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调好了唱片机,盛和琛刚要把胶片放上去,又被梁颂年拦住。
“换一张吧。”
“啊?”盛和琛觉得奇怪。
这张胶片不是梁颂年自己挑的吗?
梁颂年把胶片放回专用纸袋,看着那行硕大的“without you”隐没在牛皮纸的边缘,起身说:“不想听这个了,我去换一张。”
盛和琛立即接过来,“我去吧。”
他对梁颂年说:“你坐着,我去换。”又望向梁训尧:“训尧哥,你要喝点什么?”
梁训尧颔首,“不用,谢谢。”
盛和琛出去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沉静。
梁颂年淡然自若地环顾一圈,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安安静静地刷了起来。
梁训尧在离开和留下之间犹豫了须臾,选择了后者。
他坐在梁颂年对面,轻声问:“年年,最近……还好吗?”
梁颂年没看他,点开和盛和琛的聊天页面,盛和琛问他想不想听天鹅湖。
他回复:[有没有更轻松点的?]
回复完,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你刚刚问我什么,我没听清楚。”
梁训尧扯动嘴角,没有再问,只说:“听和琛说你最近很忙,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
梁颂年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回应梁训尧这些老生常谈无关痛痒的无聊问题,就在梁训尧以为气氛降至冰点,自己再留在这里,会影响梁颂年听音乐的心情时,梁颂年忽然开口:
“我最近一日三餐都有按时吃,晚上十二点前上床,好的话一天能睡超过七个小时,我还找了私教,一周健身两次。”
梁训尧微怔,刚要说话。
又听见梁颂年说:“原来好日子的前提是,离开你。”
梁训尧未说出口的话停滞在唇角。
“我喜欢现在的自己,喜欢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想着自己,喜欢身边的人和事。”
梁训尧垂眸,半晌,才语气干涩地说:“这样再好不过了,是哥哥耽误了你。”
梁颂年不置可否,拿起手机。
梁训尧静静看着他。
曾以为会疼到肝肠寸断的放弃,就这样轻飘飘地降临,曾以为要用一生才能跨过的距离,其实不过一张原木茶几的长度。
他们相对而坐,无言以对。
梁训尧想起小时候的梁颂年,喜欢赖在他身边的梁颂年,不能离开他半步的梁颂年。
想起他开会时,小家伙也要跟着,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做作业、玩魔方,累了就趴在桌边睡觉,实在等不及了就凑过来,把小脑袋搁在他的臂弯上,软绵绵地喊“哥哥”。
时至今日,梁训尧忽然意识到,他反复提醒梁颂年“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究竟是怕梁颂年越陷越深,还是为了提醒他自己,不要沉溺于享受梁颂年的依赖。
他是一个习惯被依赖的人,被父母、被小栎、被世际上万员工依赖。
能者多劳,他早已习惯,但只有在梁颂年这里,他完全享受这种依赖。
享受被小家伙那双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享受他一句话就引得小家伙黏黏糊糊地抱上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喊哥哥。
享受他占据着一个年轻男孩的全部人生意义。哪怕半年前冷战分开,一边无奈,一边也心知肚明:小家伙离不开自己。
可是,命运会惩罚自以为是的人。
梁颂年只需要一场歇斯底里的痛哭,就可以放下经年的执念,而一遍遍说着“你该放下”的人,却一直被困在月晕岛那场急雨里。
也好,这样也好。
梁训尧想,只要梁颂年能得到真正的、轻松的幸福,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盛和琛气喘吁吁地回来,刚进门,梁训尧就起身,“你们玩吧。”
“训尧哥……”盛和琛莫名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梁训尧和祁绍城差不多年纪,但在盛和琛的心里,总觉得梁训尧起码比他哥年长五岁。从前无论什么场合,只要梁训尧一出现,小孩们都会不由自主正襟危坐,生怕被父母揪着耳朵说:看看训尧哥哥,再看看你。
这种敬畏感贯穿了盛和琛的成长期。
梁训尧整理衣摆,走过去,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便离开了。
盛和琛慢半拍地松了口气。
他踱到梁颂年身边,小声说:“你哥怎么一年比一年严肃?”
梁颂年轻笑,笑意却稍纵即逝,托腮说:“再过两年,他就要长出满头白发了。”
“哪有这么夸张?”盛和琛被他逗笑,把精心挑选的三张唱片递给梁颂年,“听哪个?”
梁颂年随手一指,目光却转到落地窗外。
·
“最近怎么样?”
秦潇关上门,朝梁颂年走过来。
梁颂年仰躺在按摩椅上,看着天花板说:“还行。”
一周前,他在一家知名的心理咨询机构,会见了秦潇,一位擅长治疗情绪障碍的资深心理咨询师。简单讲述了自己的问题之后,秦潇给他的第一阶段解决方案是:
“尝试主动增加社会互动、重塑对人际关系的预期,通过更多正向的情感投注,降低因为单一关系波动而承受毁灭性心理冲击的概率。”
“我对身边的所有人表示友好。”
秦潇记录,“比如?”
“对照顾我的保姆阿姨,我会尽量回去吃晚饭,还给她和她的女儿买了礼物。”
“她有什么反应?”
“说了很多遍感谢。”
秦潇问:“你会因为她的笑容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吗?”
“还行。”
“还向谁表示了友好?”
“合作伙伴,他似乎对我有点兴趣,过分热情,界限模糊。”
“你感到抵触吗?”
“有。”
“但你没有拒绝。”
“是,他很聒噪,而我现在需要聒噪。”
秦潇点头:“还有呢?”
“我见了我的亲生母亲,她做完手术快出院了,她的头脑总是一阵清醒一阵糊涂,但一看到我,就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还是没有和她相认,只带了一束花过去。”
“为什么不想相认?”
“对我而言,相认不重要,因为这些年,我并没有找过他们,我过得很幸福。”
“理解。”
梁颂年没有再开口,咨询室陷入安静,秦潇尝试着问他:“和他……近期有见面吗?”
“见了。”
“感觉如何?”
梁颂年不回答,于是秦潇引导着提问:“还会有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吗?”
“不会。”
“想靠近他吗?”
“不想。”
秦潇作出猜想,微笑道:“你向所有人表示友好,但唯独没有包括他,是吗?”
梁颂年微微顿住,“算是吧,但我没有发脾气。”
“你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是。”
秦潇表示肯定:“很好,很大的进步。”
“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继续保持,继续友好,直到你能从和别人的健康关系中获得发自内心的幸福感,当然,这里说的'别人',不包括他。”
梁颂年脸色微变,起身说:“好的。”
他仿佛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而是来做工作汇报,说完就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秦潇看着门缓缓合上,在记录本上写下诊断结果:认知干预有效,但患者对关键情感冲突仍然存在回避与否认。
梁颂年快步走出心理咨询机构,坐进车里,司机问他要去哪里,他没有立即回答,独坐发了会呆,才说:“回公司吧。”
结果一回去,荀章就给他送来一个坏消息。
维柯飞单了。
“什么?”
“我朋友刚刚给我发过来的,他说他看到叶铧和华跃的总经理一起吃饭。”
荀章把手机递给他,画面里是一个酒店包间,叶铧与华跃的陈总相邻而坐,叶铧端着酒杯,笑脸盈盈,一副讨好模样。
梁颂年脸色骤变。
飞单,也就是客户方为了省去高昂的顾问费,私下里与投资方直接对接。
“他本来就嫌咱们服务费高,想偷偷在技术材料里动点手脚,还被你不留情面地指出来了,心里肯定憋着火。”
梁颂年起身走到椅子后面,缓了会神。
一旦让叶铧成功飞单,他和他公司所有人几个月的付出都成了一场空。
“得阻止他,得让他知道咱们的态度,半年前你和你哥关系闹那么僵,谁愿意和我们合作?你为了帮他牵上华跃这条线,跑了多少趟,付出了多少心血,他倒好,直接把我们绿野当跳板了。”
梁颂年沉默片刻,做出决断:“把顾问合同找出来,今晚约他吃饭。”
“好。”
话音刚落,盛和琛的电话打了进来,问梁颂年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梁颂年说没有,忽然又问:“你认识叶铧吗?维柯能源的叶铧。”
“我知道他,我哥跟他打交道打得多,我哥一直是他那个清洁能源公司的原材料供应商。”
梁颂年思忖片刻,说:“我今晚有点事要跟他商量,你能陪我一起吗?”
盛和琛爽朗道:“可以啊。”
荀章听完梁颂年的通话,试探着问:“是……是盛总?”
“嗯,他今晚和我们一起去?”
“我们压不住叶铧,祁绍城能压住。”
“你和盛总的关系……”荀章斟酌着字眼,“好像发展得很迅速,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俩性格差别太大,相处不来呢。”
梁颂年言简意赅,“都是成年人了。”
“你们不会谈恋爱了吧?”
梁颂年抬眸望向他。
荀章摩挲着裤边,话里有话地说:“其实我感觉他也不是很适合你,他虽然外形家世年纪各方面都挺好的,但是未必懂你,我觉得你还是适合年纪大一点更了解你——”
梁颂年打断他,“我让你去找顾问合同,你没听见吗?”
荀章立即闭嘴,转身出去。
帮梁颂年关上办公室的门,他先让法务把合同翻出来,随后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陈助理挂断电话,敲响了梁训尧办公室的门。
“进。”
陈助理推门进去,告诉梁训尧:“荀章已经将叶铧飞单的事情告诉三少了。”
从半年前开始,梁训尧就一直关注着梁颂年的项目,从最初的新帆电机到维柯能源,从初步对接到签约合同,梁颂年踏出的每一步,梁训尧都有暗中护航。叶铧私下与华跃陈总一起吃饭的事,是他另一个助理无意中发现的,呈报他后,他立即让陈助理通知了荀章。
“三少准备今晚约叶铧一起吃饭,估计是要摊牌。”
梁训尧点头,“让荀章今晚遇到突发情况随时联系我。”
“好的。”
陈助理欲言又止,梁训尧注意到了,问:“还要说什么?”
“三少让盛和琛盛总今晚陪他一起去。”
梁训尧手中的钢笔猛地顿住。
“盛总是祁少的表弟,祁少和叶铧打过不少交道,三少应该是想利用祁少去威慑叶铧。”
这解释毫无意义,陈助理眼睁睁看着梁训尧的眸色落寞下去,再一次恨自己多嘴。
“梁总,我觉得三少——”
“还是提醒荀章,让他今晚随时联系我。他们到底比叶铧年轻几十岁,容易吃亏,搬出绍城也未必有用。”
“好。”
陈助理离开之后,梁训尧放下笔,转头望向桌上的相框,和他靠在一起的小家伙。
偌大的办公室,安静又冷清。
·
·
梁颂年抵达餐厅的时候,叶铧已经提前到了,大概是猜到梁颂年知道了他的行径,叶铧表现得极为恭敬客气,还给梁颂年和荀章带了见面礼,但他没有料到盛和琛的出现。
梁颂年说:“这是宇宙和弦的盛总,叶总没见过吗?他的表哥,叶总应该很熟悉,是祁绍城祁总。”
叶铧脸色一僵,旋即反应过来,抬手与盛和琛相握:“盛总,您好。”
刚坐下,梁颂年已经冷下脸,摆出了攻击姿态。
荀章看着手机上梁训尧发来的消息:
[颂年不会迂回,你尽量稳住他。]
[叶铧与陈钧晖只是私下接触,未成定局。维柯是你们公司的第二个项目,无论叶铧人品如何,做出业绩是你们当前的第一要务。]
梁颂年开门见山:“叶总,我听说——”
话刚说出口,就被荀章拦住,抢白道:“叶总,我听说您最近又拿下一项专利。”
叶铧的脸色稍显缓和,“是。”
梁颂年眉头紧皱,用质疑的眼神瞪向荀章,荀章只能忽略他,继续道:“真是了不起,专利数量快破三位数了吧,还得麻烦您让人写一段说明,我们加到路演文本里。”
叶铧立即点头,“好的,没问题,我明早就交给您。”
梁训尧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颂年会拿合同条款说事,你尽量阻止他提起天价赔偿金,叶铧本就是资金链出问题才寻求投资的,颂年年纪还小又背靠世际,再拿资金优势压他,会引起叶铧的防御心理。]
荀章刚看完消息,一抬头就发现梁颂年把合同放到了桌面上。
“……”
准得离谱。
梁训尧未免也太懂梁颂年了。
荀章哑然,一把按住梁颂年的手,“等一下。”
梁颂年有些愠怒:“你怎么回事?”
荀章压着嗓音劝他:“咱们今晚无缘无故请他吃饭,他心里说不定已经有数了,你先等一等,看他怎么说。现在就捅破窗户纸,合作还怎么进行下去,后面相处起来就难堪了。”
梁颂年怔住。
盛和琛适时开口,打起圆场,“叶总,新专利是哪方面的?”
叶铧主动讲了起来,说完又笑了笑,望向梁颂年,说:“虽然是新鲜出炉的专利,还没有投入生产,不过还是希望梁总在路演的时候,能帮我们多多美言。”
梁颂年冷眼轻笑,“我还以为叶总觉得我们进度太慢,已经不信任我们绿野了。”
“不会,我们一定是因为相信绿野,才选择绿野的,只是维柯也是第一次寻求外部投资,在沟通上必然有一个相互适应的过程。”
“叶总的意思是,还需要我们绿野?”
这话已经是明牌。
“当然,”叶铧主动举杯,对梁颂年说:“当然需要,梁总这几个月付出的心血,我都看在眼里。”
显然,他明白这场饭局的含义,这话也算是表了态。
再加上盛和琛在一旁稳坐如钟,叶铧在祁绍城那边还欠了一百多万,更不敢置喙。
“那就好。”梁颂年一字一顿道。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这场飞单危机在叶铧的主动示弱中结束,梁颂年大获全胜。
走出餐厅时,他感到神清气爽。
“我还以为要吵起来,”盛和琛朝他笑,“没想到那老狐狸没两句话就滑跪了,没意思。”
梁颂年莞尔,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是一轮圆月。
盛和琛看着他的侧脸,以及纤长卷翘的睫毛,梁颂年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来。
盛和琛立即避开,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
“谢谢了,占用了你的时间。”梁颂年说。
“干嘛这么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梁颂年笑了笑。
盛和琛追问:“为什么笑?难道我们还不算朋友吗?”
梁颂年转头望向荀章,眨眨眼:“我有第二个朋友了,你要有危机感了。”
荀章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抓着手机锤了捶胸口。
梁颂年被他逗笑。
一低头,却看到荀章的手机屏幕上,聊天页面的正上方似乎显示着熟悉的三个字。
他抓过荀章的手。
荀章反应过来,立即往后退。
这个动作让梁颂年察觉出异样,立即招呼盛和琛一起擒住荀章。
“哎哎哎——”
荀章奋力抵抗,到底没抗得过两个人的前后夹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机被梁颂年夺走。
梁颂年拿过手机,看到了梁训尧最后给荀章发的话:
[他开心吗?]
荀章嗫嚅道:“那个……”
梁颂年一点一点往上翻。
荀章紧张得直咽口水,“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私下和你哥联系了,我保证……”
梁颂年把手机还回去,什么都没说。
盛和琛问他怎么了。
他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径自往前走,身后的两个男人都被他搞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盛和琛忍不住问荀章:“他和他哥的关系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我只能说,他们对彼此来说无可取代。”
这话模棱两可,又透着奇怪。
盛和琛听不明白。
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梁训尧的电话。
梁训尧约他见面。
盛和琛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说:“好,训尧哥,明天见。”
·
·
梁训尧约在一间茶室。
环境清幽静谧,从进门起,除了紫砂茶壶沸煮的咕咕声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梁训尧坐在最里间,见他来了,露出温和的笑意:“最近忙吗?”
“还好,再忙也没有训尧哥你忙,听我哥说,你最近每天都加班到九十点,这也太辛苦了。”
“习惯了。”梁训尧替他倒了杯茶,直入话题:“你最近和颂年走得很近。”
盛和琛没想到梁训尧会问这个,莫名有种见家长的紧张感,两手搓了搓,说:“是。”
“他是个很敏感的孩子,虽然他看起来很冷漠,甚至有点以自我为中心,但他的心是真诚的,一旦你成了他认定的安全范围里的人,他就会真心实意地对你好。”
盛和琛愣住,他很少听到梁训尧讲这么长一段话,语气简直像一个父亲,连忙说:“我能感觉到,而且我不觉得颂年冷漠,我觉得他很有个性,很独特,其实很讨人喜欢的。”
梁训尧闻声垂眸,沉默片刻,又说:“那就好,我怕你看不到他的可爱之处。”
“怎么会?颂年的可爱之处简直太多了,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很可爱。”
梁训尧短促地弯了一下嘴角,又问:“你喜欢男孩吗?我倒是从没听你哥提起过。”
最近身边人频频提起这个话题,盛和琛挠挠头说:“其实……我还不太确定。”
梁训尧蹙眉,猛然望向他。
盛和琛被他肃然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我……我……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我觉得顺其自然,如果真的喜欢……”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梁训尧厉声质问:“你不考虑这个问题,你招惹他做什么?”
盛和琛呆住,张了张嘴,“不是招惹,就是正常的交朋友啊。”
“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们都有各自的事业,天天粘着对方,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交友方式!”梁训尧只觉得怒火愈盛,“我说过,他是个敏感的孩子,他能感觉到你对他的好感,既然他不排斥,就说明他在尝试接受——”
梁训尧稍顿,语气滞涩道:“你却说你还没考虑过自己的性向,这是负责任的行为吗?”
“就是……因为我们都是成年人,才……才顺其自然啊。怎么就到负责任那一步了?又不是包办婚姻。就算现在喜欢,也不代表喜欢一辈子啊……”盛和琛磕磕绊绊地解释。
他第一次发觉如金科玉律一般的梁训尧竟然也有莫名其妙的时候。
梁训尧反问他:“为什么不能喜欢一辈子?他难道不值得你喜欢一辈子吗?”
盛和琛完全蒙了,嗫嚅道:“值得,但是……”
“但是什么?”他几乎在拷问盛和琛。
盛和琛虽然敬重崇拜他,却也接受不了这样莫名的压力,“训尧哥,不管我和颂年的关系会发展到哪一步,这都是我们之间的事。”
话音落下,梁训尧的睫毛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像是平静的冰面被石子击中,瞬间蔓延开细密的裂纹。
“你再怎么疼爱颂年,都不能控制别人如何疼爱他,疼爱多久吧?这世上哪有人能笃定说爱另一个人到地老天荒,哪有这样的感情?”
梁训尧没有回答。
他不是震惊于盛和琛的话,而是震惊于盛和琛说完的一瞬间,他在心里给了回答——
他可以。
不就是一辈子?
如果他能爱梁颂年,他可以保证这份爱永远不变,他会像梁颂年说的那样,一直照顾他到老得不能动。但前提是,他有资格爱他。
他没资格。
做了哥哥,就不能做爱人。
和盛和琛的谈话以不欢而散作为结局。
梁训尧在他离开前叮嘱他:“今晚的事,别告诉颂年。”
盛和琛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
他觉得今晚他经历了一场偶像崩塌,他一直觉得梁训尧理性、冷静、精准如机器,没想到梁训尧在弟弟的感情问题上如此专制且不可理喻。
他决定:再也不会到处跟人说,他走上机器人研发这条路是因为梁训尧!
盛和琛离开很久,梁训尧才起身走出茶室。
司机问他去哪里。
他说:“馥园。”
那是梁颂年住的地方。
司机熟练地把车停在梁颂年家楼下,在树下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让树冠盖住整个车身。
这件事他最近隔两天就要做一回。
因为梁训尧最近常常来这里,到了也不下车,就坐在车里独自失神。
不过这次有点变化,梁训尧拿出手机给琼姨打去电话,问:“颂年在家吗?”
“在的。”
“在做什么?”
“一个人在客厅看电影……”琼姨说着,语气忽然弱了下来,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梁训尧叫了一声琼姨,没有人应。又过了一会,梁训尧担心出事,正要下车看看情况。
车窗被人叩响。
梁颂年穿着睡衣站在车外。
他看起来刚洗完澡没多久,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额前落下碎发,贴在莹白的皮肤上。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梁训尧愣了一瞬,打开车门,“怎么出来了?”
他站在梁颂年身边,看他单薄的睡衣,下意识脱去外套,准备给梁颂年披上。手刚要碰到梁颂年的肩膀,又缓缓收回。
梁颂年举起琼姨的手机,将屏幕对准梁训尧,冷着嗓音说:“梁总,请你不要再监视、打扰我的生活,还有我的工作。”
梁训尧感到一阵窒痛,理论上他此刻应该说“好”,坐回车里。
像梁颂年要求的那样,彻底退出梁颂年的世界。
但这声“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晚风微凉,拂着枝叶吹过来,钻进衣领,带来海岛初冬的寒意。
梁训尧未发一言,只是把西装外套披到梁颂年单薄的肩头,温热的余温将晚风隔绝。
他说:“我只答应了不见你,没答应不能关心你。”
这话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梁训尧会说的,梁颂年呼吸一滞,移开目光望向另一边,语气更冷:“那我现在说,你不许关心我。”
梁训尧诚实坦白:“哥哥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