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注定不安生。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盯着宫里头,宋珩跟靖安伯史明宗碰过一回,猜测金氏等人出来后的动向。
目前杨承岚还在京中,他们多半会寻过去。
不出所料,临近元宵节头两天,杨焕放人出宫。
得知消息的杨栎怕招来是非,主动施舍钱银与金氏,让他们去找杨承岚。
杨承岚知晓京中保不住他们,偷偷送了出去。
秦嬷嬷同杨焕说起金氏几人离京的消息,杨焕淡淡道:“出去了才好,走得越远越好。”
秦嬷嬷:“对于宁王一家子,陛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杨焕挑眉,“莫要说这样的话,我可受不起。”
把借刀杀人说得冠冕堂皇,她也觉得不好意思,因为要脸。
元宵节后接连数日天空放晴,许多积雪开始融化,北方这边仍旧寒冷,南方相较而言暖和许多。
去年虞晨去往吴州,以往在南方这边倒也习惯,同僚则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起不来床。
别看他年轻,办事却颇有老干部的派头,州府里的官吏一起到乡县推广棉花种植,尽管说了种植棉花的田地不用缴纳田赋,且棉布还能抵税等利好政策,因是新物种,地方百姓都怕有坑,不愿参与。
推广工作进展得很是困难。
也幸亏虞妙书经验丰富,早就知晓这里老百姓的刻板性子,户部又审批下放了一笔补贴,但凡种植棉花的农户都有一笔额外补贴。
官府免费发放种子,提供技术指导,种植后不仅免除田赋缴纳,还有补贴,并且采集来的棉花织布后还能当钱银使用,村民们心中一合计,觉得有利可图,这才陆续登记申领种子。
这阵子虞晨跑上跑下,仿佛又回到了曾经虞妙书下乡的时候。
以前跟着她走南闯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走她曾经走过的路。
虞晨心有感慨,写下一封家书送往京城报平安。
那年纪轻轻的儿郎不知不觉复刻姑母的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虞妙书潜默化影响,也算是稀里糊涂承了她的志。
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京中的虞家收到了从奉县发过来的西奉酒。虞芙很有头脑,把它放到了罗向德他们的砂糖铺子里试水。
价格极其高昂,因为定位的是权贵圈里的客户。
春日杨焕有身孕的消息不知怎么的传了出去,百官个个都揣测,却不敢说什么。
既然隐瞒不住了,索性大大方方的面对。
春天衣裳穿得轻薄一些,孕肚显怀。有时候虞妙书觉得挺魔幻,在这个封建时代,女子未婚先孕,百官竟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她切身的体会到了权力带来的震慑力,只要你够权威,所有狗屁规矩都会为你让步。
没有人敢质疑这个种的来历和权威性,因为是女帝亲自孕育的,至于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
当然,背地里肯定会有议论,但不敢拿到明面上说,怕妄议砍头。
对此虞妙书是服气的,不禁对杨焕生出一股子敬佩,因为她真的能屏弃世俗偏见我行我素。反倒是她这个现代人,反而保守了些。
这不,同为女性,有时候唠的话题也会涉及到自身相关。
徐长月与杨焕闲聊时提了一嘴虞妙书跟宋珩的情况。
杨焕还以为二人早就搞上了,结果听到徐长月说虞妙书是个怂包时,不由得笑了起来。
徐长月埋汰道:“那二人举止亲昵,京中早就传遍了他们暧昧不清,哪曾想连手指头都没碰过,简直匪夷所思。”
杨焕一下子生出八卦心,好奇问:“虞舍人自个儿说的?”
徐长月点头,“她应也有顾忌,毕竟定远侯府需要延绵子嗣,虞舍人又不想生养,举棋不定。”
杨焕淡淡道:“婚姻讲求你情我愿,虞舍人应该不是感情用事之辈,她有上进心,自然不会为谢七郎低头相夫教子,这得看谢七郎怎么让步。”
徐长月:“微臣就受不了她那股子磨磨唧唧的劲儿,平时行事倒是挺麻利。”
杨焕起身,徐长月上前搀扶,杨焕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她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成婚跑去洗手作羹汤,非得把我给气死。”
徐长月笑道:“应该不至于。”
杨焕:“明日我问一问,女郎家,都走到这份上了,最忌讳脑子不清楚。”
于是第二日杨焕召见虞妙书,问起她跟宋珩的那点事。
虞妙书汗毛都立了起来,心中不免揣测,杨焕端坐在椅子上,问道:“外头都传虞舍人跟定远侯不清不楚,你可是有什么难题?”
虞妙书一脸懵,不明就里道:“微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杨焕嫌弃道:“你跟谢七郎可在谈婚论嫁?若是谈婚论嫁有什么犹豫的地方,可与我说说看,我给你摆平,免去你的后顾之忧。”
虞妙书:“???”
好端端的,忽然提到这茬儿,脑子都是混沌的。
杨焕索性开门见山,“昨日我听徐舍人提及你二人,我怕你嫁人了跑去相夫教子,误了政事。”
虞妙书忙道:“不敢不敢。”
杨焕:“女郎家婚嫁也在情理之中,且你的年纪也不小,若是寻常人家,早就是几个孩子的娘了,耽误到至今,想必家中父母也会念叨。”
虞妙书立马道:“没有没有,微臣早已同父母说清楚,这辈子要向徐舍人看齐,一心扑在官场上,为大周效力,别的那些儿女情长不做多想。”
这话杨焕听得顺耳,“你有这份心,自是好的。以前先帝在时,也曾遇到过欣赏的才干之人,结果有心栽培,半道上人家跑去成婚相夫教子去了,可把先帝气得,故而我也特别忌讳这茬儿。”
虞妙书连连摆手,表忠心道:“陛下尽管放心,微臣断断干不出相夫教子之事来。毕竟当初排除万难从后宅里走出来,断然没有折返回去的道理。”
杨焕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现在知道朝廷里女官稀少的原因了罢。女人为官,要面临许多难题,有世俗压力,也有父族压力,更有官场上的压力,真正像你和徐舍人这般能坚定走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我欣赏你的才干,也愿意栽培,但同时也害怕你忽然告诉我,说你愿意为谢七郎洗手作羹汤。我总不能拦着你组建家庭,只怕是要遭御史台诟病的。”
虞妙书严肃道:“陛下只管放心,微臣愿终身不嫁,侍奉大周。”
杨焕淡淡道:“我没有那么苛刻,你既可以成婚,也能生子,只不过干完这些事就给我回来。
“好比我现在,我能孕育后嗣,同样也能治理国家,两不耽误。”
虞妙书闭嘴不语。
杨焕继续道:“我希望,日后靠本事走进朝廷的女郎能抬头挺胸,把腰板挺直了的去面对世俗压力,而不是选择轻松一些的差事两全。
“虞舍人你聪明过人,想来能明白我的意思。现在你可以与我说说你跟谢七郎的事,若遇到什么顾虑,我可以替你解决后顾之忧。”
虞妙书欲言又止,杨焕做“请”的手势,她迟疑了半晌,才道:“不瞒陛下,谢家祠堂微臣曾去过,看到那些牌位心里头就发憷。”
杨焕挑眉,“你不想生养。”
虞妙书点头,直言道:“微臣没有陛下那般有勇气。”
杨焕淡淡道:“我别无选择,因为我家有皇位要继承,我需要自己的血脉去传承。”
虞妙书闭嘴。
杨焕继续道:“那谢七郎怎么说?”
虞妙书纠结回答,说起宋珩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杨焕皆认真倾听,随后又问了一些,虞妙书一一回答。
杨焕斟酌了许久,方道:“虞舍人可交句实话,倘若错失了此人,你日后回想起来,心中可会后悔? ”
虞妙书许久都没有回答。
杨焕替她回答道:“你犹豫了,心里头多半还是不甘的,既然如此,何不大大方方去试一试呢?”
虞妙书忍不住问:“万一试错了呢?”
杨焕:“会伤及性命吗?”
虞妙书愣住。
杨焕:“只要不危及性命,就可以去试错,因为虞舍人还有兜底的本事,这个本事就是你自己立足的能力。
“倘若你是寻常女郎,有这些顾忌,我是断然不会让你去试错的。可你不是,你有立足的根本,就算最后试错离开了谢家,你依旧能在朝堂上立足。
“定远侯夫人这个头衔仅仅只是锦上添花,真正有价值的是你虞舍人的头衔,甚至日后还会爬得更高。
“当然了,定远侯夫人这个头衔也可以为你带来很多利益。你可以享谢家的食邑,享谢七郎对你的爱护,你选择不生养也不必觉得亏欠他,因为是他自己求的。
“倘若谢七郎日后变卦,和离了便是,影响不了你在朝廷上的政绩。我希望虞舍人能明白,我很看重能靠本事走进朝堂上的女郎,也愿意为她们排忧解难。
“婚姻失败,并不能代表什么,底下那些官员,豢养家妓比比皆是。我现在毫无征兆怀身大肚,他们指不定在背地里议论,但那又怎样呢?
“我是女皇帝,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就是正统,谁都不能怀疑我的血脉,也别想用男人来拿捏我。你虞舍人都已经走到这个地位上来了,难道还用在意世俗对你的审视吗?”
这番话真真印证了掌权者创造规则和打破规则的双重标准。
以往父系掌权时,定下的皆是有利于父族的权益。现在是母系掌权,定下的皆是有利于母族的权益。
虽然杨焕生于这个具有时代局限的封建社会,但她同时也会综合时代局限得出属于自己的见解。
那是彻头彻尾的上位者见解。
虞妙书却是服气的,反倒发现自己的思维跟不上她的思考。
因为在她和徐长月的思路里,都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上来了,怎么可能处处去体谅顾及他人的感受?
但凡让别人好受的东西一定是利他的,而她们都是只想让自己好受,彻头彻尾的利己。
然而利己主义真的很爽,我想要,我谋取,我能承担。至于其他人的看法言论,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好比现在的杨焕,我需要一个孩子继承皇位,所以我借种生子。
啊,她未婚先孕太不要脸了!
是从哪里偷来的种简直来路不正!
败坏风俗!败坏风俗!
他们当然跳脚,因为她打破了祠堂父族对姓氏血脉的传承。现在她就是那个祠堂,她在哪里,血脉传承就在哪里。
这世上从来没有公平,有的是铁拳下的威慑。
杨焕显然深谙此道。
一只从小养在权力下的幼虎,已经逐渐长大成猛虎,给虞妙书上了一堂与女权相关的课。
望着那双温和的眼睛,虞妙书在某一瞬间,觉得这个女郎的形象异常高大。
论起驾驭人心的实力,杨焕当之无愧。
“倘若微臣试错了,还能退回原位吗?”
“当然,你的政绩,永远不会背叛你。”
这算是君臣第一次对话,意义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