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誓仪式过后,陆山禾等人向基地成员们分发备好的喜糖与成套物资,众人欢天喜地,再度向宁哲二人道贺,而后各自散开,各司其职去了。
宁哲和罗瑛一下钟鼓楼便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包围住,他们还是有点怵罗瑛,便都粘在宁哲腿边,“宁指挥以后他就是你老婆了吗”“宁指挥你们以后要住在一起吗”“宁指挥你们会不会生小宝宝”……“宁指挥”个没完。
宁哲憋着笑回答他们,最后实在没忍住,颤着肩拍打罗瑛手臂,要换他顶上。
罗瑛低头,对上那一双双警惕却又抵不住好奇心的圆溜溜眸子,默默从兜里摸出了一把糖。
一颗颗小脑袋顿时转移了注意力。
“排好队,”罗瑛蹲下身,“安安静静地去旁边吃。”
由小荆棘带头,孩子们紧捂着嘴,一边打量罗瑛,一边动作谨慎地迅速从罗瑛手里拿糖,一人一颗,也不贪多,转身便遛着小碎步快速沿着花瓣道路跑远,跑到半路,口中含着糖咯咯笑起来,聚在一团不知聊些什么,手舞足蹈。
宁哲蹲到罗瑛旁边,挨着他肩,盯着他的上衣口袋,抬了抬下巴,“我怎么办?”
罗瑛剥了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宁哲鼓着一边的腮帮子,甜味融化在舌尖,满意了,他捻着手链上的红丝线,正要跟他提起方才监狱中发生的袭击事件,鼓起的腮面忽地一软。
“……”
糖果从这头滚到那头,甜味蔓延开,宁哲用手背抹了抹脸颊,被亲的地方如电流窜过般酥麻滚烫。
“干嘛啊,不要在外面亲我。”他口中制止,语气却温软,听不出半点抗拒。
“嗯。”
罗瑛应了一声,同样心口不一,嘴里应着,身体却又一次没控制住,凑过脸又亲了宁哲一下,亲得人直缩脖子。
他现在看宁哲,只觉得变本加厉的漂亮可爱、惹人欢喜,光是想到两人的关系,心中就是一阵躁动难耐。
脚步声响起,前往处理监狱敌袭一事的蒙大勇去而复返,大步奔向二人。
宁哲想起正事,站起身,快步迎上前。
“情况怎么样?”
蒙大勇神情不妙,“有些诡异。”
他道:“这些人就是冲着杨烨来的,看样子是想杀了他,不过我们的人反应及时,加上郑啸师傅的陷阱,他们没能得手……但怪就怪在,蛟龙队分明实力强横,这回却像是不敢与我们正面对上,我们的人追出去后,他们很快没了踪影。而等我们撤队回来,就发现……杨烨血流了满地,身受重伤,已经快咽气了。”
宁哲皱起眉,“蛟龙队为什么千里迢迢跑来暗杀杨烨?”
罗瑛站在宁哲身旁,看了他一眼。
“对了……”宁哲想到什么,“王治川曾派人去蛟龙基地揭发杨烨叛变,却被包达功拦下,消息没能转到袁帅那里——会不会是包达功听说杨烨没死,怕自己私下受他贿赂的事暴露,于是派出蛟龙队要杀杨烨灭口?”
“嗯。”罗瑛点头认同,一边说一边自然地牵住宁哲的手,摩挲他圆润的指甲,“春泥基地占领陕原的事现在已经传遍各大基地,杨烨作风不佳,难以聚拢人心,他那批逃走的部下没一个想回来救他,还把他的行踪透露出去了。”
见过罗瑛与王治川等应龙基地驻军的联盟军已经葬身于鹰渐谷,包达功无法确定他们的生死,于是杨烨反倒成了他最明确的威胁。杨烨一天活着,包达功就会担心春泥基地会拿这个‘驻军总指挥长’与应龙基地做交易,届时他与杨烨的交易便有被揭发的风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铤而走险,杀杨烨灭口。
罗瑛道:“自作自受。”
“……难怪蛟龙队不敢与我们正面对上,包达功怕事情闹大,反而会捅到袁帅面前。”宁哲思索,“但既然蛟龙队都撤退了,杨烨又怎么会受重伤?”
包达功看了两人一眼,垂下头,又抬头,嘴唇动了动,就差将欲言又止几个字写在脸上。
“怎么了?”宁哲注意到他的异样。
“那个,宁指挥。”蒙大勇瞥着罗瑛神色,斟酌道,“杨烨八成救不回来了,他一直嚷嚷着要见你,说,说你去了,他才会交代究竟是谁对他动的手……他说你绝不想错过这个消息。”
“……”
宁哲沉默。
罗瑛注视着宁哲微蹙的眉心,安静片刻,没忍住问道:“杨烨很重要吗?”
“嗯?”宁哲下意识说,“他算什么?重要的不是这件事背后隐藏的应龙基地的动向吗?”
“那就交给我吧。”罗瑛立刻说,“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蒙大勇:“可他要见的是……”
“他要见谁就能见到吗?一个死刑犯,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宁哲打断,提起杨烨时,语调不由得变得尖锐刻薄。
罗瑛的神情微微松缓。
“你愿意的话,就去吧,也算有个了结。”宁哲勾了勾罗瑛的小手指,意味深长。
面对罗瑛,他的声音又柔和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可以告诉他,是我让你替我去的。”
罗瑛手指一紧,瞬间领会了。
宁哲的意思是,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杨烨面前炫耀自己与宁哲的关系,炫耀宁哲对自己的偏爱,并明明白白地告诉杨烨,哪怕你要死了,费尽心思地提出条件,宁哲也懒得看你一眼。
他的喉咙忽然一阵干渴。
宁哲从小便不吝于对亲近的人表达喜爱,直率又细腻,但对待讨厌的人,也从来不假辞色,爱与恨清晰分明。而当他的这份直率细腻落在两个人如今的关系上时,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大胆火热,会心又缠绵,毫不收敛地展露偏爱。
罗瑛又不想走了,婚礼之后是什么流程来着,总归不该是与自己的伴侣分开,去见一个半死不活的情敌。
“怎么了?”宁哲见他久久不语,关切地眨了下睫毛。
“……我先去了。”
罗瑛匆忙避开,强自按捺。
“快点回来,”宁哲在他背后,理所当然地叮嘱道,“记得我在房间等你!”
“……”
罗瑛耳尖泛红,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愈发加快。
牢房中,黑红的血淌了满地,血腥冲鼻。
杨烨趴在血泊正中,皮肤如同被人活剥下来,血肉暴露在空气里,仅剩的一条机械手臂也被拆卸了随意仍在角落,冒着黑烟。
他的呼吸近乎于无,体温与地上的鲜血一般冰冷,只一双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牢房之外。
规律的脚步声传来,杨烨的眼睛发出些微光亮,他的肢体开始抽搐,像是挣扎着想起身,却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困难,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忽然之际又改变主意了,弹动着腰腿,惶急地试图藏起脸,他不想见宁哲了,他不要宁哲看到他这副模样!
“他不会来的。”
杨烨猛地一滞,心脏跌至冰点。
他血肉模糊的脸倏地抬起,面目狰狞,喉咙里的发出可怖的咕噜声,卷着话语含糊不清,用尽全力地喘气片刻,才发出了粗噶至极的声音。
“是你——!你又花言巧语地哄骗他!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了你那点私心……阻止他见我,他错过这个消息,会后悔一辈子!”
罗瑛隔着栅栏居高临下望着他,昔日情谊在两世背叛中消耗殆尽,他早已看清杨烨的真面目,内心一片冷漠。
“第一,我确实私心不愿让他见你,但并非出于对你的忌惮,而是担心他看了脏东西影响胃口。”
“第二,”罗瑛扫视他身上的伤口,心中有数,“你能提供的消息价值有限,不足以让他亲自来见你。”
杨烨喉咙里发出粗吼,怒目圆睁。
“第三,你不择手段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心思,他看不上你。”
“闭嘴!闭嘴!”杨烨嘶声道,“罗瑛,你不过是命好,先遇见他而已!若是我们同一出身,同一起点,你以为你能赢过我吗!”
“对啊,我就是命好。”
罗瑛毫不否认,抚着腕上的红线手链,饶有意味的咬字道:“我和他,就是天生命定的一对。”
他侧了侧脸,轮廓俊美的面容不经意间显露出在宁哲面前从未有过的孤高傲然,似是真诚疑问,又像是心知肚明如何才能对杨烨造成致命打击,轻声道:
“他的初恋是我,前任是我,现任也是我……他又怎么看得上你?”
“你,你……”
杨烨要气疯了,偏偏浑身的力气已随着鲜血流淌而出,悲愤绝望之下,他竟催动起晶核,要自爆与罗瑛同归于尽!
“不过这一世你的阴谋手段都来不及奏效,也没能伤到他。”
罗瑛走近栅栏,低头,目光直直对上杨烨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自言自语地落下审判,“就放你这么死了吧,也算公平。”
“……”
杨烨瞳孔倏地紧缩!
他瞪大双眼,死死地瞪着罗瑛,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是真的!是真的!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曾经被罗瑛百般折磨至死!
“啊,啊啊……”
杨烨急促呼吸着,嘴巴像是窒息一般越张越大,越张越大,喉咙里发出惊恐至极的嘶喊声,令人毛骨悚然。但很快,他身体的颤动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紊乱,稍倾,倏地一抽搐,翻着白眼气断了——竟是被活活吓死。
“诶诶!”郑啸自一旁走上前来,蹙起眉道:“你跟他说了什么?怎么就死了!到底是谁对他动的手,还没问出来呢!”
罗瑛也有些惊讶,却没再多看一眼,无关紧要。
他转过身,“师父,你应该看出来了吧。”
郑啸“靠”了一声,猛搓胳膊,“你能不能别叫这么恶心!”
罗瑛瞥他一眼,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郑啸,你的眼力已经退步至此,看不出他身上的伤口出自谁的手笔吗?”
郑啸:“……”
好想开杀戒啊。
“就是看得出我也懒得跟你说!”郑啸甩袖怒道,“宁哲怎么选了你这么个东西!”
他果然还是很烦这小子!
“应龙基地里能避开你的陷阱和我们的守卫,在这监狱中来去自如的,只有江择栖,你的师弟。若是宁哲在场,看见杨烨的伤口也能立马猜出来。”
罗瑛却不理会郑啸的脾气,平淡陈述自己的猜测,尖刺只扎了一下便见好就收。
他这样倒是让郑啸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双手揣袖,“这还用你说,关键是他动手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啊,这杨烨又不是哑了,皮被扒下来他能一声不吭?而且这血……流得也太奇怪了。”
两人一同看向杨烨身下那片血迹,血液蔓延开来,已经模糊了原来的形状,但依稀可见杨烨四周有一块血色明显更深的方形痕迹,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仿佛凶手动手时,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将他与杨烨隔绝开来,叫外界全然听不见杨烨的嘶喊,连鲜血也被困在其中,只能顺着罩子边缘流动,无法渗出。
“影……江择栖总不能随身带着间隔音房吧,又不是宁哲。”郑啸皱眉深思,不忘损宁哲一句。
罗瑛望着那血迹边缘,眸色深沉。
……
“不是说张晟天还没死吗?这里明明全是焦尸!”
鹰渐谷,硝烟已散尽,白雪掩盖了战斗痕迹,只有一具具被翻出来的焦尸能证明这里曾经发生了怎样的战役,那是碾压式的实力差距,令人闻之胆颤。
严清满身雪粒与尘土,气喘吁吁,嫌恶地踢开刚被挖出的尸体,就地坐下,瘫倒道:“我不干了!”
072道:“宿主,你的积分已经是负数,劝你尽快找到张晟天,刷新好感度赚取积分,否则下一次遇见主角,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那就被他杀死算了!”严清两眼猩红,咬牙切齿,“谁要当反派谁当!”
“宿主,我们已经被公司警告过……”
“警告警告警告!”
严清大吼,蓦地顿住,想到什么,站起身,取下腰间的匕首,横在自己脖颈前。
“宿主,你要干什么!”
“自杀啊!”严清道,神若癫狂,“既然你们算计我,让我给那宁哲当陪衬、当反派,我继续待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去死,去下一个世界,我还是主角!”
他举起匕首,狠力一扎!
072大惊,“宿主——”
刀尖却停在了他喉咙前几毫米处,严清紧闭着眼,手臂紧绷颤抖,几秒后,猝然扔开了匕首,后退几步,白着脸道:“072,还是你来动手吧。”
“……”
072沉默一会儿,挣扎片刻,忽然下定决心要告知他什么,可就在这时,一道不同于072的声音在严清脑海中响起了——
“你以为走到这一步,到下个世界,你还能舒舒服服地成为主角吗?”
严清猛地张开眼,“谁?是谁?”
072也是一愣。
“一朝是反派,世世都是反派。严清,你永远都翻不了身了。”
“……什么?”072满是惊愕,“你是……!”倏地被静音。
严清环顾左右,两手抵住太阳穴,“什么?!你是谁?是公司派来的吗?给我滚出来把话说清楚!什么世世都是反派……你们凭什么让我做反派!”
“你的灵魂属于公司,公司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哪有你挑的份。”
“这不公平!”
“……哈……”
那道声音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抖动了起来,虽是在笑,声音却格外冰冷漠然,满是轻蔑,而后突然一顿,冷声道:“那你就去死啊——你敢死吗?”
严清瞪着地上那把匕首,身体僵硬。
不,他不敢。
“不想下一世继续成为反派,就听从我的命令,做好你应该做的。”那道声音说,“只要你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我保证你下一世还是主角。”
“……你说真的?”
072弹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无法发出声音。
“当然。不信的话,我们可以再签一份契约。”
话毕,一份写满文字的契约便出现在严清的系统面板上,这一次他仔细地看了又看,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中,确认无误后,他又谨慎地看向协议双方,乙方是他自己,甲方……竟盖着属于系统公司最高指挥官的印章!
“你到底是谁?”严清颤声问道。
“你不想签吗?那算了,我有的是别的选择——”
“不!我签!我签!”严清一惊,连忙伸手按住虚空中的面板,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契约即刻生效。
“现在……你,不,您,”严清小心翼翼地,“可以告诉我您的身份了吗?”
“你可以称呼我为‘新神’。”
“‘新神’?”严清不知怎么,一念出这个名讳,心头便是一跳,“您以后就在我脑子里了吗?”
“不不不,这里可太窄了——你说是吗,072?”那声音别有深意,“真是好久不见。”
072:“……”
“那我如何能收到您的命令?”严清追问。
“你往后看。”
“往后……啊!”
严清转过头,迎面却扑来一道掺杂焦糊的腥臭味,一张皮肤焦黑开裂的脸猛地出现,流着涎水,张口朝他咬来,严清惊叫一声,急忙后撤,却踩在碎冰上朝后摔倒,手落在地上,不知触到了什么,温热有弹性,像是活人的皮肤……
“啊!”
严清大叫一声,惊慌低头,只见一张中年人的脸自他手下的阴影中缓慢浮现。
他慌张地退开,身后却又有头丧尸在虎视眈眈。
正当进退两难时,阴影中的人影终于全然现身,他的手沾满干涸血迹,手中拽着一根粗重的铁链,另一头深深穿过那头焦黑丧尸的肩胛骨。
严清认出来人的身份,愣住,“江择……不……‘新神’?”
江择栖歪了歪头,细细打量严清,像是觉得有趣,而后咧开嘴笑道:“哈喽啊。”
“……”
【新神降临!全体系统做好准备,时刻听候新神差遣,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
【叮!最终主线任务“应龙基地·革命换制”正式开启,请宿主再接再厉,尽快完成!】
隆冬时节白日短暂,罗瑛紧赶慢赶,处理完杨烨的事情后也已近傍晚,他加快脚步赶往宁哲的房间,尽管一直注意着没让自己的手上沾染血迹,一路上遇到水龙头还是忍不住上前洗了又洗。
抵达宁哲的房门口,又忽然停下,闻了闻自己身上,确认没有不好的气味,这才推门而入。
房里的光线昏暗暧昧,一张圆桌上燃着两支不知哪翻出来的红蜡烛,橘红的烛光晃动,映亮了倚靠在桌前的宁哲的脸庞。
他两手支着脸颊,面容微微泛红,听见动静,眼帘微掀,朦胧胧水盈盈的目光投向罗瑛。
罗瑛合上门,上锁。
他下意识深吸口气,缓慢呼出……但开口的瞬间便暴露了,嗓音低沉沙哑,“喝酒了?我让你久等了是不是?”
宁哲没说话,只向他伸出双臂。
罗瑛心尖一软,快步上前抱住宁哲,将他抱在腿上坐下,下颌抵着他因酒精而微微发热的额头,唇角轻触亲吻着。
“罗瑛……”两人相拥着,静默中,宁哲忽然道,带着醉意,“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结婚吗?”
罗瑛明明没喝酒,头脑却发热难以自制,无法思考其他,只能顺着他的话,“为什么呢?”
“因为,”宁哲挣扎了一下,在他怀里微微撑起身,手指一戳他的心口,点了点,“这里。”
“这里?”
“我要……成为你这里的牵挂。”宁哲仰起头,对他笑了一下,乖巧柔软,眼角却不知不觉湿润起来。
他吸了口气,盯着罗瑛的心口,慢吞吞地,又认真道:“我要成为你心里,无法割舍的牵挂……成为,让你无法……舍我离去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