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细雪飞下来

作者:许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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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路,应该没太问题。

向雪晴观察他的样子,试探说:“哥哥,听说你今天体育课受伤了。”

裴霁阳靠在站牌,目视前方,没看她,淡淡问了句:“听谁说的?”

她想说梁嘉言,顿了下,嘴边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名字:“听我们班徐思薇。”

“哪个?”

“……”

上次公交让座位的,周五逛后街的,今天提着奶茶冲进人群的。

喜欢你的。

简单的几个字,黏在喉咙里。

向雪晴说:“你们见过的……”

裴霁阳眯眼,似乎有那么点印象:“你跟她很熟?”

她抿了下唇角,摇头。

他蓦地轻笑一声,衣领遮住了表情,她却能听得出,这是不屑且讽刺的意思:“向雪晴,你实在没有骗人的天赋。”

她攥紧了奶茶袋子,不知道这次又是哪里出了错,心脏虚虚地跳了下。

裴霁阳偏过脸:“下午体育课,你不在羽毛球场么。”

她老实承认:“……在。”

“玩得挺开心。”

“还好。”

“篮球场动静不算小吧。”他停顿了下,“你得专心成什么样。”

反话说得太明显,向雪晴张唇,竟不知从何反驳,她本来想聊的不是这个,莫名其妙,怎么越绕越远了?

裴霁阳见她一脸怔然,微微垂眼,视线落在那杯奶茶上:“跟梁嘉言打次羽毛球,挺不容易的吧。”

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她只好如实解释:“我们上一次打球,还是几年前,他家里管得严,见面确实挺不容易,要做其他事就……”

“行了。”他打断,“约会不用讲了。”

“……约会?”向雪晴愣了片刻,“我们就是正常在打球。”

“嗯,心无旁骛地正常打球。”

裴霁阳轻点头,语气不咸不淡。

向雪晴一时语塞,因为那声尖锐哨响,她拍子都挥歪了,甚至伤到了嘉言哥。

“我也没有那么心无旁骛。”

几乎是把心中所想直接讲了出来,她猛地抬头,径直撞进他眼里,瞳仁漆黑,漂着层清透的光,被路灯照亮。

心底即刻涌起细密的气泡,一颗又一颗,将心房填得很满。

羽毛球飞过来,急如星火的时刻,为他,她分了一瞬神。

但,妹妹担心哥哥,不是很正常吗?

细小气泡浅浅钻上水面,乍然又破碎掉,只残留些微的酸。

向雪晴低声说:“我听到吹哨声,看见你坐在地上,但你那边有……男生女生,人好多。”

她换了口气,将喉咙里师出无名的酸意压了下去,“正好我有别的要紧事,就没过去。”

“要紧的事。”裴霁阳一字一顿重复,“梁嘉言伤了手?”

向雪晴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我们一个班的。”

“……哦。”

裴霁阳瞧着她轻眨的眼,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经典问题,问两个亲近的人如果同时落水了先救谁。

凉风吹来,他深感荒谬地摇了下头,把念头抛干净。

并排坐在公交车上,向雪晴才问出早就想知道的问题。

“所以,你是怎么受的伤?”

“没怎么。”裴霁阳声线并无波动,“打球,正常碰撞。”

“我听说你去了医务室。”

他的视线扫过来,向雪晴迅速补充,“在羽毛球场,听路过女生说的,说有个高一的帅哥受了伤流了血,我想应该是你……那伤口现在怎么样了?”

裴霁阳靠在椅背上看她,默了几秒,他稍稍扬起下巴,抬手拽着外套拉链往下一扯,整张脸露了出来,下颌处,一抹猩红明晃晃地在她眼前。

他俯了俯身,靠得更近。

这张脸冲击力太强,稍稍破开的血肉并未影响美感,反而增添几分野蛮生长的锋利,像刚开刃的刀。

向雪晴抓紧前排椅背,缓缓开口:“疼吗?除了这,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不疼,别的地方没注意。”

裴霁阳坐了回去,眼睛半闭着,两条长腿伸了伸,姿态和嗓音一样懒散。

又问了句:“吓到你了?”

“没有。”

向雪晴摇了下头,恢复了正常距离,心跳频率缓和,她慢慢松开手指,以妹妹的身份,横平竖直地描述心情,“知道你受伤,我一直担心到刚才,现在都看到了,你没事就好。”

静了静,裴霁阳轻轻一掀眼皮。

“回去你再检查下。”

“……我?”

向雪晴眼睫微眨,有那么一点惊讶,“你去医务室,那的老师怎么说?”

“能怎么说,医务室统共一张桌子一张床,摆两瓶酒精碘伏,我又没有头疼脑热影响生理机能,老师也就随便看看。”

裴霁阳勾了下唇,似笑非笑看她,“哪有妹妹贴心。”

公交在夜色里穿行,路灯一道道越过,光影交错,斑驳在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

手再次抓牢了。

向雪晴觉得她仿佛在坐过山车,心脏刚刚落地,倏然又被扔到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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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家比平时晚,向雪晴说是同桌帮她讲了两道题,耽误了。

对于她身边任何人和事物,温若宁都十分感兴趣,聊了聊同桌的情况。

向雪晴:“她叫王琪,数学学得很好,最近教了我许多新东西。”

温若宁笑道:“是女生啊,那真好,在学校多交些朋友,聊聊天,打打乒乓球羽毛球,放松放松,学习就没那么累了。”

裴霁阳低着头,默不作声坐在一边,两手交握搁在餐桌。

向雪晴不禁提起冉欣怡,说也是朋友,奶茶就是从她店里买的。

温若宁很新奇,捧着杯子看了看。

向雪晴说:“这杯中午做的,不新鲜了,下次我晚上买了带回来再尝尝。”

温若宁连声说好。

裴霁阳侧目,淡淡瞥过一眼。

两人又聊了会儿,从学校食堂饭菜讲到即将来临的期中考试。

直到向雪晴说想上楼洗澡,离开之际,温若宁才注意到裴霁阳下颌的伤口。

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懒散说:“打球,不小心蹭了下。”

温若宁坐在轮椅上望过去:“严重吗,消过毒了吧?”

裴霁阳说:“小伤口,没什么感觉,妹妹说晚上帮我涂下药。”

向雪晴偏过脸,跟他视线碰了一瞬。

温若宁点头:“你们兄妹能互帮互助,最好不过,小雪房间有个药箱,前段时间才换的,东西应该齐全,先看看,要是缺了少了你们再找陈姨。”

“知道了。”

裴霁阳淡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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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过澡,向雪晴包好头发,等待干发的空闲时间,坐在桌前翻了翻错题本。

有了王琪的点拨,她不再钻牛角尖地过度追求原理,而把形式定义当作已知,顺着答案的思路,记忆为主,理解为辅,复习错题的速度快了不少。

她只是想考上高中,照猫画虎的正确,怎么不算正确呢?

房门骤然被敲响。

向雪晴匆匆合上本子,一手扶着头发,一手将门拉开条缝。

热汽扑面,混合着清淡花香,一张粉白鲜润的脸露了出来。

裴霁阳扫了眼:“洗完澡了。”

向雪晴点头,微微躬着身子:“上药的事,能不能再稍微等下?”

“你还有事?”

“没……就换件衣服。”

那张脸,神色一如既往小心翼翼,只是两颊晕着浅淡的粉红,被雪白的睡衣领口衬得格外显眼。

裴霁阳目光停留几秒,“嗯”了声。

门关上,向雪晴直起腰,打开衣柜从小格里随手抓了件,套过头发,手绕到后背扣好金属扣,重新把睡衣下摆理平整。

对面房门敞开,她拎着药箱止住脚步,轻敲了两下。

裴霁阳坐在窗前的双人小沙发里,手臂搭在膝盖,仰头看她。

还是那身纯白带花边的睡衣,长袖长裤,两只手握着药箱手柄,规矩地站着。

“换好衣服了?”

“……嗯。”

“那还站在门口干什么。”

向雪晴嘴唇抿了抿,在他审探的目光中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着药箱搁在腿面,取了只碘伏棉签,拿在手里,半天没动作,小心地朝他瞄了一眼。

裴霁阳问:“你怕我?”

向雪晴立即摇头。

他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凑近看她:“那你紧张什么?”

一双眼漆黑透亮,隔着二十公分距离,定定地盯着她。这么下去快被看穿了。

向雪晴捏紧了棉签,垂眼:“不太会这些,怕弄得不好……”

裴霁阳微抬下巴,“哦”了声,缓缓问:“以前没帮男生处理过伤口?”

“没有。”

“梁嘉言也没?”

“嘉言哥,小时候摔伤了,有向妈妈,长大以后,就没怎么见过他受伤的样子了。”

向雪晴轻声说,“我不熟练,你别嫌弃。”

裴霁阳唇角微勾,往沙发后背一靠,揉了把被-干发帽包着的脑袋。

“哥哥嫌弃过你?”

大脑仿佛一瞬间乱了,头顶摇摇欲坠,向雪晴连忙扶了扶,捉着棉签,按提前在说明书上看的那样沿彩环折了下,抬眼,裴霁阳仰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她。

向雪晴避开对视,注意力放到伤口上。

他的下颌骨生得极好,剑走偏锋的折角,线条干净凛冽。

她捏着棉签靠近,偏了下头,眼睛直直盯着伤口,抬起手臂控制着力度一点一点地涂,动作轻柔,专心致志,并未发觉少年的喉颈正不自觉地绷紧。

两人都没有说话,四下安静,仅有呼吸声若隐若现。

气流微小,在房间内不平稳地涌动。

“涂好了。”

说完,向雪晴又检查了一遍伤口,往后挪了挪。

裴霁阳坐起身,手肘搭在腿面,抬起半只眼睛看她,或许是窗外路灯光线眩目,那眼神显得比往常更深。

“……哥哥。”向雪晴卡了下壳,“除了这,没其他地方要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