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细雪飞下来

作者:许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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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的运动场地,可以同时容纳十多个班上体育课,其中人气最旺的永远是篮球场,比赛尚未开始,场边已围满人。

向雪晴拎着两杯奶茶路过,瞥了一眼。

裴霁阳穿了身白色球衣,怀里抱着篮球,额前碎发被黑色发带束起。

一米八几的个子,身量高,挺拔,即使在打篮球的男生中,也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哎呀,还没那么熟啦——”

身后传来一道嗓音,甜丝丝的。

向雪晴往后看去,徐思薇被两个女生簇拥着走在中间,仰着脖子,目光越过人群,钉在篮球场那个人身上,一贯明亮的笑容里带了些许欲拒还迎的羞。

她才发现,徐思薇手里也提了奶茶。

送王琪的那一杯,她说正常糖就很甜了,挺好喝的。

当然应该是好喝的,冉欣怡托勇哥朋友买的秘方,又花了大功夫调配,为了试味道,阿耀那几天都快喝吐了。

三个人从向雪晴身边经过,兴致勃勃,有在聊的要事,因此显得目不斜视。

秋日午后的阳光,温和不热烈,一圈光晕落在徐思薇晃动的高马尾上。

向雪晴握了握手里的袋子,以后,应该不用再帮他挡桃花了吧。

“走了小雪!”

梁嘉言跑来,拿着从器材室取的球拍,视线在两杯奶茶上顿了下。

“还有一杯是……”

“你那杯是我买的,我这杯欣怡送的。”

“哦,分得这么清啊。”

梁嘉言笑了笑,从口袋掏钱。

向雪晴忙按住他的手:“不用了嘉言哥,说好是讲题的报酬,不用给钱。”

两人的手指交叠在了一块,梁嘉言垂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双手长开了,已不是从前圆鼓鼓的样子,骨肉匀停,手指纤长,指甲带着微微透明的粉。

他喉咙轻滚了下:“好。”

羽毛球场在篮球场隔壁,只零星几个人。

梁嘉言说:“咱们上次一起打球,还是在福利院吧,好几年前了,你还记得怎么打吗?”

“会接球,但不太熟练。”

“会接球就好。”

梁嘉言笑了,“我让着你。”

果然如他所说,数个回合下来,球都正好递到拍子上。

向雪晴几乎没怎么挪脚,只伸长胳膊扬起球拍,一点不像在运动,倒是梁嘉言,眼疾手快地满场跑。

“……嘉言哥。”

向雪晴接住球,走到球网边。

梁嘉言抹了把汗,跑近问:“你累了吗?不打了?”

她摇头笑笑:“不是,其实我也会打,不用你这么辛苦喂球的。”

“不辛苦,跑一跑当锻炼了。”

梁嘉言捞起场边的奶茶,吸了两口,杯子下去一半,他轻笑着说,“好甜。”

不远处,篮球场传来一声哨响。

打篮球的双方都停了下来,望向场心对峙的两人,裴霁阳单手捧着球,眉头微蹙,眼中淡淡厌烦:“没必要吧。”

四班校队的男生站在他面前,两手一摊,做了个无辜表情。

任越:“怎么回事?”

裴霁阳眼神冷淡,看着对面:“友谊赛,手别太脏了。”

校队男生无所谓地一笑:“打球么,碰一下撞一下,很正常,玩不起别玩。”

任越“哎”了声:“怎么说话呢?”

校队男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歪着头,挑衅地盯着裴霁阳。

周围几人互相看了看,摇头,一概不知刚发生了什么。

裴霁阳瞟了校队男生一眼,拍了两下球,没什么情绪地说:“继续吧。”

场子重新恢复了热闹。

隔了段距离,向雪晴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单看那张脸,眉压着眼,心情大概不怎么好。

梁嘉言侧过视线,注视着她的眼睛,那里有探究,关切,还有些说不出的东西。

向雪晴回头:“嘉言哥,我们继续打?”

他轻轻笑了下:“好,这次我就不让你了,要专心啊。”

梁嘉言没有食言,这一次,向雪晴握紧了拍子,整个人又跑又跳的,没放松过,两人才总算打成平手。

“还要继续吗?”

梁嘉言担心她体力不支。

向雪晴抹了把额头,喘着气说:“嗯。”

运动似乎是件神奇的事,做题和考试暂时抛到一边,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到了空中那只飞旋的羽毛球上。

她心无旁骛地挥拍,挥拍,再挥拍……感受着心跳与呼吸的鼓动,汗水流过皮肤,风吹过汗,逐渐生出一种与其他任何事物都无关的,动物生存的自信。

忽然,一道急促哨声响起。

恰在此刻,羽毛球直冲向雪晴飞来,她一边本能地挥动球拍,一边转头望向篮球场。

有人摔倒在地。

顷刻间,许多人围了上去。

借着重叠人影,她瞥见一抹球衣的边角,显眼的白,但仍不足以辨认,直到瞧见那双时常摆在她鞋子旁,再熟悉不过的篮球鞋。

简练黑白配色,颇有设计感的流线鞋型,不会再有别人了。

……他怎么了?

受伤了吗,严重吗?

心脏咚咚跳起来,向雪晴忘了自己正在打羽毛球,当即朝隔壁跑去。

迈出两步,又倏然停下。

徐思薇拨开人群,冲了进去,焦急关切的背影将一切挡住。

身侧传来闷响,羽毛球拍砸到地面。

向雪晴目光从人群撤出,扭过头,只见梁嘉言站在网边,左手抓着右手手腕,眉毛紧紧皱着,倒吸了口气。

一边是众星捧月,水泄不通的篮球场,一边是只有她的羽毛球场。

向雪晴退回到梁嘉言身侧,弯腰,托举起他的手臂,两颊被沁湿的鬓发垂落,她随手别到耳后,指尖挪动,轻轻点按着他的胳膊:“这里吗,还是这?疼吗?”

“有一点,被球打到而已,没事。”

梁嘉言压着声,眉头难耐地动了动,唇边挤出个安慰的笑。

向雪晴叹气:“嘉言哥,你总是这样,明明很疼却不说。”

梁嘉言看着她,只是微笑:“还好,真的,你力气又不大。”

“我刚才……”

是她分了心,向雪晴轻抿唇,“我帮你揉一揉吧,不行咱们去医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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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赛刚开始,裴霁阳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四班校队的男生不投也不传,几乎全程只跟着他,后来,两次卡位抢板,对方有意无意,借身体碰撞的机会,拉扯他的球衣,暗推腰部。

小动作又快又隐蔽,但当裁判的体育老师还是看见了,吹哨叫停了一次。

学校里的比赛,正常身体对抗与犯规的边界没那么清晰,周围其他人都在等,裴霁阳懒得计较,但也兴致缺缺。

接下来半场,他以防守为主,能传的都传给了任越。

视线随意一瞥,落在隔壁羽毛球场。

人不多,蓝绿色地面,映出穿白色校服的纤瘦身影。

全无往常在家的低眉顺眼,倒像某种机敏灵活的小动物,紧盯着球,跑动,挥拍,偶尔会不由自主笑一下。

薄薄的阳光照着,汗水熠熠生辉。

两人全情投入,谁也不让谁,打出了舍我其谁的竞技感。

场边地上,是两杯挨在一起的奶茶。

“小心啊阳——”

任越远远喊了声,裴霁阳来不及偏头,篮球已飞了过来。

下一秒,肩膀被重重砸了下。

他抬手去挡,篮球蹭着下颌骨而过,分神之际,校队男生适时地伸脚,绊住他的步子。

摔倒只是一瞬间的事。

哨声响起,黑压压许多人围上来。

裴霁阳曲着腿坐在地上,一手搭在膝盖,一手撑地,眉头轻蹙了下,肩颈和下巴被剐蹭到,痛到没有多痛,只是心里升起了一股无名的烦躁。

为这周五下午本该放松的球赛。

任越冲上来:“什么玩意,会不会打球!”

校队男生支吾着,往后退了步,见裴霁阳冷着脸,一言不发,下颌隐约有道血痕,心中慌乱,再没了刚才理直气壮的气势。

徐思薇挤过来,絮絮叨叨,问怎么样了,马尾晃来晃去。

眼前被挡了个严实。

裴霁阳面无表情:“让开。”

徐思薇愣住:“学长?”

“听不懂话么。”

她的瞳孔缩了缩,退到一边。

体育老师指挥秩序,从人群里拨开条路,问他伤到了哪。

“皮外伤,不要紧。”

裴霁阳两手撑地,站起身,目光穿过熙攘嘈杂的人群,看见一张堆满了担忧的脸。

女孩弯下腰,捧着男孩的手臂,似乎正在小心检查。

体育老师问:“要去医务室吗?”

裴霁阳收回视线,低了低头,手背慢慢抹过下颌,有血。

“去消个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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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场的人渐渐散开,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路过羽毛球场。

只言片语里,向雪晴听见她们说,高一一班的那个帅哥被球砸了,摔了,还流了血,体育老师跟校队男生一块陪他去了医务室。

这么严重吗?

揉手腕的动作顿住,向雪晴问:“嘉言哥,还疼不疼,要去医务室检查吗?”

“应该没事的。”梁嘉言笑了笑,“一只羽毛球而已,再用力,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也是。”

下课铃响,向雪晴望了眼医务室方向,转身跟着大部队回了教室。

直到下晚自习,她都有些心神不定。

公交来了一趟又一趟。

向雪晴拎着剩小半杯的奶茶,在车站翘首以盼,发了几条信息,都没回。

等到路上行人渐少,视野里才终于出现那个落拓修长的身影。他走得不算快,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下半张脸被遮住,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

秋夜,风里带着凉,几分萧瑟意味,向雪晴不禁打了个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