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妙书特别忌讳欠债,听到自家老娘说起就本能抵触。
黄翠英也觉得不吉利,这还没去呢。
不过二老决定留下来,虞妙书还是听了进去。
一来天气炎热,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二来对那边的情形不清楚,万一又是一堆烂摊子,顾不上他们;三来就是放不下酒坊,若有他们守着,前来接任的县令多少都会留点颜面,只要有魏申凤搭把手,想来不会出岔子。
一家子商定后,翌日虞妙书下乡找魏申凤,同他说起调任去朔州一事。
魏申凤颇觉诧异,皱眉问道:“怎么把你调到下州去了?”
虞妙书:“晚辈也不清楚,消息来得突然,文书上让晚辈十日内启程赴任,很着急的样子。”
魏申凤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按照正常推测,再不济也会去上县或中州。
虽然长史的品阶提升了一级,但下州并不是一个好去处,且朔州还是靠近岭南那边,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着实匪夷所思。
虞妙书过来倒不是诉苦,而是希望魏申凤能帮扶一把,在下任接替时尽量维持目前的治理。
她的心里头还是有老百姓,不想他们日渐变好的日子被打回原形。
这份赤忱之心倒让魏申凤感慨,说道:“你且放心去赴任,奉县是老夫的家乡,自然盼着它变好。”
虞妙书起身行大礼。
魏申凤上前扶她,“去到朔州,若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老夫能帮衬的,就书信回来。”
“多谢魏老。”
面临突如其来的离别,两人心中还是有几分愁。
魏申凤一辈子不知经历过多少场离别,但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去奔赴前程,仿佛又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意气风发,满心期望着在官场上一展抱负,奈何最后还是被磋磨得丧失斗志,败兴而归。
从官几十年,都是在地方上辗转,未曾有机会进京是他一生的遗憾。可是那么多官,又有多少幸运儿能进京呢?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能跃过龙门登上金銮宝殿的少之又少。
后来他便释然了,这或许就是命。但看到年轻欣赏的后来者,仍旧会帮扶一把,就如同帮扶曾经的自己那样。
一个年轻,未来前程似锦;一个年老,未来走向没落。
虞妙书离去时,魏申凤站在光影里相送。
那时老人的身影与祖宅融为一体。
魏家祖宅已经屹立了一百多年,它在这里根深蒂固,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走出去,一代又一代人走回来。
魏申凤拄着拐杖,弓着身子,满头白发。他的脸上长了许多老年斑,浑浊的目光注视着远去的年轻人,仿佛在目送孙辈离去。
魏光贤知他心中不是滋味,说道:“爹应该高兴才是,虞县令未来可期。”
魏申凤“嗯”了一声。
魏光贤:“爹进屋去罢,外头炎热,恐中了暑热。”
魏申凤没有吭声,只由他搀扶着回园子。
“魏老!”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只见虞妙书莽撞折返回来。
魏申凤顿身扭头,虞妙书奔上前给他磕了三个头,感谢他这几年的栽培。
那一瞬,魏申凤内心触动,嘴硬道:“出去了莫要说我是你的老师。”
虞妙书咧嘴笑,露出大白牙,“学生不敢败坏魏老名声。”
魏申凤:“走吧,莫要回头。”
虞妙书应是,似想起了什么,说道:“若他日学生受了牢狱之灾,你老可一定要捞我一把。”
魏申凤皱眉,没好气道:“说什么混账话。”
虞妙书嘿嘿两声,没心没肺道:“你老人家可要保重身子,多活一天就能多薅一天朝廷的羊毛,日后学生得空了便回来瞧你。”
魏申凤无语片刻,“小子只管放心,我这老儿还得活到九十九,就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虞妙书:“只怕要叫你失望了。”
魏申凤:“在外头若混得不好,就别报我的名来,我怕丢脸。”
虞妙书撇嘴。
魏申凤挥手,“走吧,走吧。”
虞妙书行礼离去。
魏申凤的心情比先前好了许多,自言自语道:“这小子,脸皮比城墙还厚。”
魏光贤搀扶他回屋,有时候不得不羡慕,倘若那人是魏家的孙辈,只怕整个家族都要托举送到京城去。
他知道父亲是欣赏虞县令的,有才干,又没被官场的世故熏染,还留着一颗赤子之心,这极其难得。
回到衙门后,虞妙书开始交接差事。
目前衙门的所有事务都正常运转,只要他们别乱整,就不会像之前那般混乱。
现在还不清楚新任什么时候到奉县,虞妙书再三叮嘱户曹,在征收田赋时勿要踢斛。
衙门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形象,如果被破坏,就很难再修复。
虽然眼下还欠了债的,但仓曹手里也有现银,且金凤楼随时可以查封。
她把那个钱罐子留给下任,如果衙门缺钱,可以宰沈大兴这头肥猪,用不着到老百姓身上刮油水。
如果福彩不关闭,每年也有一笔进账。再加上各种商税,林林总总累积起来也有不少营收。只要经营得当,养衙门那帮人是足够的。
把该交接的事交接后,虞家二老也要搬出内衙,住到之前给宋珩租赁的院子里去。
这边要留两个仆人伺候,虞妙书他们要带走三个,胡红梅两口子和伺候宋珩的王华。
曲氏母女得知她要调任,担心酒坊前程,得知虞家二老留在奉县,放心许多。
虞妙书道:“若是遇到难题,先去找我爹娘相商。魏司马那里我也打过招呼,酒坊若被新任刁难,他会出面处理。”
曲云河道:“还是明府考虑周全。”
虞妙书:“衙门里的人我都跟他们说过,不会欺负你们,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孝敬着些,总能少去许多麻烦。”
“民妇心中有数。”
“还是那句话,商税切莫钻空子被人逮着把柄,新任来了,总不会杀鸡取卵。”
“明白。”
“遇到事情了及时反应,士绅在当地举足轻重,新任知道权衡利弊。待我到朔州后,会书信与你们,短时内酒坊莫要有变动,一切以粮行供应为主。”
两人就酒坊经营交代了许多,目前最重要的就是稳固曲氏这块招牌,以及稳定供货,其他不急于扩张。
曲云河牢记于心。
待到离开奉县那天,他们动身得早。岂料城中不少百姓前来相送。
面对人们的热情,虞妙书窝心不已。
县尉赵永对她是服服帖帖,携几名差役一路护送。
怕沿途叨扰,一路都是装扮成商旅前行。待人们行至邓家村时,虞妙书问起山匪。
记得来时他们就被山匪抢劫了,前两年差役们也曾去追过,因着那帮山匪狡猾,山又太大,再加之当地人帮着通气儿,也没整出个什么名堂来。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山匪没了踪影,亦或许是村里的日子好过了,改行了罢。
沿途还算顺遂,抵达康禾乡那边,赵永他们折返回城,两辆马车继续前行。
出了淄州后,要经过茂州。
眼下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又带着俩孩子,怕他们受不住,只能早晚赶路。
而远在京城的黄远舟正替王尚书送别中书侍郎古闻荆。
老儿已经六十四岁了,再干几年就能平安致仕,不料前阵子得罪了人,被贬致朔州。
中书侍郎正四品,是中书省的二把手,处于权力的核心地带。从权力中心下放到地方,想要回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王尚书避嫌,不敢相送。
黄远舟对现今的时局亦是忐忑,说道:“古侍郎这一路过去山高水远,还请多多保重身体。”
古闻荆憋着满腹牢骚,情志不佳,“且回了王尚书,多谢他的相送。”
黄远舟:“朔州如今的情形想来古侍郎也清楚,你只管放宽心,新调任的长史虽然年轻,做事却是个靠谱的,定能替古侍郎排忧解难。”
古闻荆对那边的情形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晓得是一堆烂摊子。
当地的官吏都被暴民杀得差不多了,朝廷派兵镇压,又清杀了一波人,这会儿人口有一半就不错了。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虞妙书未来的走势肯定是中州或上县调任,因着朔州那烂摊子,没有人愿意过去接管。
王尚书心中一合计,索性把她扔过去。一来小子年轻,需要好生打磨;二来也可考验此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黄远舟郁闷不已,却不敢吭声,怕引得王尚书不痛快。
朝廷里但凡有人脉关系的都晓得朔州是个什么鬼样子,谁都不愿意去啃那块臭骨头。
古闻荆是得罪了人才被贬到该地的,虽然下州刺史正四品下,跟他原品阶差不了多少。但中央和地方的区别可大了,他被下放,日后想要重回原职,难上加难。
这辈子的官途也算是到头了。
不仅如此,六十多岁的年纪千里迢迢奔波过去,只怕得折半条命进去。
送走他后,黄远舟的内心有几分发愁。
古闻荆的遭遇令人惧怕,虽然人人都想做京官,可是伴君如伴虎,临到致仕还出了岔子,着实叫人扼腕。
等虞妙书他们抵达朔州境内已经是九月初了,尽管在路上已经听过这边的情形,真看到那场景,还是震惊不已。
遍地荒芜,人烟稀少,全无半点生机。
胡红梅几人警惕不已,个个都如惊弓之鸟,因为路上听说这边邪教肆行,被朝廷派兵镇压,死了不少人。
那叫什么摩尼教的,蛊动信众烧杀抢掠,引发民乱,甚至连官府都被抄了,极其恶劣。
朝廷震怒,派兵过来把教众连根拔起,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州内五县百姓死伤惨重,之前民乱死了一些,朝廷过来又杀了一些,跑了一些,只怕折损了一半人口。
虞妙书只想骂娘,她想过许多调任的情形,无非都是贪官污吏横行,穷困潦倒,唯独没有想过是民乱。
下州统共才不到两万户,这又是民乱又是镇压的,当地人还有多少啊?
这不,他们途径坞县时特地去县城里看过。这儿是中县,城里建筑跟奉县差不多,甚至还要大些。
虽是秋日,但这边明显比淄州要热,白日太阳生猛,昼夜温差极大。
人们穿的衣裳跟夏季差不多,只有早晚才会添衣。他们先到一处客栈落脚,而后差客栈小二跑了一趟当地衙门。
等了许久,坞县父母官亲自过来接迎,也跟虞妙书一样是个年轻的,叫胡月男。
人生得高瘦,文质彬彬的,说是去年考上的进士。本以为还要等几年才捡得到职缺,哪晓得稀里糊涂被指到这儿来了。
虞妙书露出同情的眼神,不用说,跟她一样是个倒霉蛋。
胡月男是头回做官,又是第一次接待上级,拘束得很。
幸运的是,坞县是五县中遭遇邪教波及最轻的一个县,目前城里已经恢复了秩序。
虞妙书一行人先到当地的官驿落脚,她对州里的情况不是太了解,翌日和宋珩走了一趟衙门。
徐县丞是本地人,清楚这场邪教肆虐的人祸,当即同他们讲起前因后果。
原是从扶安县起的事,一路烧到新潭,也就是州府。
新潭那边受灾最严重,城里据说杀了上千人,连州府都被乱民抄了。
听到这里,虞妙书不禁发起愁来。
州府被损毁,当地存放的户籍田亩资料肯定保不住,这还没过去呢,脑壳就开始痛了。
宋珩忍不住问:“那刺史呢,可清楚是何人上任?”
徐县丞摇头,“不清楚。”又道,“这会子不仅州府,各县衙门缺人缺得紧,咱们这边算好的,胡县令来得早,秩序也完善得差不多了,其他县多半也是一团糟乱。”
宋珩道:“你们且先把户籍和田亩弄清楚,当地死了多少人,清个数上报到州府,到时候我们长史会用上。”
徐县丞点头应是。
宋珩:“当务之急,是要把城里和各乡的治安□□。”
双方就县里的情况进行一番探讨,虞妙书是长史,从六品上,在京里头连号都排不上,但在地方还是挺唬人的。
胡月男没有经验,唯唯诺诺,他们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听。
虞妙书一行人并未在坞县耽搁得太久,很快启程前往州府新潭,途中但凡方便进县城,他们便去当地衙门看了看。
之后去了锦坊,那边是下县,受灾比坞县严重。县衙里连父母官都没有,只是县丞在主事。
尽管他们已经对新潭的情况有了心理准备,去到城里还是被那狼藉震住了。
前来接待他们的法曹何守名说目前的情形已经算好的了,之前到处都是尸体,被老百姓一起挖坑焚烧掩埋。
这会儿城里的房屋能用的已经修缮过,至于州府早就被烧没了,他们暂且在新潭县衙办公。
虞妙书忽然觉得好惨。
现在刺史还不清楚是谁上任,虞妙书既然来了,就是朔州的老大,得先把州府撑起来。
城里到处都乱糟糟的,衙门给他们安顿的住所是附近的一处宅院。原是一商贾的,因着民乱一家子都被杀光了,现在成为无主房屋,暂且安置落脚。
那宅院的环境倒是不错,虞妙书胆子大不怕鬼。
之前差役还怕她忌讳,问了好几回。她在奉县内衙享惯了安逸,跑到这儿来吃不得苦,说不讲究那些。
于是一家子暂且安置下来。
院里房屋多,加两个孩子八口人倒也能住下。
胡红梅他们忙着清扫整理院子,虞妙书和宋珩则去衙门干活了。
初来乍到,张兰把俩孩子看守得紧,不让他们外出,怕出岔子。
这里比不得奉县太平,且前阵子又死了那么多人,鬼知道还有没有邪教信众残留。
新潭县令县丞皆被杀了,好歹户籍田亩等资料保存了下来。
虞妙书他们过来时看到遍地荒芜,断不能耽误明年的春耕。
朔州是下州,不足两万户,按二级财政管理,这边之前是要交田赋给朝廷的,现在因着民乱,定性为留用。
意思是不用上交任何税给国库了,人头税田赋和徭役收取来维持州府管理即可。
所以虞妙书首要做的就是把跑掉的人们召唤回来,让他们种地,不能让田地荒芜。
但麻烦的是,目前人口锐减。
当地人死的死逃的逃,想要在短时期内恢复谈何容易?
州府里还有之前的官吏没被杀,虞妙书当即询问起朔州究竟有多少田亩。
好消息的是朔州虽是下州人口少,但面积不小,并且这边还是种的双季稻。
所谓双季稻,就是一亩田一年可以种两批水稻,这跟气候相关。
虞妙书心中一琢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朔州一片混乱,当地有钱的多半已经逃得差不多了。
她想要白手起家,肯定得要本钱才是,问题是从哪里搞本钱兴家?
宋珩也认同先想法子把逃跑的百姓召唤回来,不能让那些田地荒芜着,但要怎么去引诱他们回来呢?
虞妙书命他书写告示下放到各县,清点户籍,丈量田地,先把无主的田地清出来重新分发。
宋珩来回踱步,“接下来呢?”
虞妙书鸡贼道:“死了那么多人,空了那么多地,既然缺人,那就从附近的州薅些过来填补。”
宋珩斜睨她,“如何薅?”
虞妙书:“先从流民着手,能哄一些是一些。”
宋珩皱眉,“可是现在州府没钱。”
虞妙书摇食指,“我虽然没钱,但是我有地。”
宋珩愣了愣,顺着她的思路,“又卖草市地皮?”
虞妙书不客气道:“这鬼地方人都没有,卖给你你要吗?”
宋珩:“……”
“这么多的地没有人耕种,我把无主的地卖点出去不为过吧?”
“……”
“隔壁州有钱的商贾听到这边可以买地,你觉得他们会心动吗?”
“……”
“买了地,是不是就得找人耕作? ”
宋珩默默无语,她的胆子真的很肥,“州府卖地,你就不怕上头查下来?”
虞妙书理直气壮,“我卖地是要换种粮发放给老百姓耕种,鼓励他们种地啊,顺道再贪一点又能怎么着?”
宋珩:“……”
论起立牌坊,她真的是一把好手!
作者有话说:宋珩:我觉得你应该踩红线了。
虞妙书:我可以把脚缩回去。
古闻荆:你踩吧,我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