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双方叙起两边的情况,虞正宏提及酒坊和魏申凤,心中不免感慨。
虞妙书问道:“魏老现如今身体可康健?”
虞正宏笑着摆手,“别提了,那老儿把文君埋汰了一番。”
虞妙书咧嘴笑,“我知道,肯定是因为国债。”
虞正宏:“可不,他说他被讹了三百多贯,眼见都要钻土了,还来个什么三十年的国债,简直坑人。”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说起奉县的人和事,总会觉得亲切,那毕竟是他们起家的地方,有着浓厚的感情。
人们在饭桌上谈笑风生,虞妙书提起虞晨去吴州一事,原本还担心虞正宏不乐意让他走那般远,哪曾想老人家倒是看得开,说道:“现在我是彻底想明白了,只要他们自己愿意出去闯,便放出去算了。”
黄翠英接茬儿道:“老头子哪里是想得开,是觉得有文君在身边,纵使孙辈们出去了也有人照应。”
这倒是实话,虞正宏颇不好意思,忙同闺女道:“你莫要听你娘瞎说。”
人们纷纷笑了起来。
饭后虞芙跟虞妙书几人叙话,虞正宏则跟宋珩唠了许久。
宋珩憋了半天,才大着胆子说起想打他闺女的主意,道:“七郎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正宏:“???”
宋珩严肃道:“我想求娶文君。”
虞正宏:“???”
见他一脸懵,宋珩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虞伯父可应允?”
虞正宏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儿,连忙摆手,“七郎啊,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得自个儿跟文君去说。”
宋珩默了默,“我曾与她说过。”
虞正宏试探问:“碰壁了?”
宋珩:“倒也没有。”
虞正宏又问:“她应允了?”
宋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说允,也没说不允。”
虞正宏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就是有所顾忌,说道:“文君是个有主见的,我与她娘左右不了她的婚嫁,且谢家只剩七郎一根独苗,日后总归得续香火,但见她的样子,只怕全不了你的心愿。”
宋珩应道:“我与她说过,我九死一生,早就悟明白了一些道理,只求她与我白头偕老,不问家族子嗣。”又道,“且女郎生产总归是闯鬼门关,我没有胆量让她去闯,如若真那么在意子嗣,又何必非她不可。”
这话倒是令虞正宏为难,半信半疑,“没有子嗣延绵,谢家就绝后了。”
宋珩失笑,“我活下来,不是用来传宗接代的。”
虞正宏:“……”
宋珩:“文君志在官场,我扶持了她这么多年,自是盼着她步步高升,而非折断她的羽翼藏于府邸,若不然以前的筹谋就白干了。
“她不愿像寻常女郎那般生养,我也不强求。我所求的是她这个人,而非她生儿育女;我所愿的是她高高兴兴与我走到一起,而不是勉为其难让步。
“我想与她结为夫妻,相互扶持走这余生。我们可以谈论政事,可以自在而为,决计不是被困在养儿育女的鸡毛蒜皮中磋磨彼此。
“我不会是一个好父亲,也做不成这差事,她也没这份耐心去教养子女,往日辅导双双他们就已经初见端倪。且我平日里喜静,受不得嘈杂,断断不敢想府里有个孩子带来的鸡飞狗跳。”
他说的话虞正宏相信,但人都会变的,会随着年纪的增长发生改变。
虞正宏自然知道闺女的顾忌,倘若谢家还有其他人,那不生养倒也没什么。但偏偏只剩宋珩一根独苗,这意味着她要承受莫大的压力。
“七郎啊,这桩事,全在文君拿主意。她若愿意嫁,我也不拦着;她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这些年我们老两口也算知根知底的,都晓得你的品行,定不会轻易负她。可是她的性子七郎也清楚,事事都有主见。你得让她心甘情愿低头才行,旁人左右不了她。”
宋珩点头道:“虞伯父的话七郎都明白。”
虞正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句大逆不道的,你我相处了这么多年,虞家早就把你当亲人看待。
“再加之你与文君共事的经历,也算合得来,若能走到一起,也算皆大欢喜。但缘分的事情说不清楚,得看你俩有没有这段夫妻缘。”
他说得委婉,这事能不能成,还得看各自的造化。
而另一边的虞芙提起曲珍生了一个女儿,去父留子,母女都很欢喜。
若是按照以往的观念,无异于跟孤儿寡母差不多。但曲家的经历实在不敢说,这样的选择对她们来说是最优解,彻底解决男人想来侵占家财的隐患。
那么大的家当,哪个男人不惦记着呢,一旦招上门女婿,鬼晓得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要知道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虞妙书也觉得去父留子是不错的选择,因为曲家有这份实力去承担没有夫家资源带来的支撑。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则不建议这么选择。像娘家帮扶不了半分,自己也没本事的情形,就只能依附夫家了。
过年的头一天宫中按惯例宴请百官,杨焕一袭华服,红光满面,心情甚好。
虞妙书曾好几回偷偷打量,都没看出端倪来。
宴饮持续到半道儿时,忽见宫人前来通报,秦嬷嬷出去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折返回来,同杨焕小声说了几句。
当时杨焕没什么反应,只做了个手势,秦嬷嬷退了下去。
原是宁王疯疯癫癫逃出去不甚落湖溺亡。
这么冷的天,宫里头的人工湖上结了冰,踩烂了一个窟窿落水,救起来已经不行了。
宁王的妻儿们哭得不行,这两年在宫里头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他们得知杨承岚回京,想尽办法送消息出去,希望能通过她求情网开一面。
哪晓得宁王出了岔子。
之前他装疯,后来用过几次致幻的药物后,便真的疯了,成日里闹腾得厉害。
杨焕原本不屑取他性命,结果他自个儿作死跑了出去,又被宫人追,慌乱之下往湖上跑,结果丢了命。
杨承岚得知消息后非常震惊,于宴席尾声过问情形,并亲自去了一趟冷宫那边。
宁王的遗体摆放在床板上,盖上白布等待上头发话处理。
杨承岚过去看到他形销骨立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发酸。
其妻金氏如见到救星,一个劲磕头求她说情放他们一马。
杨承岚抿嘴不语,稍后问清楚缘由,把追宁王的两名内侍责打一顿。
二人挨了板子,叫苦不迭。
待宴席散去,百官们陆续出宫,杨焕这才得空处理宁王一事。
杨承岚寻到她,说起金氏等人的情形,原想着宁王身死债消,哪晓得杨焕淡淡道:“姨母这话说得,好似我苛待了他们似的。”
杨承岚皱眉,“阿菟何必执着,纵使他们有天大的过错,总归也晓得悔改了。你将其贬为庶人,放他们自生自灭,又何苦幽禁在深宫折辱?”
杨焕平静地看着她,目光阴森森的,颇有几分骇人,“姨母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当初我阿娘被幽禁时,幸亏宁王手下留情,留了我一条性命。倘若他再费些心思,哪里又有今日的苦难呢,你说是吗?”
杨承岚错愕道:“阿菟!”
杨焕冷酷道:“你看,我翻身以后都会选择替阿娘复仇。那宁王的儿女们,若有朝一日得势,又会不会选择回来报复我呢,姨母?”
这话把杨承岚噎得无语,只用奇怪的眼神审视她。
杨焕无视她的审视,轻轻抚掌,缓缓道:“姨母是不是觉得阿菟变了,变得冷酷无情,不再是以前那个柔顺的阿菟了?
“可是阿菟很喜欢现在的自己,这两年朝纲重振,百官也老实许多,全无往日的乌烟瘴气。
“我大周也在日渐恢复生机,国库也没那么穷了。我只想用行动告诉姨母,阿菟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阿菟一定会是个好国君。
“我喜欢手握权力的滋味,容不得任何威胁潜伏在身边,倘若宁王安分守己,我定会养他们一家子到死。是他自己要在寒冬乱跑失足落水溺亡,这便是老天要收他的命,姨母却怪在我的头上,阿菟实在冤枉。”
听到这番话,杨承岚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杨焕自顾说道:“那谢家还有一个活人盯着我的呢,姨母莫不是以为宁王一家子在宫里头是来享受锦衣玉食的?
“我若今日把他们放出去,只怕他们一家子活不过元宵就会暴尸街头,姨母要不要试一试?”
这话把杨承岚唬住了。
杨焕冷酷道:“自作孽不可活,姨母觉得,谢七郎容得下宁王后人吗?曾经联手扳倒宁王的那些官员容得下他们吗?
“真是好笑,我把他们养在眼皮子底下,给一口饭吃反而成为了他们的仇人。你若觉得阿菟过分了,明日我就放他们出宫去。”
杨承岚眼皮子狂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焕不给颜面,质问:“那姨母何故怒气冲冲来讨要说法,若非金氏在背后说我坏话,你何至于管这等闲事?”
杨承岚辩解道:“我只是看到宁王形销骨立的模样于心不忍。”
杨焕:“那当初阿娘被幽禁的那些年,他可曾于心不忍过?谢家一百多口人以死明志时,他可曾于心不忍?”
这些话铿锵有力刺到杨承岚的心上,毫无回击之力。
杨焕:“姨母,莫要以为阿菟冷酷无情,分不清是非。有因就有果,金氏有什么怨言,就去谢家的祠堂里辩,而不是在我这儿装可怜装无辜。
“百官的眼睛都看着的呢,她心中委屈,去问一问谢七郎委不委屈。阿菟首先得是国君,而后才是你们的外甥女。你今日此举,感情用事,实非明智之举。”
被她训斥,杨承岚不敢吭声。
似乎到现在才明白,当初杨尚瑛为什么要推杨焕继承帝位。她无疑是适合做一个帝王的,够冷酷,也足够清醒。
今日耗费太多精力,打发走杨承岚后,杨焕很是疲惫。
秦嬷嬷上前说起挨打的两名内侍,杨焕道:“请太医署的人过去瞧一瞧罢。”顿了顿,“他们既然视宫里头为牢笼,我也懒得养着了。”
秦嬷嬷心头一惊,试探道:“陛下是要……”
杨焕失笑,“我不杀生,得给自己积德。”
秦嬷嬷不解,“那何故……”
杨焕:“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把宁王安葬以后,就说我网开一面,把他们放出去,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秦嬷嬷是人精,一下子就明白她不想脏自己的手,应道:“老奴领命。”
翌日宁王溺亡一事传了出去,徐长月从秦嬷嬷嘴里听到圣上动了恻隐之心,打算放其妻儿出宫,以庶人身份还他们自由。
徐长月有些坐不住了,一边腹诽杨焕不干人事,一边又着急得不行。
他们这帮人是跟宁王一家子结了仇怨的,哪能容忍祸根逍遥法外。
俗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宋珩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靖安伯也睡不着觉。
这不,当杨栎晓得金氏几人要出宫的消息,气得把杨焕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因为那帮人出来后,肯定要找上公主府。
杨栎只想当不粘锅,只要我甩得快,就没有人粘得了我!
作者有话说:宋珩:今年过年就不陪文君了。
虞妙书:???
宋珩:我去给祖宗找点供品换个口味。
虞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