你这个强占人.妻的畜生,我今日不杀你,誓不为人!”
梁誉见招拆招,嘴里不依不饶道:“你用巫药操控常欢,与禽兽又有什么区别?”
顾明鹤心下一怔,没想到他竟知道此事,嘴里恨声道:“若非是你,我何至于此!你负他伤他,几次三番都差点要了他的命,哪来的资格同我争抢?!”
这句“负他伤他,几次三番差点要了他的命”令梁誉愣在了当下。
此前他便因急火攻心昏迷了好几日,尚未痊愈,这会儿又遭顾明鹤言语分心,已是不敌。
下一瞬,长刀刺进皮肉,自他的肩胛穿透而出。
顾明鹤目光阴冷,径自转动手腕,那柄贯穿梁誉的长刀竟然在他体内活生生地绞了一圈!刃口搅碎血肉,划在骨头上,发出令人恶寒的“噗噗”声响。
剧痛袭来,梁誉眼前一黑,手中兵器铮然脱落。
“从前是你不要他,如今他也不会再爱你了。”顾明鹤拔出了刀,冷声道,“只要你死了,欢欢就不会再被梦魇缠身。”
锁骨下被绞出一条硕大的刀口,鲜血如注涌出。
顾明鹤又一次挥刀刺来时,刀尖竟对准了梁誉的心口!
梁誉迅速闪身避让,肩胛的伤足以令他痛到麻木,一面防守一面咬牙道:“常欢本是个有爱有恨的人,如今被你弄得像个傀儡,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顾明鹤冷笑一声,手上杀招丝毫未停:“只要他的身心皆归于我,是个傀儡又何妨,我照样疼他爱他!”
方才还平静祥和的雁门关,不过须臾就已是鲜血染沙、伤残满地。
楚常欢在马车内缓和良久,方能听见一点动静,腹部的不适渐渐消散,他掀开幄幔,竟见四周杀乏不休,梁誉和顾明鹤也仍在缠斗。
梁誉的锁骨旁有一道狰狞的豁口,顾明鹤亦被利剑所伤,挂了彩。
很明显,这场博弈,高下已定。
“不……”楚常欢吓得面色发白,忙下了马车,直奔两人而去。成永欲阻止,却被他一把推开了,“住手!别打了!”
他二人闻声齐齐回头,俱是一怔。然而顾明鹤先发制人,趁梁誉分神之际当机立断地挥刀割向他的咽喉。
“明鹤,不要!”楚常欢疾步赶来,崎岖的路面几乎将他绊倒。
梁誉堪堪躲过这致命的一击,顾明鹤亦不敢再下狠手,两人不约而同地朝楚常欢跑了过去。
“欢欢!”
“常欢!”
顾明鹤赶在梁誉触碰到妻子之前一把掀开了他,转而搂住楚常欢,担忧问道:“你出来做什么?”
梁誉内伤未愈,外伤迭起,猛地吐出好几口浊血。
他强忍痛苦端详着楚常欢,一个多月未见,肚子竟这么大了。
奔波数日,这一路应是吃了不少苦。
他抹净嘴角的血迹,笑了笑:“常欢。”
楚常欢并未看他,可眼眶却逐渐湿润。
见妻如此,顾明鹤心里的恨意益加浓烈,失智般握紧长刀,再次刺向梁誉。
此人一日不死,他的心一日不宁!
“明鹤!不——”楚常欢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胳膊,神色哀怜地望着他,连连摇头。
面帘剧烈晃动,露出一张楚楚动人的脸。
顾明鹤气得胸口麻木,顿觉眼前一片猩红,连嗓音亦变得嘶哑:“欢欢,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楚常欢的手在颤抖,但他仍死死地抓住顾明鹤的胳膊不肯放。
素来谦和温润的顾明鹤,此刻被恨与怒击碎,颈间青筋虬起,面目狰狞可怖:“你是在给这个奸夫求情吗?”
他用力扣住楚常欢的肩,目眦尽裂地问道,“我问你——可是在给你肚子里这个野种的父亲求情?!”
“顾明鹤你放开他!”梁誉重拾长剑试图救下楚常欢,可顾明鹤却将兵刃对准了他,两人再次厮杀起来。
楚常欢欲再相劝,忽觉腹部泛过一阵疼痛,他捂住肚子,趔趄着后退了几步,顾明鹤见状当即停手,疾步奔去将他搂在怀里:“欢欢!欢欢!”
梁誉踉踉跄跄地走近,颤声道:“常欢,跟我走。”
顾明鹤还想发难,却听楚常欢开口道:“王爷,你回去罢。”
被恨意涤平的心在此刻又有了些许涟漪,顾明鹤瞥向梁誉那张错愕不已的脸,莫名舒畅。
梁誉启唇,声音格外嘶哑:“顾明鹤人面兽心,是个伪君子,你已经怀了我的孩子,他怎会待你如初?”
楚常欢道:“明鹤对我如何,我比王爷更清楚。”
梁誉看了顾明鹤一眼,咬牙切齿地道:“你体内的同心草便是顾明鹤所为,他不仅给你下巫药、用心头血操控你,还曾将你囚于笼中,百般折磨。
“常欢,你那么害怕看见铁笼,全是拜顾明鹤所赐,你若跟他走,定会万劫不复!”
顾明鹤心尖发颤,佯作镇定地握住楚常欢的手,淡淡一笑:“梁王殿下说我人面兽心,你也不遑多让啊——为离间我们夫妻,竟捏造出此等荒唐事。”
梁誉哂道:“荒唐与否,你心如明镜。”
顾明鹤捏住楚常欢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欢欢,告诉他,你爱的人是谁?”
楚常欢毫不犹豫地道:“我爱你,明鹤,我爱你。”
梁誉脑中嗡鸣震颤,两脚发软,几欲跌倒。
顾明鹤笑道:“梁王殿下,可有听清楚?”
梁誉喉间发涩,鼻翼里似乎盈满了血腥气:“常欢,你不能跟他走……你不是一直想要打掉这个孩子吗,巫祝已经来到兰州了,你随我回去,把这个孩子……”
“拿掉”二字,他实难说出口。
楚常欢始终垂眸,神情淡漠。
几息后,他转过身对顾明鹤道:“明鹤,我们走吧。”
梁誉不甘心地追了几步,然伤口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几乎疼得他喘不过气。
鲜血早已将大半襕衫都染透了,直教他头晕目眩,双耳嗡鸣。
“顾明鹤!”他厉声道,“你私交敌国,至邺军溃败,我必不可能放你走!”
顾明鹤顿步,回头看向他,含笑从襟内取出一面令牌:“为大邺朝鞍前马后南征北战的顾明鹤早已死在平夏城了,我如今是北狄的夷离毕郎君,乃萧太后懿旨敕命,你若想动我,不妨问一问萧太后答应与否。”
不待梁誉诧异,他便搂着楚常欢上了另一辆完好无损的马车。
梁誉接连咳出好几口血,眼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他不顾自身伤势,从将士手里夺过一匹马,欲追赶上去。
“王爷,不可啊!”一名副将立刻拦在马头前,对他道,“您身负重伤,急需包扎调养,断不能再奔波了!”
梁誉对他的劝告充耳不闻,勒紧缰绳,驭马前行。
那副将疾步追上,再度拦住了他的去路,梁誉心急如焚,怒道:“让开!”
副将拱手道:“王爷,您本该奉圣命驻守兰州,今次私自离开驻地,又无诏出关,等同叛国,此乃诛九族的大罪!王爷三思啊!”
梁誉眼角通红,心口剧痛,“噗”地一声吐了血。
这场交戈到此为止。
没了追兵威胁,马车便可缓慢行驶,楚常欢一言不发地倚在顾明鹤怀里,直到梁誉的声音消失在耳畔,方垂下睫羽,看向凸起的肚子。
顾明鹤捏玩他的手指,柔声问道:“欢欢,在想什么?”
楚常欢抚摸着肚子,问道:“你会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吗?”
顾明鹤神色微变,语调却平静温柔:“除了生下来,别无他法。”
楚常欢又问:“可我是男人,如何产子?”
顾明鹤道:“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
楚常欢豁然坐起身,转头看向他:“如此说来,我体内的同心草当真是你所为?”
顾明鹤微微怔住,没料想自己竟被套了话。
思忖几息,他解释道:“成亲之后,你突然大病了一场,镇日昏迷不醒,京中大夫俱都束手无策,幸得一游方大夫赐我一个秘方,让我把那同心草喂与你服下,再以心头血饲养,便可扭转乾坤。
“同心草的确救了你一命,但它阴寒至极,竟让你忘了一些旧事。至于能怀上孩子……我也是后来才得知的。”
楚常欢的眼眶逐渐泛红:“梁誉说的笼子你又要如何解释?”
“子虚乌有之事,我无需解释。”言罢,顾明鹤反声质问,“你宁可信一个曾经负过你、伤害过你的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夫君?”
楚常欢并不言语,只无声地凝视着他。
顾明鹤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心头惶惶,遂低头去吻他的唇,温声说道:“欢欢,你我是青梅竹马,我待你如何,你心里应是清楚的。请你相信,无论我做过什么,都是因为爱你,而非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