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她的逻辑思维,宋珩是服气的,似乎不论遇到什么难题,她都会钻空子想些邪门歪道把它给处理掉。
目前新潭死的人最多,根据衙门提供的数据,占一半以上。
为了把邪教信众连根拔起,整个州都被围堵清理。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官兵可不像现代那般有纪律,乱民可怕,他们同样可怕。
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就算运气好躲过乱民,也躲不过官兵屠杀。
现在大片田地荒芜,百姓又被收刮过一遍,情况可想而知。
不过土地就是资源,只要有资源,就能让它重返生机。
衙门缺人,州府也缺人。
排除六曹官吏外,下头的书吏大部分属于幕僚性质,是没有品阶的,这部分靠地方府衙豢养。
官吏们都被杀得差不多了,紧缺人手,虞妙书发放告示,当地童生秀才都有机会谋取职位。
为了尽早把流失的百姓吸引回来,不仅州内下发告示,她还特地差一批人去到隔壁齐州和通州散布消息,说这边要卖地,还有什么流民可过来分地云云。
带着使命的杂役兵分两路前往隔壁,把朔州的告示都贴到人家家门口了。
消息一传出去,之前逃亡在通州的当地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一批。
事实上回来的人极少,因为该回来的大部分都已经回来了。
没有回来的要么在逃亡的路上出了岔子,要么就是铁了心不回来。
但也不是没有效果,在通州与朔州交界处的高阳县百姓开始蠢蠢欲动。
城里以乞讨为生的马二郎听说了朔州的情况,回去同自家老娘说起那边传来的消息。
他们住在又脏又臭的黑市,是从外地流落过来的,没有上户。在城里有时候乞讨,有时候也干坑骗的差事糊口。
马二郎才十多岁,拖着老娘艰难过日子。黑市里像他们那样的人还有很多,人们相互帮衬照料,也经常组团当差。
所谓的当差,也就是骗人。
也有替人打听消息的差事,都是一帮人在底层挣扎糊口。
李婆子不信有这样的好事,说道:“前阵子那边死了那么多人,不太平,我儿别轻信传言。”
马二郎看着老娘骨瘦如柴的模样,他们原本有五口流落过来,爹和兄长妹妹都死了,只剩娘俩,不知还能苟活多久。
“陈三他们都说要过去碰碰运气,据说那边只要上了户头,不仅能分得田地,还不用交丁税。”
李婆子愣了愣,“陈三他们也要去?”
马二郎点头,“对,还有许老大,好多家都要过去试试。”停顿片刻,又道,“阿娘,我们也跟着过去碰碰运气吧,那边死了不少人,听说很多地都是空着的,新来的官急得不行,万一咱们真能分到田地呢?”
他想过去捡便宜,有个安身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运气不好还会被打得半死。
这些在底层挣扎的流民商量好后,约好日子一起离开县城前往朔州,拖家带口的有好几十位。
也有租种地主们的佃农生出过去捡便宜的心思,若能分得田地,不仅不用交租子,还能免除丁税,田地还是自己的,怎能不心动?
一时间,两州交界的百姓流动不少。也幸亏这边的冬日不冷,若是淄州的冬天,这么流动,多半会冻死不少人。
官道上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迁移,树挪死,人挪活,只有去试了才晓得有没有盼头。
齐州那边也过来了一批,都是就近没有田地的百姓想来捞点便宜。
流民、佃农、寻常百姓林林总总数百人是有的。
不过也不是所有县都接纳,像坞县受影响较小,既买不到地也分不到地。但他们隔壁的锦坊既可以落户,也能买地。
各县衙受了州府的令,先统计城里和各乡人口,再根据户籍田亩匹配。
一些乡死的人多,没有户主的田地则分配给幸存的村民,相当于发了一笔死人财。
像锦坊县崇义乡的金家寨,金家曾是当地最有钱的乡绅,称王称霸好不得意,结果一夜之间宗族全部被杀。
起事的乱民最见不得这些有钱有权的,一旦秩序乱了,哪个不想来咬一口。
曾经那般兴旺的一个家族,说没就没,祖宅被焚毁,家被乱民搬空,只剩下田产还在。
现在人没了,成了无主的地,衙门过来重新丈量,把近六百亩的田地全部划分给周边的村民。
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士绅在基层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好比奉县的士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在这里已经被乱民杀得差不多了,因为士绅商贾都比较有钱,抢杀的就是他们。
金家寨仍旧是金家寨,只不过金家已经不在了。
得了利的周家人不禁感慨,他们曾经是金家的佃农,原本手里也有田地的,因着天灾,迫于生计把地卖给了金家,后又租他们的地过日子。
就那么过了七八年的苦日子,哪晓得一场人祸,反倒让他们因祸得福,一家五口分得四十六亩田地。
周老儿一时哭笑不得。
不止他们家发了一笔横财,幸存下来的黄家也分得三十多亩。
以就近原则,谁家离得近就分那片地。但分地也是有条件的,必须耕作,不能让它荒芜,否则就会回收。
这些靠地吃饭的村民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哪里敢让它空着。他们生怕荒着被其他人占了去,赶忙去开出来。
乡下的幸存者们迎来了好运气,只要是无主的田地,他们都能分得一杯羹。
特别是有些是商贾买的地,请佃农耕种,结果没躲得过人祸死了,那田产就顺其自然落到了佃农手里。
朔州虽然是丘陵地带,但地广人稀,田地普遍没有淄州那边肥沃。
像锦坊县目前统计出来只有一千多户,田地是有,但缺劳力。
新过来的流民被集中到一个村落户分地,村上怕他们跟原住民发生冲突,集中到一起也便于管理。
运气好的能分得六七十亩,之前马二郎他们一帮流民被安置在兴乡村。他家分了十多亩,其他家人口多的分了四五十亩,白得来的便宜。
不仅如此,迟些日子衙门还要发放种子下来。
往日靠乞讨坑蒙的人们像做梦一样有了盼头,面黄肌瘦的脸上都有了光。他们像在黑市那般相互帮衬,帮忙搭建茅草屋。
有的茅屋里没有人,修缮一下还能继续使用,只要能遮风避雨就行。
兴乡村人口杂,天南海北的人都有。
往日许大郎是他们的头儿,现在依旧是这里的老大。
好不容易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他警告跟过来的同伴们,勿要跟当地的村民发生冲突,把以往的习性改改,现在他们是正儿八经种地的农民,若是偷鸡摸狗被赶了出去,定不轻饶。
人们无比珍惜得来的田亩,个个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拖后腿闹事。
衙门说了,分来的田地得开垦出来,人们手里没有耕作工具,只有等上头想法子发放。
荒芜的田地陆陆续续被挖出来,比起虞妙书他们过来时好多了。
也有原本在城里做小本买卖的,侥幸躲过一劫跑到乡下来申领田地。
只要是当地户籍,领了地就开垦,跟不要钱似的随便给。
但像外籍若想要拿地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要么是本地,要么是落户长住。
一些有钱的商户也过来找衙门询问田地买卖,肥沃些的三贯一亩,差点的两贯。
比通州和齐州两地是要便宜许多。
但光买地还不行,得找人种。
有财大气粗的商贾买得数十亩田地后,把家奴放过来耕作。
因为当地人根本就没有空闲种他们的地,那些无主地分配后还剩余得有,是在衙门手里掌管着。他们也能申请拿去种,只需要缴纳田赋就行,没有租子。
一家子但凡劳力够用,哪家哪户都要种数十亩,甚至上百亩。
还有偷偷逃过来钻空子的,他们在当地是佃户,偷偷跑了,过来谎称没有上户,在这边落户安家。
这类人还不少,除了流民外,佃户占大多数。
然而对于通州和齐州来说,跑了一些底层人并不影响什么,这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缺人。
他们过来是为着土地,也有上了年纪的童生或秀才过来谋取差事。
像有些五十多岁还是童生的读书人,在当地没有出路,索性过来碰运气。去的还不是你县衙,是州府做笔吏。
如果州府没有选拔上,那就退而求次走县衙。
就这样东一个西一个,稀稀拉拉来了一些人,勉强把州府这个草台班子给凑了起来。
冬日其他地方早就冷了,但这边偏向热带气候,除了早晚温差大,白日太阳仍旧火辣。
这阵子虞妙书忙得脚不沾地,事实证明她发布出去的惠民政策是管用的,多多少少都忽悠回来一些人。
前阵子实在没得法,她厚着脸皮书信到淄州吉安县,同裴县令说起朔州的情况,向他借贷。
本来不抱希望,毕竟人走茶凉。
哪晓得裴县令特别仗义,回信说发送了一批种粮过来,还额外借了五百贯,特地差人送过来救急。
她以前积攒下来的人情,在此刻产生了意义。
虞妙书感到特别窝心,她曾于吉安有恩,裴县令还是记下的。
拿着那封信函,虞妙书站在屋檐下,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日日忙碌,她清减不少,但眼里有光。
朝廷明知此地是什么情形,却没有任何救助措施,隔壁两州袖手旁观,全靠她空手套白狼。
卖地也需要时间累积,毕竟这边才发生过混乱。好在是荒芜的田地开始有人开垦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宋珩回来见她站在屋檐下,打趣问:“虞长史在琢磨什么呢?”
虞妙书回过神儿,晃了晃手中的信函,眼睛亮晶晶的,“吉安县给我送援助来了。”
宋珩不信,直言道:“人走茶凉,你莫要哄我。”
虞妙书:“那是我人品好,人家裴县令仗义。”
说罢把信函递给他。
宋珩上前半信半疑接过,看过内容后,忍不住笑道:“看来虞长史往日确实下了一番功夫,这个裴县令倒是值得交往。”
虞妙书:“以前衙门那么穷,他都坚持做种粮,可见是个有人情味的。当初我又是第一个扶持他做种粮的人,这份情谊,想来他记下了。”
宋珩疲惫走到屋檐下,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嫌弃道:“这边只怕都不用分四季,大冬天的日头还那么毒辣,蛇虫也多。”
虞妙书:“比起淄州的冬日来,我倒宁愿暖和些的地方,若像那边冷,只怕还得冻死一些人。”
这倒是大实话。
院里的虞芙虞晨不用上学,撒欢了追逐。现在虞妙书和宋珩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空管他俩。
二人上过两年学,有一定的识字基础,宋珩实在看不惯他们跳得凶,丢《论语》给他们背。
不会认的字就圈出来,只背,不需要理解。先把整本背熟了,再讲解吃透其中的道理。
张兰押着他们背,每天都要坚持一个时辰。
各县陆续更新户籍和田亩,州府里初步统计,只有一万零八百多户。
之前有一万七千多户。
对于这个数字,虞妙书觉得很不错了。
现在缺人缺钱,差人到各县看土地买卖情况,要把钱款收集起来统一购买种粮和农用工具。
锦坊那边的田地卖得最好,因为离两州较近。不少有钱的商贾都过来购置,一来便宜,二来只需缴纳田赋就没有其他税了。
虞妙书的这个法子确实简单粗暴有效,当地衙门通过卖地换得两千一百多贯钱,近一千亩田地归于商贾得手。
卖地也是有限制的,像锦坊募集到钱款后,州府就禁止卖地了。
不过可以租种,只需缴纳田赋,不用付租子。
这些钱款七成上交到州府,剩下三成用于衙门开支,因为州府要买粮买工具。
拿到钱后,虞妙书差人去专门卖农用器具的作坊买锄头镰刀等物,发放给村民开垦。
锦坊兴乡村的流民陆续领到工具,解决了之前到处借用的麻烦。
目前最紧要的是鼓励村民把田地利用起来,恢复往日生机。
这边因着气候,甘蔗香蕉橘子等物随处可见,也有芋魁种植,那东西果腹最是适宜,且存放时间长。
也因着气候暖和,什么东西都能种。
州府把卖地换来的钱银换成种粮,有黄豆,高粱,水稻各种作物陆续下放给村民,能种什么就种什么。
其中芋魁最多,因为全年可种。
年底的时候虞妙书亲自到各县查看,大部分县都只有一半田地开垦了出来,还有一半是荒着的,但不管怎么说,比起来时要好得多。
乡下到处都是甘蔗,有时候渴了,随便掰一根来吃,汁水清甜,就是有点费牙。
虞妙书一手拿甘蔗,一手拿蒲扇,有时候只觉得荒谬。
算起来她调任到这边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跟做梦似的不真实。
人不仅清减许多,也被晒黑了些。
以往在淄州像个小白脸,这下好了,像个老爷们了。
此次下来巡察,宋珩也一路的。他特别惹蚊虫叮咬,身上挂了驱蚊的草药香包才稍稍得到缓解。
相较而言,宋珩对朔州是一肚子牢骚,把黄远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哪晓得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古闻荆走了半年才到达朔州,意外见到了老熟人。
当时虞妙书他们在各乡县巡察,刺史到达州府后,差役前来告知。
接到消息已经是年后了。
这边真真是四季不分,冬季跟开春相差不大,一行人匆匆回州府。
古闻荆晓得朔州的情况,沿途过来也听说了这边的惠民政策。
在来时黄远舟就同他说过长史是个干实事的,当时他心情郁郁,没放到心上。结果过来看到逐步恢复的田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许多。
现在州府仍旧在县衙办公,古闻荆歇了两天,便着手查看当地的户籍和田亩。
在听说虞长史靠卖地换取种粮和农用工具发放给各县村民,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老头儿把州府目前的运作情况了解了一番,相较是满意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操心。
他好歹是京官,州府里的官吏得知他曾干过中书侍郎,全都把皮绷紧了。
古闻荆不苟言笑,说的是官话,架子也有,不像虞妙书活泼讨喜,人们不免感到压力。
这不,待虞妙书回来,一行人先是去的衙门,得跟上级见礼,以表尊重。
这是宋珩提醒的。
岂料去到衙门,宋珩就后悔了。
当时古闻荆正与六曹议会,虞妙书等人前来拜见,古闻荆也想见见这位长史。
看到进来的年轻人,先是一愣,而后想起黄远舟说过的话,说那小子年轻,心中便了然。
法曹何守名赶紧给古闻荆介绍,说道:“这位就是虞长史,虞妙允。”
随即又跟虞妙书介绍,“虞长史,这位就是咱们朔州新来的古刺史。”
虞妙书忙上前行礼,道了一声“使君”。
古闻荆颔首,视线随即落到她身侧,宋珩把头低了低,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像有点害羞一样。
偏偏虞妙书不识趣,拉过他的衣袖,跟古闻荆介绍道:“这位是虞某的书吏官,宋珩。”
宋珩硬着头皮拜见,行拱手礼道:“宋某拜见古刺史。”
古闻荆盯着他打量,总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一刻,宋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告假!他要告假!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宋哥,你咋像个小媳妇似的?
宋珩:我觉得呼吸困难好像中暑了。
虞妙书:你是不是有病?
宋珩:对,我有病要告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