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从发现肺痨到现在,已经熬了四五年,杨焕也从最初的懵懂,逐渐成长,开始有了决断力。
当然,在圣人眼里,她跟长女杨菁还是差得远。但不管怎么说,总要比以前长进得多。
这些日杨尚瑛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每日饮食极少,全靠参汤吊命。
病痛蚕食她的躯体,全靠意志力支撑。迷迷糊糊之际,看到外孙女坐在病榻前,一脸茫然,不知在想什么。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杨焕回过神儿,看到她醒了,忙探头,喊道:“姥姥?”
杨尚瑛吃力的“唔”了一声,她的双目凹陷,颧骨突出,头发苍白,整个人形容枯槁。
在某一瞬间,杨焕有些心疼这个一生厮杀的老人。
她握住她的手,冷冰冰的,皮肤薄薄的一层,只剩下指骨。
“姥姥能再陪陪阿菟吗,陪我到二十岁就好了。”
杨尚瑛缓缓笑了起来,沙哑道:“贪心。”
杨焕也笑。
一老一少,老的渐渐走向人生终点,小的正值青春年少。
她们看着对方,仿佛都知道相互陪伴的时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尚瑛幽幽道:“姥姥……就要走了,把大周交给阿菟,守得住么?”
杨焕坚定点头,“阿菟守得住。”
杨尚瑛:“阿菟长大了,你要谨记姥姥给你说过的话。以后啊,你就是大周的女王,走到那高处,难免孤家寡人。
“阿菟要耐得住寂寞,莫要被男人给骗了去,明白吗?”
杨焕点头道:“阿菟谨记姥姥的教诲。”
杨尚瑛叹了口气,“该教的,我已经教得差不多了,唯独情爱之事,没法教你。
“你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相夫教子也没什么,可你是大周的掌舵人,底下有数不清的眼睛看着你。他们盼着你出错,盼着你从高处摔下来,好取而代之。
“阿菟万万要记得,你的身后还有许多人,这些人都要靠你活命,你若是走错了一步,就会死很多人。
“姥姥这辈子干过许多混账事,也错杀过不少人,却从未后悔过,因为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可是你不一样,姥姥已经把基础给你打好了,若能少杀生,就尽量少作孽。
“以前我从不信前因后果,现在信了,你的阿娘,是我这辈子最难以承受的痛。她的早逝,让我相信上天有惩罚。
“再看我现在,被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这或许就是前生杀孽太重,被老天爷降罪。”
杨焕心中不是滋味,安慰道:“姥姥一路走来极其不易,你虽然杀过许多人,可是也做过许多事,至少给女郎们劈开了一条生路,这就是莫大的功绩。
“且成王败寇,哪有不流血的,大周能有今日,全仰仗姥姥的呕心沥血。
“阿娘虽也有才干,却不及你分毫,阿菟视你为楷模,也想像你那样,做一个铁血女王。”
听到这番话,杨尚瑛倍感欣慰,欢喜道:“阿菟当真把姥姥当做楷模吗,你可莫要哄我欢心。”
杨焕严肃道:“阿菟也想成为姥姥这样的女王。”
这或许就是血脉相连的传承。
没有什么比得到小辈认可更值得人欣慰了。
杨尚瑛心中温暖,虽然长女去了,却给她留下一件小棉袄。
纵使一生充满荆棘,至少在生命的最后,还有这么一位可爱的外孙女陪伴,也算是无憾了。
今日她说了太多的话,疲惫不堪,稍后又有些昏昏欲睡。
见她昏睡,杨焕不便打扰,起身出去了,差人去把刘御医寻来问话。
没过多久,刘御医过来,杨焕直言问他目前杨尚瑛的身体情况,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刘御医倒也没有隐瞒,只道:“回禀殿下,应该……就这几月了。”
杨焕心中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问:“不能熬到过年吗?”
刘御医摇头,叹道:“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撑着,随时都有可能泄掉。”
杨焕:“那我把永平姨母喊回来,可行?”
刘御医点头,“回来为好。”又道,“就算不在宫中,在公主府也好,若是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照应。”
杨焕“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她挥退刘御医,扭头看向内殿,早已没有了以前的慌乱。
她已经长大了,长大了意味着独当一面,意味着属于她的开篇即将来临。
她要做姥姥那样的铁血女王,要比阿娘做得更好,她想要告诉杨尚瑛,她不比任何人差。
没过几日,湖州那边的告发信函传入宫中,鉴于圣人病重,几乎大小事务都由皇太女代理,内侍将其呈递给杨焕。
看到信封上的“荣安”二字,杨焕颇有些诧异,她问内侍道:“这是从何处送来的?”
内侍应道:“回殿下,是荣安县主从湖州送来。”
杨焕轻轻的“哦”了一声,不解道:“好端端的,荣安去湖州做什么?”
伺候她的秦嬷嬷道:“县主的夫君是湖州人,想来是去湖州祭奠亡夫罢。”
杨焕想了想道:“她太过重情,徐佑生都已经去了好几年,还是忘不了。”
说罢朝内侍挥手,内侍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杨焕拆信封时,秦嬷嬷道:“殿下可莫要学荣安县主,痴情伤人。”
杨焕抿嘴笑,“姥姥也这么说。”
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信件,哪晓得拆开看过后,杨焕整个人都懵了。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把信件看了一遍,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见她面色不对劲,秦嬷嬷严肃问:“殿下怎么了?”
杨焕脱口道:“那湖州简直人才辈出,破事儿怎这般多!”
当即朝秦嬷嬷道:“差人把徐舍人唤来,我有事要与她相商。”
秦嬷嬷应是。
杨焕握着信函,在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邪门,什么女扮男装,冒名顶替,简直匪夷所思!
去年湖州才闹出赈灾粮案,杀了不少人,这会竟又出岔子了,简直没完没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中书舍人徐长月才来了,杨焕同她道:“湖州又出了岔子。”
徐长月吃了一惊,她心中早就知道那边会捅篓子来,但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听到杨焕说起湖州长史的事情,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杨焕把信函递给她看,徐长月看过后,皱眉道:“现如今湖州没有刺史,长史又落马,可谓群龙无首,殿下需得早做决断才好。”
杨焕道:“你且去吏部把此人的从官档案调来我看看,冒名顶替,简直荒唐。”
徐长月应是,当即下去调取虞妙允的相关档案。
吏部掌管官吏的升降考课,徐长月去到吏部那边,要求调取湖州长史虞妙允的任职档案。
当时王尚书也在,听到她的要求,心中颇觉诧异,却也没有多问。
拿到虞妙允的任职档案后,徐长月又调取了此人当年科举的应试试卷。
这一举动引起了王尚书的注意,随口问了一句,徐长月道:“这人犯了事,殿下要看看他的履历。”
王尚书心头一惊,甭管是谁,但凡听到湖州,都不禁发憷,谁都吃不消接二连三出岔子。
徐长月把档案调走后,在回去的路上心中转了八百个心眼子。她并不关心这个虞妙允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关心的是湖州的那个人。
靖安伯曾私下里跟她透过信,说近日湖州那边会有音信,现在音信来了,竟是篓子。
徐长月是杨菁留下来的人,自然也是杨焕的左膀右臂。当年杨菁为着谢家被禁足,还差点被废,她也晓得。
圣人留着她在杨焕身边,也是给杨焕留个念想,现在这个念想,开始产生了作用。
拿到虞妙允的升迁履历,杨焕认真翻看。
上头详细记录着此人是什么时候科考的进士,以及从官的所有过往,和在地方上因政绩升迁的原因,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结合荣安县主寄来的告发信函,上头说虞妙书顶替虞妙允上任,对方已经写下了认罪书,但没有说明是什么原因败露的。
杨焕坐在桌案前,看着虞妙允的个人履历,很难把它跟一个冒名顶替的女人联系起来。
“简直匪夷所思。”
她看向徐长月,说道:“荣安送来的告发信上说,那什么虞妙书在去往淄州奉县时就顶替了她的兄长虞妙允。这一干,就干了上十年,中间竟然无人知晓她是女儿身。
“简直闻所未闻,荒诞至极。”
徐长月严肃道:“此人冒名顶替,胆大包天,依微臣之见,死罪难逃。”
杨焕点头,“其罪当诛。”停顿片刻,“不过,我倒是好奇不已,去年湖州案,此人竟然躲过了巡察,可见其本事。”
徐长月迂回道:“方才微臣调取此人档案时也粗粗看过,单论政绩来看,确实有过人之处。
“此人在奉县任职期间,引进新种增长粮食收成,又靠卖草市地皮修建水渠灌溉农田,也算为当地百姓谋了福祉。
“调任到朔州,当地民乱百废待兴,引进流民复耕,又因地制宜引商贾种植竹蔗,推广朔州沙糖进京,短短几年,朔州靠糖业翻身,从下州升成了中州,也算了不得。
“再看湖州,查抄奸商,引进平价粮,种种举动,确实当得起这份升迁。”
杨焕轻轻抚掌,“此等人物,我倒想见一见。”
徐长月道:“殿下可命人押送进京亲自审问,不过当务之急,是要派新的刺史过去,湖州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可经不起再次动荡了。”
提起这茬儿,杨焕不禁有些发愁,因为朝廷缺人,去年又清杀了一波,哪能这么快就填补上呢。
徐长月动了心眼子,说道:“眼下朝廷确实紧缺人手,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焕看向她,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说。”
徐长月正色道:“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殿下也得培养自己的人才是。
“目前朝中宁王和安阳公主的人也不少,微臣是你阿娘的亲信,自然尽忠于殿下。
“可是光靠我们这些还远远不够,日后殿下还要跟宁王他们掰手腕,需得更多的人才辅佐,方才有胜算。
“如今陛下的龙体每况愈下,已经不能再为殿下撑些什么了,日后全靠你做决策,身边多几个有才干之人,总有益处。”
杨焕沉默不语,她自然知道徐长月的忠心,那不仅是亲娘留给她的人,同时也得到姥姥认可的。
这样的人说的话,自然是为着她好,因为徐长月要靠她活命,如果她倒台,徐长月也活不了。
杨焕的视线落到虞妙允的档案上,徐长月不敢表现得太过激进,说话点到为止。
过了许久,杨焕才道:“徐舍人的话,我都记下了。”
徐长月稍稍放心。
之后待圣人的神智稍稍清明了些,杨焕才决定把湖州的篓子同她讲了。
杨尚瑛对虞妙书是有点印象的,她闭目了许久,才问道:“替兄上任,女扮男装,一做就是十年之久,底下那些人都眼瞎了吗?”
杨焕答不出话来。
杨尚瑛被气笑了,只觉得那些地方官吏荒唐至极,她没好气道:“既然隐瞒得这样好,那又是怎么被荣安发现的?”
杨焕回答道:“信上没说。”
杨尚瑛“哼”了一声,“湖州当真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去年刺史落马,今年长史接着落马,且还是什么女扮男装,简直荒唐。”
杨焕道:“阿菟问过了,此人调任到朔州时,是王尚书调任的,后来调任到湖州,是姥姥钦点过去的。”
杨尚瑛别过脸去,“我知道。”
杨焕试探问:“要把此人押送进京审问吗?”
杨尚瑛:“胆大包天,自要审问后再诛杀,以正朝纲。”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去年是文应江过去巡察的,他在京中吗,若是在,便叫来问一问。”
杨焕当即差人去询问。
冒名顶替是大罪,无视朝廷律令,当该问斩。
这案子的影响力不比赈灾粮贪污案小,藐视王法,自然要付出代价。
杨焕知道外祖母的性子,并未多言。
下午监察御史文应江进宫面圣,他是前几日才回京的,原本以为又有新的差事等着他,却哪里晓得竟然是湖州那边的事。
当时杨尚瑛也未说出冒名顶替一事,只问他对虞妙书的印象如何。
文应江不明就里,老老实实夸赞一番,令杨尚瑛皱眉。
隔着一道珠帘,文应江并不清楚杨尚瑛的不悦,她又转移话题问此人的样貌特征。
文应江愣了愣,如实回答一番,说中等个头,书生形象,眉眼生得英气,性情也平和,说话风趣,亲和力也强。
他零零散散说了许多虞妙书的特点,杨焕认真观察他的表情,随即看向杨尚瑛,朝她摇头。
杨尚瑛骂了一句蠢货,打断文应江的话,说道:“文爱卿可曾想过,你所见到的虞长史,实则是个女人?”
此话一出,文应江显然受到了冲击,失措地瞪大眼睛,脱口道:“不可能!”
杨焕从珠帘后走出,把荣安的告发信递给他看。
文应江跪着爬上前接过,看了之后,整个人都惊呆了,随即便趴跪在地,背脊上惊出不少冷汗,哆嗦道:“微臣失察,还请陛下降罪!”
杨尚瑛不快道:“一群酒囊饭袋,人家可是做了十一年的官,结果无人知晓是女郎,你们这帮人,是干什么用的?”
文应江差点哭了,心知大祸临头,哭丧道:“微臣失察,任凭陛下发落!”
杨尚瑛显然很生气,咳嗽几声,便再难压下。
杨焕挥退文应江,赶忙差人去请御医来。
折腾了许久,杨尚瑛的情况才稳定,她实在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些破事。
杨焕走出外殿,见文应江还跪在地上,朝他道:“文御史且起来罢。”
文应江不敢起,只道:“微臣有罪。”
杨焕无奈道:“那虞妙书替兄上任十一年,却无人察觉,奉县有罪,朔州有罪,湖州也有罪,牵连下来的人可多着去了。”
文应江:“……”
杨焕淡淡道:“你且起来,仔细同我说说这个人儿,我倒是有几分好奇,她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文应江:“……”
哦豁,他又要被那货给坑一回了。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啊,老哥,误伤!!误伤!!
文应江:我不想跟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