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温特街的夜晚从未如此懒倦, 白天雨过后天空泛着深蓝色,被街头暖黄色的街灯染的泛紫,熏风阵阵, 这是独属于夏日季节来临前的清透。
两辆马车稳稳的停下来,黛莉披着米色披肩,踩着踏板下地, 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看去。
在外面逛了一整天,这四个上了年龄的人, 全都累的像是电量耗干一样,还在车上打着瞌睡。
黛莉将他们依次叫醒, 这才给马车夫结清了包车费用,往家里回去。
回到家中,今天吃的是海鲜。
艾米丽准备了一大锅法式什锦海鲜汤, 有鲜虾, 还有鲍鱼和蛤蜊,也蒸了一盘牡蛎, 准备了黛莉喜欢的蒜蓉酱, 准备了她爱吃的米饭用来泡饭。
现在季节暖和起来了, 温室大棚里的气温更高, 蔬菜水果的种类也丰富起来,配着两口白葡萄酒,别提多鲜。
几人跟着黛莉吃这海鲜汤泡饭,吃罢了, 暖和的额头上都冒着汗,疲惫也一扫而空。
饭后,黛莉先去洗浴睡觉, 其他人却不能够彻底休息。
玛丽与丽莎坐在书房里钻研着法德伦夫人和主席夫人都热爱的纸叶牌。
弗莱德喝了一大杯浓茶,换上晨袍,坐在壁炉边上翻看古典拉丁语书籍。
在这个时代的伦敦,学生上中学和小学,都是为了古典学打基础,也只有古典学过关的人,才能考上大学,有机会成为社会精英。
到了大学里,许多的法律条文,专业书籍,也都是拉丁语写的,不学根本就看不懂。
弗莱德既然一心钻营向上,学这些事儿自然少不得。
就在昨日,黛莉还给他提供了一个好思路。
格尔温特街隔壁就是伦敦大学,在伦敦大学,若是一个成年的男性社会人士有推荐信,可以通过考试,也是可以在这学校里上课的。
若是可以通过毕业考试,他就能够拿到学位。
当然了,伦敦大学也有对女性开放的小班,教一些古典文学类学科,可以授予学位,只不过不能学理科。
黛莉与弗莱德现在的目标就是扫盲拉丁语,再想办法与那里的校董取得联系,建立关系。
好推荐他们去取得学位。
黛莉是为了以后,而弗莱德是为了现在做准备。
自打那次卫生事件蹿红后,弗莱德本人的名声大噪,他就遭受到了社会各界的许多质疑。
虽然大部分报纸的撰稿员对他们好感倍增,但报纸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会想方设法的阴阳他。
要想对付一个公众人物,无非是从私德,出身,公务这几样来抨击。
弗莱德的私德,原来的街坊邻居人尽皆知,这家庭根本找不出什么瑕疵。
如果他是个未婚女人,或许在名誉上抹黑一下就可以做到让所有体面人家都拒绝与这样的人往来。
但可惜他是个男人,在现在的社会环境里,找不出什么劲爆的消息出来抹黑,那基本等于没有。
公司上,他整日忙着这些事务,日程安排的纸插不进,各项事务都有专业人士与家族成员帮忙把控,显然这方面也找不到什么错处。
至于当官的事,他才刚当上委员,还没经受任何事。
那么,唯一可以攻击的地方也就只是出身了。
从出身到受教育程度,弗莱德在这上头全方位的受到怀疑。
不用问,委员会里那些皮笑肉不笑的同僚,恐怕也会私下对这造谣生事。
他的一举一动几乎都有人死死盯着,源自于同行的嫉妒,有心之人的诽谤,同事之间的竞争。
这边,弗莱德正在苦苦读书,客厅另一头,纳什先生正在写信。
作为家庭中与爱尔兰同族联络最深的家庭成员,有什么需要灰色门路才能做到的事情,全都归了这位祖父来处理。
他写了一封简单的便条,要寄给小型爱尔兰帮派的头目布德先生。
让这位门路广泛,手底下有很多人手跑腿的人去替他打听事情。
打听的对象,正是公司打算挖掘来的帕纳先生。
纳什先生自知,自己已经五六十岁了,没必要抛头露面的,那些出名的事情交给孩子干就行。
而他要做的,就是经营起同族里的影响力,为自己家的安全做准备,若是出事,也得有人手可以摇来。
想那些在东区根深蒂固的家族,有犹太人,苏格兰人,意大利人和亚洲人。
他们没有一个,不是牢牢掌握着在同族中的重要地位的。
曾经布德先生对他来说是个爱尔兰移民中不小的人物。
经过他的介绍,他们这一家子才能够在克拉克街安身立命。
随着时过境迁,纳什先生在布德先生那里也有了许多的面子,以往每每他去了,布德先生都亲自接待。
二人年龄相仿,各有自己的家庭事业,也都是做祖父的,说话很投机。
最近弗莱德作为一个首位取得了白教堂委员会委员地位的爱尔兰裔,形势就忽然转变。
现在,是过去的大人物布德需要自己家来为他提供保护了,无论是弗莱德所在的位置,还是公司的影响力和大笔钱财。
这都是那些传统帮派可望不可及的。
不过,这保护也不是白干的,当初纳什先生没少给布德先生钱财礼物。
现在嘛,纳什先生认为自己不缺这些东西,不如就让他们跑跑腿。
万一有什么自己家不能沾手的脏事,也能有人替他们做。
他将便条写好发出去了,敲敲门知会一声孙女,也就收拾收拾安睡下来。
一夜过去。
第二天一早,窗外下着小雨。
黛莉坐在餐厅里安静的读报纸,艾米丽为她捧上一杯热可可。
还有一堆信封和便条。
黛莉接过来扫了一眼,将布德先生回给祖父的挑出来,撕开看了。
哦,这么快就把帕纳先生调查的底儿掉了。
看来,这些爱尔兰人的办事效率比她想的还快,或许值得帮扶呢。
祖父在同族内做的那些联络工作,黛莉一清二楚。
她现在持着观望态度,若是从他们身上瞧出价值才会亲自动手拉拢整合。
黛莉把便条打开。
帕纳先生家里有五口人,居住在肯辛顿的一套公寓里。
他的妻子是个全职太太,他还有一儿一女。
儿子大学毕业三年,学的理工科,已经娶妻生女,还在皇家工程处做工程师助手,苦苦熬着资历。
女儿已经嫁给了牛津的一位大学讲师。
这个家庭相当简单,但最有出息的人看起来就是帕纳先生本人。
他的儿子并没有他那么走运,三年了依旧是个小小的绘图助手。
但好在,混进了皇家工程处这个情况复杂的大衙门,好在是个体面的公务员职位,即便往上爬不了多少级别,但一两代之内也不至于阶级下滑。
黛莉思索了一阵。
这纳帕先生本人的能力出众,但所结识的人都是艺术或者消费品牌这些行业的,并没有一两个官僚。
他对子女的托举能力只限于赚钱供他们读大学,有钱社交,提供一笔几千英镑的嫁妆,一栋可以继承的房产,却没有实质上可以提供帮助的上层人脉。
特别是皇家工程处这样的地方,因为水深,实在是超出了经理能够打点的范围。
别说他一个小经理的儿子,在这儿若是没有什么关键的人保举,就算是个子爵也得老老实实的混着。
突破点或许就在这里。
黛莉把信收了起来,又往下翻阅,忽然瞥见了安格尼斯女士发来的信封。
上面盖着学校的章,她起初还以为是有什么好员工可以推荐过来上班。
打开一瞧才感觉不像。
校长在信上说,想请她今天上午去一趟学校喝茶,有一件事想咨询咨询她。
黛莉想了想,如果不是什么急事,约下午茶时间就好了。
但校长明确约了上午,很显然就是这事儿无法耽误,再算算交通距离,她恐怕吃完饭就得走。
“艾米丽,下午我是不是约了布莱克经理去看别墅来着?帮我跟他改个时间,就明天吧。”
艾米丽应了一声。
她立即起身去储物间里收拾了一套可以见人的得体衣裳,又三两下把剩下的信件处理完。
吃过早餐后,与家里人打了个招呼,便乘车去了女校。
路程不算近的,要横跨半个城,在马车上倒腾了接近一个小时,黛莉才扶着车门走了下来。
她刚下车,迎面就看见了早就在此左右张望,似乎就等候她来的门房。
门房一改往日的疏离,嘘寒问暖地带着她前往校长办公室。
黛莉今天并没穿什么绸儿缎儿的,只不过一身浅蓝色开司米长裙,戴着一双白色手套与短檐帽,看着格外文静可靠。
不比第一次上门求着办事时,穿的张扬活泼。
如今人都熟了,也不必装那些样子,用那些行头来做敲门砖,也无需展现圆滑。
办公室里,女校长安格尼斯还是坐在壁炉前面看书。
壁炉没有点燃,桌上摆着薰炉,她面前已经倒了一杯红茶,似乎知道黛莉会一早过来。
“来坐吧。”
安格尼斯的态度很熟稔,并没有一点故弄玄虚,见她坐了,就开门见山道:
“今天请你过来,是为了让你帮我一个朋友看看这东西好不好转手。”
黛莉微笑着,在她对面的一只丝绒长椅上坐下,用目光去打量。
办公室里浓郁的书卷气包裹着整个人,女校长不疾不徐,表情稳如泰山,看不出一点东西。
安格尼斯的收入虽然才每年几千英镑,但她出身不同,无论面对什么人,是谁有办事的需求,她永远是一副自己稳操胜券的模样。
黛莉不管她的态度,只想看她能不能拿出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
她接过了对方递来的一叠文件,打开一眼。
嚯,大活儿,还跟政府部门脱不开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