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曲氏挨了板子,当天夜里发起了高热。吴珍的情况则稍好些,胜在年轻,只是觉得嗓子不大舒服,轻微咳嗽。
大夫就住在隔壁街,半夜萧家的婆子去请大夫过来看诊。曲氏施过针,服过药后,晕晕欲睡。
大夫说她会反复高热,在情理之中,只要扛过高热后就无大碍,又留下退热的药丸。
待到凌晨时分,曲氏的体温才降了下来,还有些低烧,人的精神也不大好。
萧五娘鼓励娘俩定要扛过去,都已经豁出去了,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回顾曲氏这一生,杂草一般的生命力令她走到了今日,骨子里的不服输是她蓬勃向上的力量。
于她来说,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当初应付曹家宗亲吃绝户还要糟糕。
吴珍是女儿,女性之间更容易共情,有那么一刻,她无比憎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若不然母亲也不会这般艰难。
母女在狭小的库房里煎熬,吴珍数次落泪。曲云河趴在床上,忍着身体不适,道:“三娘别哭,你应该笑,因为我们娘俩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吴珍难过道:“若我是男儿,那该有多好。”
曲云河愣了愣,诧异道:“三娘怎么会这么想?”
吴珍红眼道:“倘若我是男儿,那曹家就不敢来吃绝户,阿娘也不至于被迫进吴家受苦。”
听到这话,曲云河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儿天真,就算你是男儿又如何?
“寡妇门前是非多,孤儿寡母的,曹家叔伯总会想法子来霸占你爹留下来的家财,我们娘俩是守不住的。”
“阿娘……”
“儿啊,我曲氏这一生最庆幸的就是你能来到我身边,纵使有万般艰难,我也能撑下去。那吴家千错万错,断不该欺辱你,他们若待你好,我这辈子折进去也认命了。”
“阿娘……”
“往后莫要说丧气话,阿娘不爱听。女儿又怎么了,咱们现在还是女皇帝当政呢,我们女人也能像男人那样撑起一片天来。”
她不服输的倔强再次给吴珍上了一堂课,让她知道只要有一双手,就能靠那双手糊口,只要能靠自己糊口,就不用屈服于男人的施舍。
这是她的阿娘,纵使大字不识,却已然窥透世间立足的根本。
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妇人,却又不那么平常,因为她一直都在用行动告诉她,不要对命运屈服。
许是骨子里的倔强支撑着曲云河,接连三日高热都被她扛了过去。
待到第四日时身体状况才平稳许多,大病一场人也虚弱,但眼里有光。
这时衙门来了人,告知她已经接了诉状,正式进入受审流程,但没这么快堂审,因为需要时日传讯证人等等。
母女高兴不已,曲云河使了钱银感谢杂役跑腿。
鉴于她的案子只是民事诉讼,衙门里的差役犯懒,办事不太积极,因为还有几日便过年了,案子多半得拖到年后。
过年官吏有七日假期,这期间差役们要值班,维持治安稳定。
内衙里的张兰早已备齐年货,过年宋珩又可以去蹭饭,他极其大方请虞妙书吃了一回水盆羊肉,虞妙书诧异不已,问他哪来的钱银。
宋珩说是赵永给的。
先前虞妙书还觉得他有点文人的小清高,结果眨眼就同流合污了。不过徐家的水盆羊肉是真的好吃!
陈记质铺送年礼上门孝敬,金凤楼、丰源粮行、如意楼,城中但凡有名号的商户都主动送年礼上门。
张兰原本不敢收,虞妙书让她照收不误,反正都没打算做清官。
那些年礼也着实丰厚,有布匹、鹿茸山参、燕窝美酒,也有糕点和牲畜等,值不少钱银。
张兰特地腾一间房用于存放年礼,美滋滋看了又看,原来当官这么容易赚钱!
虞妙书大方,把肥羊和鸡鸭送至公厨给人们打牙祭,说是商贾们犒劳大家的辛劳不易。
此举引得官吏杂役们欢喜,个个都觉得跟着她有盼头。
肥羊炖萝卜,鸭子炖酸笋,猪肉烧成坨坨,饭都要多干两碗。
平时衙门穷,公厨的饭食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有顿油水,个个都吃得油光满面。
晚上入睡前虞妙书同张兰说起那两支山参,让她得空了换成钱银补贴家用。
张兰点头,欢喜道:“那些山货可值不少银子。”
虞妙书贪婪道:“这点物什算不得什么,以后还有更多的礼送上门来。”
张兰两眼放光,“咱们都收吗?”
虞妙书笑眯眯道:“收,只要是逢年过节送的礼,都收。”顿了顿,“若涉及到案子走后门,娘子就要斟酌斟酌了。”
张兰点头,“我知晓分寸,绝不给郎君拖后腿。”
陈记送得有两匹布,料子还不错,虞妙书让她开年了做身新衣。
张兰问要不要给宋珩留些,虞妙书摆手,“你甭管他,他自有门路。”
之后两人唠了许久才入睡。
过年的头一天内衙里贴了窗花,迎新的对联则要等到除夕早上才贴。
这两日张兰和胡红梅夫妻把院子里里外外清扫一番,盼着开年了能接双亲儿女过来团聚。
除夕那天衙门放假,虞妙书睡了个懒觉。上午刘二把迎春的对联贴上,又去菜市买新鲜的食材回来。
虞妙书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净面漱口用完早食,宋珩过来,说今日陈记质铺的生意好得很。
虞妙书乐了,问:“是不是都去买福彩求祖宗保佑中彩头了?”
宋珩哭笑不得,应道:“明日初一,当地有扫墓祭祖的习俗,有许多人图乐子,买了好几枚福彩,说要留着在祖宗的坟头前拆,万一祖宗显灵了,说不定就能中彩头。”
这话把院里的几人逗笑了。
中午的伙食是胡红梅主厨,宋珩也帮忙杀鱼。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虞妙书懒洋洋瘫在摇椅上晃晃悠悠。
张兰养的橘猫跳到她的腿上亲昵,虞妙书撸了两把,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惬意过了。
回想大学时虽然课程紧张,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操劳。
南方没有下雪,绿植随处可见,偶有鸟雀嘈杂,给冬日增添出几许生机。虞妙书眯起眼看院里忙碌的人们,内心无比安宁。
算起来穿到这里也快一年了,她已经逐步融入进周边,习惯了油灯,习惯了毛笔,习惯了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慢节奏。
就目前为止,她对这样的生活状态是满意的。亦或许是因为她扮演的是男性角色,故而并不能感受到世道对女性的恶意。
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张兰给她摆了一盏茶,笑着道:“郎君难得清闲,这些日可要好生歇一歇。”
虞妙书道:“来奉县这么久,还不曾出去走过,明儿出城转一转,看看当地的世情。”
宋珩接茬儿道:“合着明府还要下乡微服私访?”
虞妙书挑眉,“成日里在衙门能看到什么,得走到地里去,看看乡野民生,方才知百姓疾苦。”
宋珩笑了。
有时候觉得她不正经,满脑子邪门歪道,有时候又觉得她很正经,愿意替曲氏那样的苦命人出头。
一个亦正亦邪的人。
也很有点意思。
中午胡红梅做了一桌子好菜,他们按当地习俗摆饭祭祖,祭的自然是虞妙允,因着不敢给他立牌位,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偷偷悼念。
几人一一跪拜,各自的表情都很肃穆。倘若虞妙允还在,一家子早就团聚到一起了。
人们默契不发一语,张兰心中到底伤感,虞妙书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祭拜完后,众人不分主仆围到桌前吃午饭。动筷之前,刘二还去放了鞭炮,增添点过年的气氛。
胡红梅地道的禹州菜牵起了人们的思乡之情,张兰想念一双儿女,虞妙书道:“年后就书信回去,让爹娘把他们送过来团聚。”
张兰点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异乡团年,五人守着秘密在内衙放松唠家常。
饭后胡红梅备了柿饼和橙子等物,张兰煮了茶水,人们吃茶小憩。
虞妙书提起曲氏的案子,宋珩道:“她的案子不复杂,至多半月就能理清。”
虞妙书点了点头,她关心的倒不是案情进展问题,而是曲氏脱离吴家后要给她抛下的诱饵。
宋珩知道她心里头打着鬼主意,想问,却又忍下了。
太阳暖烘烘的,橘猫像蛋饼似的摊在地上晒太阳,虞妙书则在阴凉处闲谈。
院里一派温馨和睦,人们吃茶的吃茶,唠嗑的唠嗑,对新年充满着期待,期待明年的团聚。
当天晚上宋珩歇在内衙,按地方习俗要守岁,几人闲着无聊玩叶子牌消遣。
接近子夜时分,鞭炮四处响起,辞旧迎新,驱除年兽。
宋珩站在屋檐下,看刘二放鞭炮。
一旁的虞妙书捂住耳朵,爆炸声响起时,她像鹌鹑似的朝他那边躲。
宋珩笑了笑,忽然想起死去的亲人们。
曾几何时,一家子几十口热热闹闹过新年。他记得守岁那晚所有人都会聚到寿安堂陪伴祖母,还记得初一早上小辈给长辈拜年拿红封。
一根红绳串几枚铜板,讨个吉利。
也有金锞子。
过年就能攒下不少私房。
而今整个家族只剩他一人,仅剩他一人苟且偷生。宋珩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见他的神色里有几分落寞,虞妙书试探问:“宋郎君怎么了?”
宋珩回过神儿,隐藏情绪道:“今日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宋某不免有几分思乡之情。”
虞妙书挑眉,望着外头的黑夜,“你的家人呢?”
宋珩:“死了。”
虞妙书试探问:“全死了?”
宋珩轻轻的“嗯”了一声,虞妙书没再多问,只道:“若有朝一日我运气不好入了大狱,还请宋郎君务必护住虞家老小。”
宋珩沉默了阵儿,“你不会有事,当初宋某曾应允过虞伯父,我在,你在。”
虞妙书歪着头看他,半信半疑道:“人若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你有这本事护我?”
宋珩没有吭声。
虞妙书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于她来说,就当是旅游体验好了,反正来都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先去睡了。
翌日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宋珩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一睁眼便看到床头上挂着一根红绳,上头串了十枚铜板。
在某一刻,他的内心颇有几分触动。披头散发坐起身,取下那串铜板,在眼前晃了晃,仿佛又回到了父母还在的时候。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虞妙书是个妙人儿,想来是昨晚他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思乡之情令她细心落下此举。
宋珩的内心五味杂陈,更多的是充满人情味的暖意。
这边初一早上要吃汤圆,意喻团团圆圆,虞妙书起得比他们要迟,几人先吃。
等她起床后,得到了惊喜。
宋珩给了一串红绳铜板,有十九枚,意喻新年又长了一岁。
他像长辈那般,言语温柔祝她余生被命运善待,顺风顺水。
张兰和胡红梅夫妇也给了十枚铜板,因为她年龄最小。如果说昨日她扮演的是兄长虞妙允,那今日的这一刻,则是她虞妙书。
那十九枚铜板仿佛在告诉她,他们知道她是虞妙书,记得的也是虞妙书。
一下子得了四十九枚铜板,虞妙书欢喜不已。甭管她平时装得有多老沉稳重,也始终不过是年轻女孩,多少还是有点孩子心性,等会出门定要去买福彩试试手气!
用过早食,收拾妥当,一行人出门。
今日初一街道上的商铺几乎都关完的,只有陈记质铺开着,因为许多人跑去买福彩,要在祖宗的坟头上蹭好运气。
街道上也有卖香烛纸钱的,生意也不错。虞妙书让刘二把四十九枚铜板全拿去买福彩,众人哭笑不得。
骡马车慢慢悠悠往城外去了,路上虞妙书兴致勃勃拆那些布帛。出门之前她就带了剪子,拆了一枚又一枚,结果都没中。
张兰觉得多半是打了水漂,但又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只抿嘴笑。
途中遇到衙门里的杂役,有人打招呼,是宋珩回应,因为虞妙书没空。
本以为四十九枚铜板打了水漂,结果拆到第三十七枚布帛时,居然中了一匹素绢。
虞妙书高兴坏了,笑得合不拢嘴。
张兰不识字,探头问:“真中了?”
虞妙书指着布帛上的内容念给她听,她也跟着乐了起来,一匹素绢得卖几百文,血赚!
外头的宋珩着实好奇,虞妙书把中彩头的布帛递给他看,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虞妙书红光满面,豪气干云道:“开年第一天就走狗屎运,今年我肯定会发大财!”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那份喜悦感染了所有人,都觉得新年第一天就中彩头,今年肯定是个好兆头。
胡红梅拍马屁,说了好些讨喜的话语,哄得虞妙书开怀。剩下的布帛她让张兰拆,因为拆得手疼。
骡马车出了城,朝最近的乡野走。
官道上不少人来往,男女老少各自挎着篮子去祭祖,路边也有卖香烛纸钱和胡饼饮食的,趁着新年赚点小钱。
虞妙书嫌骡马车颠簸,下来走路。
昨日太阳许是出得太猛,今日偃旗息鼓没了影子,天空阴沉沉的,走路倒不会热,正合适。
远山重叠,勾勒出连绵起伏。
沿途往乡下走,有些地种了冬小麦,此刻进入越冬期已经停止生长,只待天气回暖返青。
路上时不时看到人们在乡间扫墓祭祖,虞妙书背着手,行走于天地间,她其实并不喜欢乡间的寡淡,因为代表着落后,贫穷,与愚昧。
可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又是她的祖先,脚下的地也是曾经养育过她的地方,只不过中间跨越了上千年的时空。
似有感触,她说道:“光靠种地,想来极难养活家口。”
刘二接茬儿道:“郎君说得是,自己的地还好,若是佃户,那才叫艰难呢。”
沿途每一块田地都有主人精心打理过,绝无半点荒芜。但凡有点空余,多数都种了桑树,因为要养蚕。
村落的房屋自然比不得城里,家庭好点的是茅草房泥巴墙,也有用竹编再糊上一层泥巴盖的,还有则是简陋草棚。
村民们大多数都营养不良,孩童面黄肌瘦,常年缺衣少食,自然养不出好体魄。
虞妙书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贫穷,她同宋珩道:“往日天天在衙门,哪里知道地里刨食的不易。”
宋珩:“这便是读书人都想科举入仕的因由。”
虞妙书嘲弄道:“入了仕又如何,地方衙门欠了一屁股债,而这些钱款多半又落到了老百姓头上,甭管他们种多少地,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
宋珩没有吭声。
虞妙书也知道一亩田地的产量很低,就算在华国,杂交水稻没有出来之前,吃不饱仍旧是大多数。
纵观整个历史,上下五千年,吃饱饭的也不过是这三十多年。
宋珩知她所忧,说道:“农事为重,育种尤为重要。”
虞妙书点头。
一路上二人说起田间地里的辛劳,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他们入了一处村落,到一农户家讨了顿饭吃。
张兰给了一百文铜板,让主家随便做点吃食便可。那家的妇人很是大方,特地杀了一只公鸡款待。
户主家中有七口人,三个老人,一对年轻夫妻和一双稚子。
除了公婆外,丈母娘也在这里养老,因着是独女,老丈人去年又病逝了,腿脚也不方便,于是夫妻商量着把岳母接过来一起生活。
平时家里的孩子主要由岳母照看,其余人则忙地里头。他们家勤快,公婆也能干,种的是自己的田地,有近二十亩,还种桑养蚕织布,生活勉强能应付过去,但也不敢生病。
妇人们在灶膛前忙碌,胡红梅也去帮忙。张兰看到那双稚子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儿女,给他们几块饴糖吃,哄得孩子们高兴。
几人坐在院里闲谈,虞妙书问起这两年的收成,户主钱老儿用方言道:“嘞两年还算好。”
提起庄稼地,钱老儿打开了话匣子,说他们家的条件在村里算好的,精打细算勉强能糊口,就是一天到晚都要在地里头劳作,收成才好点。
虞妙书问起种粮,大多数都是自己留种子,来年耕作,一亩肥沃些的田至多三石粮顶天了。
也有秋收后就把水田放干变成地,再种冬小麦,不让它空闲的。还有套种,一块地玩的花样多得很,只为多产点粮。
这些话题虞妙书听得津津有味。
中途长子钱兵插话说隔壁县的种子更好,据说那边由衙门牵头,请人专门做了育种卖种子钱,产量也比寻常种子高三成。
虞妙书一下子来了兴致,就隔壁县的情形打听了一番,也生了心思引进。
钱老儿他们已经吃过饭,张兰把两只鸡腿留给孩子,说他们个头小要多补补。
杂粮饼就着鸡汤下肚着实熨帖,冬日里没什么菜蔬,腌萝卜爽脆,虞妙书吃了不少。
用过饭已经很晚了,之后他们又走了一处村子,打听的都是农事。
回城途中虞妙书惦记上了隔壁县的种粮,觉得很有必要引进奉县,改进当地的种子问题。
宋珩也觉得可行。
进城后天色已晚,路过陈记时,虞妙书让刘二去兑中了彩头的布帛。
哪晓得铺子里热闹不已,因为白日有人抽中了十贯钱的彩头。
据说那人花了三百多文钱买布帛,挨着一个个在祖宗的坟前拆,把特级彩头给拆了出来,引起了轰动。
之前人们还以为是噱头,不料真有这样的彩头。
花三百六十枚铜板抽中十贯钱,也就是一万枚铜板,那得翻多少倍啊。
不少人眼红不已,刘二也听得热血沸腾,还特地去看过十贯钱的布帛是什么样的,就跟寻常布帛一样,不过内容简单粗暴,只有四个字:特级,十贯。
他兑了一匹素绢出来,回到内衙同虞妙书他们讲起陈记质铺的情形。
胡红梅连连拍大腿,就像是自己错失了机会一样,她嘴里一个劲念叨:“十贯钱呐,花三百六十文赚十贯钱,运气真真是好!”
虞妙书也听得欢乐,她巴不得那份特级被抽出来博人眼球,因为会刺激人们的赌徒心理,促使他们以小博大。
这不,这些日陈记的福彩确实脱手得极快,已经成为了人们最寻常的乐子,甚至连窘困的百姓都会尝试买两回。
生活已经够艰难了,那福彩不需要门槛就能够到,偶尔报点希望,万一走狗屎运了呢?
初二初三当地人忙着走亲戚,而虞妙书和宋珩则专门往乡下跑,考察当地的粮食产量和目前遇到的问题。
原本是休假放松,结果反倒折腾得劳累,每每回来都疲惫不已。
张兰觉得他们太过折腾,给虞妙书捏腿道:“这些事让下头的人去跑就行了,郎君好歹是父母官,哪能处处都操劳呢。”
虞妙书:“娘子都说是父母官了,总得亲自走到地里头,才晓得实情。”
她格外重视农事,因为见证过华国粮食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待到年后开工的第一天,曲氏的案子由宋珩和法曹朱熊远处理,进行传讯调查。
陈记质铺在隔壁吉安县也设得有档口,虞妙书差人把廖正东寻来,问起吉安县那边的粮食情况。
廖正东好奇道:“明府是有什么打算吗?”
虞妙书当即提起过年期间到乡下听到的传闻,廖正东“哦”了一声,严肃道:“吉安县衙确实设有育种的农官,好像在仓曹部下。”
廖正东把他了解到的情形细细讲述一番,那边县有专门的种子铺,是官府直接买卖,甚至有些村专门培育种子,有粮食,也有菜蔬,农官会亲自下地教当地村民耕作。
虞妙书听后大为诧异,看来基层还是有好官。
廖正东对吉安县的裴县令印象不错,夸赞一番,更加坚定了虞妙书的想法,想把那边的种粮模式引进奉县。
她召集六曹议会,结果所有人都不太赞同搞育种,因为衙门很穷,根本没有钱银来支出这部分开销。
虞妙书来回踱步,说道:“先别提钱的事,我自会想法子弄钱。”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她都说会想法子搞钱了,似乎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于是仓曹举荐了一人前往吉安县谈种子引进问题。
而宋珩则亲自督促曲氏的案子,这些日赵永等人来回跑,现在曲氏的伤还未痊愈,虽能下地,但行走起来多有不便。
吴珍亲自去衙门,录口供指控吴家人虐待她,身上的割伤和曾经留下来的痕迹可以作证,又说成衣铺的赵大娘也曾见过她的伤。
差役跑了一趟曾经跟吴珍量身定做衣裳的成衣铺。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因着有虞妙书施加压力,故而赵永他们不敢懈怠,办事无比麻利。
在传问期间,吴安允到底有几分忐忑,私下里走县丞付九绪的门路探听。
付九绪得了钱银,跟他交了实话,觉得他这个案子有点麻烦,因为闹的动静太大了,且曲氏又击了鸣冤鼓,闹得人尽皆知。
倘若曲氏是走的正常流程,衙门多半不会受理,只会私下里调解。但现在不同,已经引起了百姓热议,更何况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会抓典型。
听他这般分析,吴安允心都凉了半截,试探问:“那位年轻的宋主簿……”
付九绪摆手,“在他手里只怕会碰壁。”顿了顿,“吴掌柜可寻机会见一见曲氏,毕竟是十几年的夫妻,万一她回心转意撤了诉状,也不无可能。”
吴安允没有吭声,心想那疯女人挨了五十大板子,岂会轻易服软?
从付九绪这里离开后,吴安允心事重重。有那么一刻,他无比后悔跟曲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闹翻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让他难以承受。
若是往年,逢年过节生意是最好的,但今年格外惨淡,因为名声搞臭了,多少还是会影响营生。
回到吴家,长子吴盛上前询问情况,吴安允只说疲倦,便去了吴珍住的厢房。
他独自坐到床沿,看着室内的一切,复盘自己到底错在何处。他原本可以利用吴珍牵制曲氏的,结果鸡飞蛋打。
千不该万不该听信林氏的话,荒唐到与张家结亲,逼得曲氏狗急跳墙,若不然以她往日的性子,定还能继续忍耐。
吴安允失悔不已,悔的并不是对曲氏母女的苛刻,而是没能好好掌控她们,以至于被母女反咬。
相较于老大的担忧,老二吴勇则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惧怕的,说道:“不过是个妾,像疯狗一样乱咬主人,就算告到衙门,吴家也无需惧她。”
坐在上首的林晓兰沉默不语,这阵子她跟吴安允生出隔阂,正因曲氏闹心。
长女吴静香接茬儿道:“我们吴家待曲姨娘也算不错的了,当初若不是爹出面护母女,她们哪里还有今天?说到底,还是二人藏了私心,不是自己的人,怎么都养不熟。”
二女儿吴静月也道:“是啊,三娘打小就不与人亲,甭管你如何对她好,她都是表面上客气,实则根本就没把吴家当亲人看待。
“还亏爹对她疼宠,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小时候病痛多,请大夫跑上跑下,权当养了一只白眼狼。”
几人对曲氏母女一顿数落,都觉得她们不知好歹,没有良心。
吴盛倒是一直不语,他年长些,已经从过年这阵子的生意中窥出了利害。酒铺生意断崖式下跌,又官司缠身,着实叫人心烦。
殊不知衙门里的虞妙书早就蠢蠢欲动等着宰吴家这头肥羊了。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来奉县还没正儿八经审过案,自要趁着曲氏的案子出出风头。
堂审的消息很快就放了出去,是元宵节后,正月十九。
没几日了。
市井百姓听闻曲氏案的堂审,无不翘首以待。
到了正月十九那天,张兰伺候虞妙书穿官袍。发髻被规矩束起,为了显得肩宽,还稍稍垫了垫。
那身绿袍崭新,没穿过几次,替她束好腰带,细心整理皱褶,张兰看着跟虞妙允相似的面庞,说道:“今日是郎君第一次上公堂,定要大耍威风,好叫奉县的百姓见见你的威仪。”
虞妙书行至衣冠镜前,上下打量镜中人,比往日成熟稳重许多,眉目间也染上几分官场的圆滑。
“娘子也可去瞧瞧热闹。”
张兰掩嘴道:“今日衙门口多半围满了人,我只怕挤不进去。”又道,“郎君第一次堂审,心里头可紧张?”
虞妙书摇头,“不紧张。”
张兰上前替她抚平衣袖,眼中皆是欣赏之意。小姑子实在成长得太快,总让人心安,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困住她。
那种遇事情绪稳定的人,不免叫人依赖,张兰在不知不觉中把对方当成了仰仗。
显然虞妙书也很满意现在的自己,厚颜问道:“你夫君俊不俊?”
张兰笑道:“俊,我夫君是天下最俊的男儿。”
虞妙书抬了抬下巴,看着镜中人,眸中充斥着对权力的追逐,“今日我定要叫吴家见识一下什么叫官场腐败。”
此话一出,张兰再次笑了起来。
她真的好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