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钟今天要去采购纸墨, 所以醒得早,正坐在床边系衣带,蓦然听见有人推门而入朝屋内徐徐行来。
以为是的雪聆, 他整个人一激灵, 急忙拉紧腰带, 转头开口责备来人:“雪聆,你怎么进来也不敲门, 我还在穿衣呢。”
他埋怨着,看见来人时却呆住了。
来人并非是雪聆, 而是不应该在此处的……辜行止。
青年头戴蓝白红月玉簪, 身着暗扣结璎褒衣大袖,腰系着碧玉鞓带,红日月玉佩结婴穗子长垂, 一身的神仙仪, 雁鹤骨,立在陈设简约的房中郎艳独绝, 世无其二。
他目光柔而凉地看着站在屋内的饶钟, 甚有礼地问:“她是你强行带走的对吗?”
饶钟受容貌惊了瞬间,当即反应过来原来之前不是看错了, 转身手脚慌乱地打算翻窗逃跑。
辜行止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饶钟从窗外狼狈翻出来才发现院门大敞, 而外面全都是人, 独立小院此处被围绕得水泄不通。
他再回头, 看见而从屋内走出的青年一步步朝他走来。
饶钟想跑, 可偏偏脚像扎根在了院中,眼睁睁看着他停在面前,用一种轻视的模样打量自己。
看着青年眼中透出的轻慢,饶钟的理智几近被刺穿。
他想起来那日, 以为是被放过,归家后却看见家中狼藉,外面皆传家中的爹娘与云儿被一群士兵带走杀死,除了辜行止再也没有得罪的权贵了。
他立下衣冠冢后杀上京城,原是想要与辜行止同归于尽的,若不是雪聆还活着,早就去杀辜行止了,没想到他还等安顿好雪聆,再去找回京城,辜行止先主动出现。
灭府之仇让他恨红了眼,冲动上头,欲和眼前的人拼命。
可饶钟却连他的衣袂都没碰上,被人猛地掐住按在墙上。
“放开我……”饶钟后背贴在墙上,脖子仿佛要被冰凉的手捏断了,喉咙里发出痛苦地呻吟,双手不停扒拉掐住脖子的手也无济于事,根本无法撼动他半分。
辜行止依旧在认真打量饶钟的脸,不知在找什么。
饶钟有种头盖骨和胸膛都被他掀出来翻找的惊悚。
压下害怕,饶钟咬牙切齿:“滥杀无辜的恶鬼,你们这些恶人,杀人就该偿命,我迟早要杀了你报灭府之仇。”
他喋喋不休地骂着,辜行止置若罔闻,挑着他的脸往左右转动,越看眼间的恹意越浓。
饶钟骂得正欢,冷不丁听见他问。
“怎么和她生得一点也不像,不是姐弟吗?”
饶钟一噎,知道他话中意指的雪聆。
想到雪聆,饶钟心里猛跳,急急避开:“你将雪聆怎么了!”
话音一落,他被掐住了喉。
“她不是你叫的。”辜行止阴郁地垂下眼,恨意扑面倾轧,窒息在喉。
曾经雪聆从不许他叫她的名字,却能在旁人口中自然吐出。
五指收拢,饶钟察觉他杀意浓郁,可又挣脱不开,脸憋红成肝色。
“放开,你将雪聆怎么了。”
他脸色涨红,用力挣扎。
屋内的雪聆从屋外响起讲话声时便醒了。
两人讲话的声音很轻,雪聆没听清在讲什么,隐约听见饶钟在骂人,以为他又犯浑在外面得罪人,连忙起身穿了衣裳便匆匆拉开门出去。
“饶钟你……”
雪聆看清外面的场景,口中的话顿在喉咙,一如前不久的饶钟,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远处的青年,双手还维持着拉开门的姿势,脸上微愠与错愕交织。
院中掐得人脸色青紫的辜行止转头看向雪聆,唇角噙上几分笑意,如往常那般温声问:“醒了,可是吵到你了,我该让他轻声些的。”
他语气自然,仿若只是随手在路上折了枯枝,没想到细微的声响竟会惊醒她,眉眼间萦绕淡淡懊恼,温言细语地安抚她。
如此贴心,雪聆眼珠却僵落在他手中苦苦挣扎的饶钟身上,遂在慢慢落回辜行止含笑的脸上,脑中空白的镇定后嘴唇开始不受控地哆嗦。
她许是还在梦中,不然为何会看见辜行止掐着饶钟……
见她许久不言,辜行止眼中浮起不解,虎口用力握紧,柔腔放轻:“为何见到我不高兴?”
雪聆听见饶钟痛苦的喘息,匆忙跑出去想要救下饶钟。
刚靠近就被辜行止一把单手圈在怀中。
他低头埋在她的颈发中贪婪地闻着,分离的痛苦在此刻得到了缓解,近乎满足。
雪聆眼看着饶钟被掐得只剩半口气,急急拍着他的手:“松开,辜行止,你快松手,他要死了。”
她急得快要哭了,而脸贴在她肌肤上的辜行止毫无松手之意,疯狂闻她时呼吸紊乱地问:“为何不高兴,这几日你明明见谁都笑,为何独见我不笑?”
他一直在看她啊,看她与街坊邻里交谈,看她和商贩、官府……凡是与她讲话之人,皆笑得明媚,为何独见他时是恐惧?
不应该的。
“为何?”他闭目轻问。
雪聆眼中只有已快翻出眼白的饶钟,“快松啊,饶钟……辜行止,你快松开手。”
她哭破了音,辜行止抬眸凝视她脸上的慌张。
雪聆的眼睫长长的,一闪一闪如沾着金灿熹微的蝉翼,黑眉细细的,嘴唇深红,眼睑下的肌肤浮着的几颗小雀斑,也因脸色苍白而灵动着。
雪聆……好美。
他沉迷在近距离凝视她的恍惚中,浓郁的情绪让瞳仁空出无光的黑,喉结轻滚在衣襟下,无端生出几分想吃人的病态。
雪聆转眼见他入迷的神态,顾不得脸上是否会露出过度的讨好和求饶。
“辜行止,逃跑没与你说是我不对,我们现在好好说会话,你先放开他,此事与他无关的,你要罚就惩罚我一人,都是我的错,当初不应该起恶毒的心,那样对待你,求求你放了他吧。”
若不是还在他怀中,她都差点要跪下去求饶了,膝盖不值钱,命却值钱啊。
可无论她如何说,他依旧不松手。
雪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会看快断气的饶钟,一会又看辜行止,眼忙不过来时恨不得分成两身。
许是她的求饶生效,辜行止松了。
长久窒息的饶钟从墙上滑在地,歪着头昏了过去。
雪聆想要过去看看他如何了,辜行止双手抱着她整个身子压来,隔着衣物咬在她肩上的那道伤疤上。
“辜、辜行止。”她不适地别过头,察觉他的手从衣摆伸进来,冰凉的皮质手衣贴在她的腰窝,完全揽着后背将她近是折般压在怀中。
“为何要走?”他问,薄唇张合,抿住了薄薄的夏衣,气息缠绵得听不出在生气,似只是情人见的窃窃私语。
“你想要什么是我没给的,为何要与旁人私奔?”
“为何要抛弃我?”
“为何?”
他不停问她,一句接着一句,像是山谷里的回音盘旋进她的心脏,往下重重一压就喘不过气了。
雪聆双手紧攥住他的手臂,嘴唇泛白地抖着:“我是想家了,想回倴城,所以才想偷偷回去看看,可路上我想到倴城的家已经没了,所以……所以才想来这里,饶钟、饶钟我是来这里后才遇见他的,刚和他见面没几日……”
她想让他消点气,可谎言落在他的耳里不停地旋,聒噪的蝉鸣也撕心裂肺地在树上嘶吼,一声比一声凄惨,仿佛要叫得嗓子破裂,血脉贲裂。
好吵,太吵了。
没一句是真话。
按在雪聆后腰的手往上移,辜行止从后面握住她的脖子,抬起还在解释的唇,问:“是我待你不好吗?”
雪聆不敢动:“你待我很好。”
“既然我待你好,那为何会留一具尸体,就没想过再回来?”他垂着眼帘的黑睫影子拉得很长,问得温柔:“一点没想过,我找不到你会不会陪你一起死?”
雪聆牙齿颤着道:“我……我怕你不同意,所以留一具尸体让你安心些。”
“那你看我安心了吗?”他慢慢转过她的脸,望向她的眼尾湿柔,额上的圆月玉衬得似面如冠玉的狐狸。
雪聆险些失神在他魅人的容貌上,回神后赶紧点点头:“安心。”
辜行止轻笑,潋滟的水色从眼中绽开,齿关松开吐出柔情:“骗子,我不安心,从你离开后,我一日不得安宁,总担心你会不会遇见危险,会不会看上别人,会不会又是抛弃我为了嫁别人,所以找到你后,见到你和那些人毫无防备地笑,逐个去查与你接触的那些人是不是坏人,好在不是才让我放心来见你,可夜里在你床前看了许久,你倒是很安心,片刻都未曾想起过我。”
雪聆心一惊,以为他才来,竟然没发现他一直在身边。
她不知所措,明明她出城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到底是哪错了?
她不应该被辜行止找到的,明明就换了身份。
是她变卖首饰泄露的?可卖金换钱时也眼看着那些人融了才离开的。
不,是饶钟办的假路引出错了?
不对,不对,他应该早就知道她要跑,所以假装放走她,然后再打破她的希望。
不对,还是不对,到底是哪不对啊?!
雪聆焦急得拼命冷静,可无法做到像辜行止那般明明天生薄情,却总是装得有包容世间一切温柔。
不管他是如何找到的,雪聆只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了。
她不再与他虚与委蛇,直接摊开了说:“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可以赎罪。”
“赎罪?”辜行止不解,丈量她脸上的认真。
雪聆仰着颈子,做好被他杀的准备,尽管心中对生的渴望很强烈,强烈得现在恨不得五体投地,跪拜在他面前求他饶命。
她看似义无反顾,实则眼睫在言不由衷地狂颤,好似下一刻他只要说要她死,就会为了生什么都愿意干。
可他不要她的命。
辜行止再次亲昵地贴在她的耳畔与她厮磨,嗓音轻柔得古怪:“赎什么罪啊。”
“我不要赎罪,我爱慕你,我要你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对啊,他爱雪聆,很早之前便开始爱她了,似乎从未与她说过,所以许是因为她不知他也爱,所以才会在不安中离开。
他可以说啊。
“我爱慕你。”他想让雪聆安心,抬起脸庞,鲜红的唇张合吐出无数句:“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爱’被他深情诉说,雪聆听得耳目生辉,恍惚有他说真话的错觉。
“我爱你,别离开我。”
他依旧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
“我爱你。”
“我爱你……”
雪聆听得越多,越说不出话。
她能顺他的话认下他口中的思慕,但她恨自己脑子太清醒,没从他无端说出的爱中听出情意,只听见了平静而又空洞地诉情,每一句不会让她生出心动的悸动,反而像是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爬满了虫子,它们强行钻进毛孔中,企图蚕食着肉身。
雪聆惶恐抬手捂着耳朵摇头:“别说了,你不爱我。”
爱字顿音,辜行止温柔取下她捂住双耳的手,要她看清楚他眼中和心里的爱。
雪聆抬眸看着眼前眼神含着不认同,等她说出不爱的原因的辜行止,浑身紧绷得如木杵,呼吸凝滞在喉咙咽不下肺腑。
因为她看见辜行止不爱她,甚至他还恨她,但他像是得了怪病,辨别不了因她产生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也分不清恨与爱,便把那些情绪全当成爱,所以这段时日才会一直囚着她,日日与她耳鬓厮磨时会控制不住想要掐她的脖子。
他在榻架上挂铜铃,要她想他时摇铜铃、痴迷闻她,对情慾痴迷,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昭告他在学当初的她啊。
若有朝一日他从怪病中清醒,病好了,迎接她的不是与情人的长相厮守,而是比现在更痛苦百倍的死亡。
或许……
雪聆想到了更吓人的。
他或许也清醒知晓自己的病,所以在耐心等着好转,等着杀她,偏偏她在他逐渐自我治愈中忽然又逃走,让他刚得到缓解,甚至有所好转的病情再次陷入崩溃。
“我爱你。”等不到她的回应,辜行止又复述,嗓音缠绵含情,却直勾勾地盯着她一眼不错。
“求求你别说了。”雪聆哽咽,她好怕啊。
辜行止黑瞳仁不解地映着她紧绷的脸,温柔地俯身平静陈述:“为何不让我说爱慕你?从你抛弃我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爱你了啊,你应该要知晓。”
他会爱雪聆,会爱她一生一世,不会像她那般随意抛弃他。
雪聆摇头,眼泪从眼眶滑落。
他为她拭去泪珠,红唇张合,神情近乎诚恳:“别哭,我会爱你的。”
“相信我,我会爱你啊。”
每个爱都咀嚼在他的齿间,仿佛舌尖有甜的,又开始无间断重复,眼尾甚至慢慢染上了一点微笑的弧度。
“我爱你……”
雪聆似乎感觉脸颊在抽搐,因为他口中毛骨悚然的‘爱’。
她不敢应下。
“我爱你。”他盯着她,又轻声重复,含笑的语气空洞无活气。
雪聆往后退,恐惧逐渐在瞳孔散开。
他抱着她亦往前一步,靴尖抵着她出来时匆忙趿拉的木屐,如玩闹的孩子又重复一声。
“我爱你。”
他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
雪聆听了无数遍,眼前他那染血般不断张合的红唇开始放大,她仿佛看见他唇中齿,齿下舌,每一次磕碰发出的声音都是血淋淋的……
我恨你。
雪聆,我恨你啊,恨不得生吃你血肉,咀嚼你入腹,恨不得你痛苦,恨不得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