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宝贝不养了?

作者:杳杳一言

“为什么做不到?”

梁颂年不会再轻易掉入梁训尧的语言陷阱,用似是而非的话蛊惑他,在他沉沦时又进退有度,用冷静的话语刺伤他。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要梁训尧明明白白地说。

他微微仰起头,紧盯着梁训尧的眼,“请你不要惜字如金,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我……”

梁训尧欲言又止,但在梁颂年的灼灼目光中,他不得不开口:“年年,我们在一起十四年了,关心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梁颂年呼吸一顿,还是冷下脸。

“所以呢?”

“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还是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不敢越雷池半步又暧昧不清。梁颂年想:是,梁训尧没有错,可他的爱也没有错,作为哥哥,梁训尧要么进要么退,没有停在原地等他靠近的道理。

他狠下心,扬声说:“我过得很好,维柯的项目就算黄了,对我的事业发展也没多大影响,我不需要你在背后指手画脚,好像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还有,不要再给琼姨打电话问我在做什么,我本来可以吃好睡好的,听到你的电话才会吃不好睡不好!”

这话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刺进梁训尧的心,他一时失语,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才语气干涩道:“年年,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还不明白吗?”梁颂年侧过身,望向另一侧,“越过界了,就做不回朋友和亲人,只能做陌生人,希望不会变成仇人。”

说完,他就离开了。

梁训尧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推开车门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梁总,您还好吗?”

梁训尧没有回应。

司机迟疑片刻,抬高声量又问了一遍,“梁总,您、您还好吗?”

梁训尧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司机绕过车头,快步走到他面前,神色担忧地望着他,梁训尧才恍然回神,说:“怎么了?”

“您怎么了?怎么听不到我说话……”司机担忧不已,絮絮说着话,可梁训尧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听不见半句,就连原本环绕着他额风扫树叶的簌簌声也听不见。他怔怔蹙眉,抬手按住耳道口。

司机瞬间反应过来了,脸色慌乱,“我送您去方博士——”

“不用了,回明苑。”

“可是——”

“回明苑吧,睡一觉就好了。”梁训尧动作迟缓地坐进车里。

司机连忙去开车,踩上油门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从三少离开之后,梁总就只说“回明苑”,不说“回家”了。

半夜时分,琼姨出来喝水,瞧见梁颂年的房间还亮着灯,门虚掩着。

她疑惑地走过去,本想问问梁颂年怎么还没睡,刚把门推开,就愣住了。

只见梁颂年整个人蜷缩在床边,像个没安全感的婴孩,呼吸匀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他的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西服外套。

他两腿蜷曲,而西服宽大,几乎盖住了他的全部身体,除了脑袋和一双纤瘦的脚。

琼姨轻轻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拽过被子覆在他的身上。

梁颂年睡到中午才醒过来。

叶铧给他发来了新专利的说明书,还附了一段表明合作态度的话,也算是为昨晚的饭局收了尾。

梁颂年回复:[收到,辛苦了。]

但转头就给荀章发消息,让荀章帮他联系一下之前说的那位溱岛大学的化学教授:[约个时间见一面,给他一笔专家咨询费用,让他帮我们再审核一下维柯新发来的技术材料。]

荀章删删改改,回复:[好的。]

梁颂年有所察觉:[这个教授,你之前是不是通过梁训尧的关系联系的?]

荀章:[是……]

梁颂年仰躺着,茫然望着天花板,半晌才回复:[无所谓了,工作重要,你去跟他约时间吧。]

很快,荀章回复他:[明天下午一点半,他的办公室,可以吗?]

梁颂年:[好的。]

两手撑着床沿起身时,光滑的西服顺势滑落到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忽顿,眸色沉了沉,随手丢到一边,下床洗漱去了。

第二天的下午,他来到溱岛大学。

路上他就莫名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直到车子缓缓驶入溱岛大学的大门,年轻的男女经过他的车窗外,他才倏然反应过来——

季青媛不就在溱岛大学?

他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好巧不巧,车子停在化学系的楼前,梁颂年刚下车,就听到一阵交错的脚步声。

是一群大学老师刚开完会往回走。

怕什么来什么。

梁颂年抬眼望过去,正好看到季青媛和一个女老师并排走过来,两人说说笑笑。季青媛一身淡色长裙,长发及肩,一如相亲那天温婉大气,在人群中格外出众。

也许是梁颂年在车前停驻,长身玉立,同样显眼,季青媛很快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遥遥对上了视线,季青媛脚步微顿,和身边人说了一声,朝他走过来。

“好久不见,三少。”

梁颂年其实并不想和她打招呼。

他只是想到秦医生的话,秦医生让他对身边的一切都表示友好,当然也包括季青媛。况且上次在海湾一号,他对季青媛颇有冒犯,而季青媛的父亲是频道商会的主席,为了事业,他也应该和季家搞好关系。

只是这些原因,并不为打探其他。

“来这边做什么?”季青媛一副和他很熟络的模样,笑吟吟地打招呼。

无端让梁颂年想起半年前,那时梁训尧和黄允微即将订婚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播,他去世纪大厦找梁训尧,恰好那天是一个新来的前台女孩,并不知道梁颂年的身份,看他径直往里走,还急匆匆将他拦下,梁颂年皱着眉头打量她,争吵即将发生时,黄允微走出电梯。

她看到怒火中烧的梁颂年,当即走过来拉架,对前台女孩说:“这是梁总的弟弟,他随时都能来,不需要预约的。”

那语气,那笑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梁颂年之前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寒。

梁训尧理应只有他,和梁训尧同一阵营的人也应该只有他,怎么可以有人用更熟悉的姿态、更亲近的关系,替梁训尧安排他?

他那一刻几乎恨到发疯,不过,那时他有多愤怒,现在回想起来就有点多不堪。

“拜访一位化学系的老教授,好久不见,季小姐,快放假了吧?”

季青媛莞尔,“是啊,等孩子们的期末考结束,我就能放假了。”

“辛苦了。”梁颂年浅笑,颔首示意。

“你好像……有点变化。”

最近很多人这样说,梁颂年只是笑笑。

“前几天黄允微黄小姐来溱大采访我们系的两位教授,我和她碰上面,聊起你们,才知道你和你哥哥的关系这么好,你们对彼此来说这么重要。实在不好意思,那天我的语气有点尖锐,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梁颂年愣住,他没想到季青媛会先道歉。

明明是他才是尖酸刻薄的那个人。

好奇怪,当他学着对周遭一切表示友好时,他忽然发现,他身边的人并没有他印象里那么坏。

黄允微很好,祁绍城也不错。

为什么他之前视他们如洪水猛兽?

“这句不好意思,该由我来说。”

季青媛很大方地摆了摆手,“没事的,本来相亲就是一件很讨人厌的事。不过,我还要感谢你哥哥。”

梁颂年心一沉,但没有显露在脸色上。

“自从他亲自跟我爸妈回绝了相亲之后,我家前所未有的清净。只要我爸妈一催婚,我就说,梁训尧没看上我,我正伤心呢,两年之内不打算谈恋爱了,别给我介绍了。”季青媛边说边笑。

梁颂年皱眉,问:“他亲自回绝?”

“是啊,你不知道?”季青媛疑惑,“他怎么不告诉你呢?就是见面的第二天晚上,他约我吃饭,为了跟我说一声抱歉。”

梁颂年怔忡良久。

“你哥哥……”季青媛斟酌用词,“好像活得很压抑。”

梁颂年不自觉攥拳,指尖死死抵着掌心。

“当然,管理世际这么大体量的集团,一定是辛苦的,”季青媛怕梁颂年认为她多管闲事,撩过颊侧的长发,“我不该擅作评价。”

梁颂年没有回应,只是弯起嘴角,笑了笑。

“你忙吧,下次再聊。”季青媛和他告别。

荀章走上来问:“谁啊?是咱们学院的老师吗?我怎么没见过?”

“梁训尧的相亲对象。”

“啊?”荀章不知道该惊讶于相亲对象四个字,还是该惊讶时隔半个月,他终于再一次从梁颂年的嘴里,听到梁训尧的名字。

梁颂年径自往办公楼里走。

荀章追在他后面,“不可能吧,你哥怎么可能去相亲?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哥最爱的是你,怎么可能和别人相亲?”

梁颂年的脚步猛然顿住。

荀章吓得闭嘴。

“为什么你们总是一遍遍地提醒我?”

梁颂年想不明白,“我爱上他的时候,没有人阻止我,没有人告诉我这是有悖人伦的。现在我想忘记他,想恢复正常,你们又轮番来我耳边一遍遍提醒我,他有多爱我。”

梁颂年失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荀章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宽慰。

可梁颂年很快就收拾好情绪,仿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发生过,问荀章材料有没有带好,催促他快点上楼,不要耽误时间。

转头就上了台阶,荀章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叹气,心想:我们只是希望你幸福。

·

·

确认好技术材料没有问题后,梁颂年把意向投资机构的名单整理好,送去维柯。

路过前台,小姑娘向他热情地打招呼,还笑盈盈地夸赞:“梁总,您今天真帅。”

梁颂年慢半拍地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方仲协,私下见叶铧的方仲协。

这阵子心事烦乱,压根忘了这码子事,一出维柯的大门,他就给私家侦探打去电话。

私家侦探在电话那端抱怨:“三少,我前几天给您打电话,您都没接。我还以为您不需要我继续监视他了。”

“别废话,有什么发现?”

“没太大发现,我从十一月底开始跟踪他,他每天早上九点二十进入世纪大厦,下午六点左右开车离开,每周去一趟招标机构,一般会在那边呆一下午。周末就和朋友一起打高尔夫,他老婆也是很正常的贵妇生活,家美容院瑜伽馆三点一线。唯一算得上有疑点的是,他上周五会见了溱岛城市规划委员会的副会长。”

“城规委?”梁颂年不解。

“是,我查过,那个人是城规委的新任副会长,叫杨济民。”

“方仲协为什么要见他?”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在北城区的一个很隐蔽的酒馆见了面,吃了快两个多小时才出来,两个人都没有喝酒,都是各自开车回去的。”

“继续监视,如果他再和杨济民见面,立即告诉我。”

“好的。”

梁颂年放下电话。

方仲协是世际的采购部负责人,该和城市规划委员会的人打交道的,应该是世际的投资发展部,再不济也应该是法务部,怎么看都和采购部无关。梁颂年又想到之前知晓的,方仲协还和做清洁能源、污染土壤修复的维柯科技公司频频有往来,和叶铧密谈过好几回。

综上所述,要么是方仲协想自立门户,要么他对世际有异心,正在筹谋些什么。

方仲协快六十岁了,在世际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几年,真想单干,早就出去了。因此,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很快,两天后。

接到私家侦探的电话时,梁颂年正在和盛和琛一起吃晚饭。

盛和琛又将自己另一个压箱底的私藏餐厅介绍给他,梁颂年应约前来,但兴致缺缺。

“你怎么了?”盛和琛把切好的牛排放到他面前。

梁颂年托腮说:“没什么,我是正常状态,你才不正常,每天精力这么旺盛,像打了鸡血。”

盛和琛朗笑两声,“哪有你这样形容人的?你要多运动,多晒太阳,颂年,干大事业的人得有一个好的身体。”

“谁说的?”

梁颂年在心里提出反例,某人身体不好,但事业经营得不错。

“我爸说的,他说人长期不运动,意志就会虚弱。除了运动,环境对身体影响也很大,比如人在不见阳光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悲观,人在安静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自我封闭,人在寒冷的地方的待久了,会变得暴躁……”

梁颂年猛然怔住,“你前一句说什么?”

盛和琛回忆,“前一句……安静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自我封闭?”

梁颂年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筷根,神色忽然变得怅惘。

正说着,手机响铃。

梁颂年拿起来接。

是私家侦探打来的,告诉他:“三少,方仲协和杨济民又见面了,在水湾庄园酒店。”

电话还没挂,梁颂年就要出发。

盛和琛问他:“什么事这么急?”

梁颂年说:“很重要的事。”说完就离开了餐厅,迅速坐进车里。

抵达水湾庄园酒店花了半个小时,梁颂年心急如焚,生怕错过。

他安排私家侦探进去盯梢,但私家侦探说这家酒店是会员制,他进不去。

梁颂年一时也记不得自己有没有这家酒店的会员了。他以前和梁训尧同进同出,世界各地通行无阻,从来不用考虑钱的事。

“你把前台号码告诉我。”

私家侦探把号码发过来,梁颂年给前台打了电话,问了才知道,自己竟然真的有会员,还是钻石卡会员,但他对此毫无印象。

他一头雾水,快到酒店了才想起来。

三年前的夏天,他和梁训尧来过几次,因为他喜欢吃这家酒店的冰激凌。

梁训尧会拿着冰激凌,坐在泳池边,等他尽情游完,湿漉漉地跑过来,梁训尧就会一手用浴巾裹住他,一手把冰激凌送到他嘴边。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泳池边有服务生偷偷议论,以为他们是一对同性情侣。

他听见了,做了一晚上的美梦。

梁训尧让他下次想来就自己来,他窝在梁训尧的怀里晒太阳,两条腿都搭在梁训尧的腿上,摇着头说:“不行,你必须陪我。”

梁训尧逗他:“哥哥很忙的。”

他问:“工作有我重要吗?”理所当然的语气,满脸写着恃宠而骄。

梁训尧看他沾了乳白色冰激凌的嘴巴,笑着说:“没有。”

他这才满意,把还剩一点的冰激凌送到梁训尧嘴边,大方地说:“给你吃一口吧。”

梁训尧捏他的肚子,说他是小气鬼。

踏进酒店的时候,梁颂年才惊觉,这些回忆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竟然都还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该怎么忘?

谁能来教教他,该怎么忘?

他今晚出现在这里,都是为了梁训尧,他恨自己不够心狠,又用情至深。

经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梁颂年问:“我和方仲协先生有约,请问他在哪间?”

问到之后,他独自上楼,乘电梯来到经理说的十二层。

电梯门一开,长廊静得吓人。让梁颂年没想到的是,每间私宴厅外面都有至少两名侍应生,站得笔直,门神一般分立两侧。

梁颂年稳住步伐,一路往方仲协所在的位置走,还没开口,就有侍应生热情相迎,问他要去哪间,梁颂年完全没有在门口偷听的机会。

再加上木门厚重,里头的声音一丝也漏不出来,他心烦意乱,不想理会侍应生,只一味在方仲协门口逗留,神色鬼鬼祟祟,很快就惹来了侍应生的怀疑。

侍应生按住耳麦,偷偷传呼前台。

不到两分钟,电梯“叮”地一响,三名保安走了过来,梁颂年厉声说自己是这里的会员。保安仍怀疑他身份作假,要他核实信息。和方仲协仅一门之隔,梁颂年也不敢提自己的名字,简直有口难辩。

正僵持着,一只手揽在他的肩头。

熟悉的气息从耳畔传来。

梁颂年怔怔回头,看到了梁训尧。

梁训尧将他揽至身后,还没开口,经理就急急走了过来,额角渗出冷汗,连连躬身,挥手急令保安退下。

“抱歉,实在抱歉,梁先生——”

梁训尧止住他的话音,轻声说:“无妨,不要吵到其他客人用餐。”

经理走后,周遭安静下来。

梁颂年站在一间无人的私宴厅里,转身看到梁训尧关上门。

无数水晶串成的吊灯悬在挑高的穹顶中央,切割的棱面将暖黄的光线切成细碎的星子,明晃晃地泼洒下来,落在丝绒地毯上。

“你怎么在这里?”梁颂年问。

两天不见,梁训尧的气色看起来更差了,不知道是灯光的问题,还是梁颂年看错了,梁颂年竟然感觉梁训尧的鬓边有了银灰色的发。

梁训尧不答反问:“年年,你呢?”

梁颂年蹙起眉头,“我在问你!”

他一凶,梁训尧就老实交代:“秦副总告诉我,方仲协私下和城规委的杨济民见面,他带我过来的。”

梁颂年愣住,梁训尧竟然知道。

那他还查个什么劲?

真是多管闲事,真是发疯了!

梁训尧一定在心里笑话死他了,嘴上说着再也不见,背地里还默默付出。

梁训尧思忖片刻,“年年,你也在查他?”

“没有,”梁颂年矢口否认,“我为什么要查他?我压根不认识他。”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管我?我在哪里还需要向你报备?”

梁颂年说完就要走,又被梁训尧抓住手腕,梁训尧温声说:“年年,不用管方仲协的事,我会处理的,你平时工作已经很忙了。”

梁颂年恼羞成怒,用力挣脱:“都说了不是为了你!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一点都不关心你公司那些破事,我和盛和琛谈恋爱谈得好好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他约——”

话音未落,梁训尧抬手按灭了灯。

在黑暗中,怒火骤然熄灭,梁颂年不自觉噤了声。下一秒,他感觉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揽入一个无比熟悉的怀抱里。

梁训尧一言不发,只用双臂将他圈紧,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耳尖。

梁颂年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听见梁训尧说:“年年,说什么都可以,不要说和我再没关系这样的话。”

委屈才后知后觉如潮水般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