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曜第二天是从梦里笑醒的。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可都仔细搜过了?”他瞪着旁侧禀报的亲卫,“你确定陆明从昨夜琼英花会后就没回来?”
亲卫:“是。属下带人彻夜搜寻,凡他可能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但昨夜花会人多眼杂,目前仍在排查。”
离曜指节叩击着桌案,眸色沉沉,“继续找。往东市‘百花廊’附近排查,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亲卫应声,却并未立刻退下,离曜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亲卫将怀中碟报呈递上前:“之前将军吩咐下去,详查那玉灵儿的出身来历,以及她与罗阑间的交集 ,暗桩又传回了新线索。”
离曜翻看那碟报,视线落在某一行,忽然凝住,唤那亲卫上前:“你确定是罗阑帮她解除了魔纹禁锢?”
“可能性极大,”亲卫恭谨道,“魔纹禁锢是西冥用以控制族人的手段,每半年发作一次,发作时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必须在此前服用特制解药。若连续发作满十次而不得解,必会魔纹反噬,暴毙而亡。”
“那玉灵儿在二十年前不知因何叛逃西冥,来到灵域,按理该在十五年前暴毙,可从那一年起,她便一直跟在罗阑身边,再无发作迹象。”
离曜暗金瞳眸缓缓眯起:“如此说来,罗阑是和西冥关系匪浅了?”
“不错。魔纹禁锢乃西冥不传之秘,便是族长都不能轻易替人解除,除非……是施术者本人,或者是在西冥内部位高权重、深知根底之人。”
离曜舔了舔后槽牙,“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我要知道西冥百年前的那个护法,和罗阑是什么关系。”
亲卫应声:“是。还有一事……”
“讲。”
“关于那赤瞳魔族。”亲卫顿了顿,“赤瞳在魔族中属高阶血脉,本就稀少,而修为能达到那般境界的,在当今魔域,只有一人符合——”
离曜抬眼。
亲卫吐出两个字:“魔君。”
*
罗阑一身素白寝衣,久久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幽寂,竹声潇潇,月色透过窗棂,映照得满屋幽凄。
罗阑忽然听到身后一点响动,随即便被人拥入怀中。
“你喜欢听这竹叶的声音?”
罗阑闭了闭眼:“又是你。”
离曜收拢臂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把她的面具揭去:“这面具是焊在你脸上了吗?一天到晚戴着,不嫌闷?”
罗阑抿唇,她已习惯了在人前戴面具,每次骤失面具的遮蔽,都让她生出种赤裸裸暴露于前的不安,尤其是在离曜跟前。
她偏过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冷声问:“你来这一趟,就为了看我长什么样吗?”
离曜许久不答,只是盯着她看。罗阑手指蜷缩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松散的衣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离曜笑了。
“当然不止是为了看你这张脸,”他贴在她耳边,气息温热,“我还想听听……你真正的声音。”
罗阑沉默不语,良久,才道:“把我那枚玉扣还回来。”
她是在昨夜回府后才发现,耳后那枚玉扣已不知何时不见了。
“还什么还?”离曜哼笑,“早被我丢了。”
罗阑忍耐着,直到感觉到离曜在嗅闻她,咬牙道:“你还要这样抱多久?”
“别岔开话题,”离曜伸手摩挲罗阑唇瓣,“一句就好……阿阑,你就连让我听听声都不肯吗?”
这声“阿阑”叫得低哑缠绵,罗阑却像是被刺了一下,冷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这话反让离曜听得一愣,手上动作也停下,“怎么?”
罗阑狠狠拍开他的手:“我早同你讲明了,不想与你再有任何牵扯,你定要这般纠缠不可?”
离曜面色有些变了,他磨了磨牙:“昨天还那么乖乖软软任我抱着哄着,今天翻脸就不认人了?罗阑,你倒真是反复无常。”
罗阑冷着一张脸:“影一他们都拦不住你,似你昨夜那般蛮横行径,我除了顺承你,又能如何?是,我是女子,便能任由你当成玩物般上下其手?”
“玩物?”离曜气笑了,“罗阑,你就非要这般口是心非不成?”
他扳过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就算你自己不说,”离曜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你眉梢眼角,手指发梢,都会说话。哪怕你不颦不笑,看也不看我一眼,我也能知道……你心里在想着我。无时无刻不在念着我,渴求我。”
罗阑半晌说不出话来,“你……委实自恋透顶。”
离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既要跟我划清界限,那也好。咱们便好好算算账。比如——”
“我怎么从未听说,魔君有个姐姐?”
离曜一直紧盯着罗阑,话落,果见她眼睫颤动了一下。
“……”
离曜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我奉劝你,别在我眼皮子底下伙同魔域搞什么小动作,叫我发现了——”
他在罗阑耳边一字一句道:“就把你关起来,艹死你。”
罗阑一时脸色僵硬。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这些年在仙盟,若真存了串通魔域之心,机会多的是。又何须坐视你领兵将魔军彻底逐出灵域,重创魔域元气?”
“那可不一定。”离曜手指绕起她一缕长发把玩,“你曾经,不是一心想要我的命么?说不定,你只是没做成而已。”
话虽如此,离曜心中却也清楚,罗阑这些年在仙盟枢要之位,经手无数军机要务,若她真有心资敌,灵域绝无可能赢得如今这般局面。
若非如此,早在他发现她魅女身份的那一刻,就会把她困死在那间密室,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她出去。
然而现在,情况似乎又不同了。魔君竟不惜以身犯险,跨越万里界域,亲自来到仙盟中枢所在的阙都找她。离曜审视着怀中人苍白面庞,罗阑究竟是什么人?
罗阑:“你待如何?”
离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退出仙盟,跟了我,我会保护你。”
罗阑却是冷笑一声:“我需要你来保护吗?”
“且不说还轮不到你来决定我的去留。单说你自己,如今自身尚且难保,你还有多少余力来‘保护’别人?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离曜道:“我一个通敌罪人,你一个魔族密探,你我凑在一起,岂不正好?便是一朝败露,我也能带你亡命天涯,这难道不比守着你那不知在哪的夫君要强?”
“哦对了,你那夫君可是西冥中人?”
“……不是。”
“哦?”离曜偏过头,“这可奇怪了,你不是做过西冥护法吗?我记得西冥族内护法,向来不得与族外人通婚,你既曾居其位,又怎会与外族人结为夫妻?”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罗阑表情,然而令他失望的是,罗阑表情竟分毫未动。
她不但无动于衷,还讥刺似的道:“谁告诉你,我做过西冥护法?况且西冥护法之位,历来由族内几大世家轮替,何时轮到过地位卑贱的魅族染指?”
离曜道:“既然这样,你又是如何为那玉灵儿解除魔纹禁锢的?”
罗阑默了默,“你先前不是查到了么?我与魔君……有些渊源。凭这层关系,能在西冥办事,也不足为奇。”
离曜本也没抱多大希望。罗阑和那绛雪,确确实实是两个人,只是他也不知为何,总把她二人想到一处去。
离曜握住罗阑手心,感到她掌心湿冷,眉头一挑,低头灼灼盯住她:“你最好没有在撒谎,那百年前莫名被隐去的西冥护法,我已查证确凿无疑便是那绛雪,若被我查出,你与她有一丝关联,那——”
罗阑打断他:“谁跟你说我和绛雪没有关联?”
离曜攥着她的手骤然用力:“你什么意思?”
罗阑不答反问:“绛雪那般背弃你,你寻了她这么多年……若有一天,真的再见到她,你会如何待她?”
离曜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在那些梦魇缠身的瞬间,在每一次想到“绛雪”这个名字时,他都会问自己:若再见到她,会如何?
“自然是——”他咬牙切齿,“将她碎尸万段。对待这等心如蛇蝎、翻脸无情之人,岂能姑息?”
说到“翻脸无情”四个字时,他特地看着罗阑,“怎么忽然问这个?”
罗阑沉默片刻。
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将她苍白肤色映得几乎透明。她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暗影,看不出分毫情绪。
“我不过替你惋惜。”她淡淡道,“我虽非西冥出身,却也不是没有到过西冥。”
离曜声音里有些紧绷:“你曾见过绛雪不成?”
“不错。”
罗阑转过脸,空濛的眼眸仿佛能穿透黑暗,望进离曜眼底。
“她在很多年前,便已经死了。”
*
离曜独自坐在黑暗里,手边搁着封最新的碟报。
不过一天时间,百年前那西冥护法的详细卷宗,已经送到了他面前。
只要打开,他就能知道那个疑似绛雪的女人到底是谁——她有何过往,生得是何模样,与堕凤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甚至她最后是怎么死的,他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追寻了数年、纠缠了数年、恨了也念了数年的那个女人的真面目,近在咫尺。
可是……
离曜的手指在封蜡上摩挲,迟迟没有撕开。
她真的已经死了吗?
尽管这些年来,他无数次告诉自己,那女人不值得他惦念,可是他在乍听到她已死的那一瞬间,竟无法呼吸。
心口处空空荡荡,窒闷难当。
这一夜贴在罗阑身上的辨谎符,仍是一刻未曾亮起,他几乎要怀疑是这辨谎符出了什么差错。
离曜把一边手枕在脑后,闭上眼,忽然想起今日罗阑提到绛雪时的神情。
她很在意绛雪吗?
是了,离曜想,他都那么介意她那个不知死到哪里去的“夫君”,罗阑对于他和绛雪的往事,想来也不是不在意的。
离曜抬手捂住心口,可原来他心中,竟还是念着绛雪的吗?在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他几乎无法面对罗阑。
这对罗阑来说,似乎并不公平。
离曜将碟报搁回枕边,翻身躺下。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
许是秦玄策幻法侵扰之故,这几夜他总难安寝。
那些经年缠绕的记忆碎片,又一次在他梦中不断翻覆。
这一夜,梦中那女子仍是面目模糊。
月色下,他捧着她的脸痴痴亲吻,“你待在我身边,我什么不能给你?只要你开口——”
“我同你说过,”那女子打断他,别过脸去,“我身负诅咒,此生不得与人相守。”
他像是游离于梦外,冷眼看着梦中自己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一遍遍许诺,说尽天真妄语。
梦里的他欢喜得像个傻子。
梦境外,离曜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褥。
蠢货。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梦还在继续。
然而这一次的梦境,似乎有些不同。
女子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阿昭,”她唤他,“你可会后悔?”
“永不后悔。”他答得斩钉截铁。
她笑了,那笑容该是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凄凉得让人心头发紧。她凑过来,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他垂眸看去,只见女子低垂的眼睫轻颤,那原本模糊的面容,竟渐渐变得真切起来。
离曜的心骤然提起,怦怦狂跳——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一次……他定能看清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