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准备去侍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却见园区门口,一堆人挤在黑板前,窃窃私语着。

能来到主城区的都是识字的“高素质人才”,不需要讲解,伯恩山看向了这张告示。

标题是《致基地成员的一封信》。

大致意思是,卫星监测到一股强劲的异种潮正在往西部高原方向迁徙;幸存者基地就在这群异种迁徙的必经之路上。除此外,基地还得到消息,神庭的天启骑士团即将东征,想要收复永恒市。

“天呐……神庭的东征军?”

伯恩山扛着锄头,心很重很重地沉了下去。

在地表,无人不知神庭的威名。天启骑士团的东征军是神庭的精锐部队,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

伯恩山没有直面过天启骑士,他们这群农奴还不够格。但他听说过,一支东征军的标配是500人,其中180名天启骑士,120名候补骑士,剩下200名都是负责辎重、医疗、炊事的后勤人员。

神庭内,一名天启骑士的标配是一副生物机甲,战斗力往往以一敌百。候补骑士也会定期服用基因药。

也就是说,看似只有300人的部队,兴许能抵得上三千人的人联正规军。

而基地满打满算,加上那些还在服刑的罗马城贵族,也不过300名基因战士。

任谁都知道双方实力的悬殊。

因此,这封信话锋一转,“我们向人联求援,姑苏城市长洛修慷慨地派出了一支150人的正规部队前来协助,但面对神庭和异种潮,这些援助远远不够。基地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艰难时刻。”

“我深知这一切宛如螳臂当车。人联给出的建议是让我弃城而逃,但我不愿意这样做……因为我对脚下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我也不想抛弃任何人。”

“在这个危机关头,为了保护我们共同的家园,为了美好的明天,我们需要每一份力量,每一次微小的努力。”

因此,基地决定,所有身体素质达标的成年人(不分性别)都自觉报道。会有专人分发武器、教导军事常识(包括基础格斗术、武器使用、军事信号识别等等),以方便他们更好地完成任务。基地采取全民皆兵制度;身体素质不达标的成年人,则会编入后勤、医疗部队。

基地会抽调仓库里多余的机器人,进行农业生产,把农民从田里解放出来(它们不是智械,只能完成编程规定的行为,譬如灌溉、犁地等,应付不了复杂局势,没办法作为兵种使用,而且也没有装配武器)。

而一切私产(主要是农产品)将会被基地临时借用,写欠条的那种,相当于“国债”。当然,如果基地亡了,这笔债也不用还了。

文章落款是相南里。

相南里的檄文直接给这次战争定了性:这是正义的保卫战。

为什么非要打而不是避开?很简单:能苟且偷生的只有少部分人,比如随时能拿到入城资格的“相南里”。大多数人其实无处可逃。

都说生命宝贵,可他们的一生贱得像是泥。有些人踩到,都嫌泥巴溅出来的血脏了自己昂贵的鞋。

而那些泥巴是“我们”。是我,我的孩子,我的爱侣,我的亲朋。

没有人喜欢战争,没人喜欢死亡,但是……伯恩山想,他愿意付出一切,来捍卫脚下的这片土地。

于是,今年57岁的伯恩山扛着锄头,和其他老头、年轻人一起,走向了主城区的登记处。

……

……

在基地领导层强大执行力下,檄文在一夜之间贴满了领地里的所有据点。

原本温馨和谐的冬歇期,空气里平白多了几分肃杀。

光辉市。

市长傅明身穿黑色作战服,站在高处,神色严肃地在工厂召开着动员会议:“大家都是造纸厂的老员工,也有不少人是从学堂毕业的。大家领着比外界高几倍的薪水,这半年里也过上了顿顿能吃饱的好日子。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新的图纸已经发下去了。从现在开始,造纸厂就是基地的军工厂!”

底下,一名年轻力壮的员工站了起来:“市长!我也想去前线。我还年轻,我不想躲在后方!”

他昂首挺胸,字正腔圆。

傅明对他怒目而视:“怎么,就你想去前线?我难道不想吗?我对神庭的仇恨比你们在座任何人都深!可是,大家都想当战士,谁来保障后勤?我们要让自己的同胞赤手空拳地上战场吗?还是把所有的重担都交给司令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沉声道:“你们都是受过技术培训的高级技工,是基地真正的不可再生资源。你们在工厂能发挥的作用,远比上战场更强。记住,不是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

……

永恒市。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辆辆辎重车载着人和物资,有条不紊地朝着主城区开去。

车辆在雪地上,排成一条黑色的长蛇。

海狸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把准备好的药物往葛根的衣服内衬里塞。

她的工作很忙,最近更是经常睡在办公室。但马上,军队就要出发前往主城区了。这点时间,她还是能挤出来的。

葛根笑了笑,道:“你怎么还搞特殊。”

葛根安装了机械臂,而且有管理经验,自然也在相南里的征召名单上。而且,沙利叶还在世时,与葛根也最亲近。葛根的书房里,还有沙利叶没写完的半本教科书。

海狸:“东西都是我平时用自己工资存的,不偷不抢。”

“药物在战时也是管控资源。”葛根说,“你现在是代理市长,更不该这样。”

海狸的眼眶红了:“我当然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额度!我害怕……”

葛根用机械手臂拍着她的背:“哎,欸。我们以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是给城主卖命。而且,我去前线属于军官那一级别的。还要负责新兵培训呢,相对来说更安全一些。”

海狸:“你以为我没上过军事课吗?”

基地军事制度模仿的是神庭。

重要任务军衔高的先上,撤退军衔低的先跑。长官死了下属直接继承职位。队伍不满编和其他残余队伍合并,如果全员团灭,再无继承者,军团的名号就尘封。

基地人还少,目前就三个军团。葛根是军团长之一,他们团叫“红狮”。这次征兵,编制从120人扩充到了1000人。

葛根回答:“我也害怕。只是这是我的职责,也是你的。海狸,如果战死,我很抱歉。”

海狸最后一次拥抱了她的丈夫,擦去眼角的泪水:“你去吧。我会为你骄傲。”

“我也是。”葛根回答道。

……

永恒市,郊区。

1号牧场位于山谷地带,经过福音书的不懈努力,现在,牧场一共占据了三个山头,两个山头养鸡,一个山头养牛,还有专门的育种室。常驻员工也从1变成了8。

随着商贸的发展与科技的进步,这些菌丝生命体不再面容可憎,反而成为了基地重要的经济作物。

菌鸡出口可是实打实地变成了账户上的钱,对周围据点形成了可喜的贸易顺差。(人联和神庭的货币在地表都是通用的,许多据点用人联的银行卡支付定金)

牧场能发展到今天这步,少不了基地的好朋友——畸变人的帮助。

这些畸变人居住在森林深处,定期来牧场打工,用劳动换取食物。

育种时,畸变人会筛选出毒性较强的幼苗,以防人类误食后感染菌丝病;放牧时,畸变人会限制畜牧群的活动范围,以免威胁人类安全;就连收获时,也少不了畸变人的帮忙。

在以西结的约束下,这些友好的畸变人暂时把“直立猿”从自己的食谱上剔除,做到了与储备粮(人类)和谐相处。

当然,基地的医院也会定期提供一些止痛药。

这笔稍显奢侈的支出是很有效果的,基地附近的畸变人,无论是爬行者还是狂暴者,性格普遍比野生畸变人好很多;甚至部分高智群体,还能做到和人类无障碍沟通。

譬如——以西结。

来自永恒市的办事员把相南里的亲笔信(电子版)交给了面前的男人,背后有点冒冷汗:“这是您的信。”

以西结眼白是黑色,眼眸是红色。身上覆盖着一层鳞片,爪子和牙都很尖,闻起来是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

像暗处的苔藓,带着点铁锈味。

办事员听说,这头畸变人因为胃口很大,经常在森林深处狩猎异种。这片森林在人联地图上标注的可是红色,代表这片区域极度危险,不适合人类生存。

以西结蹲在树上,尾巴尖翘起,勾住了信纸,捎来树上。

以西结拆开信封,嗅了嗅。

信纸上没有熟悉的味道。

所以这不是亲笔信,起码,没有经过相南里的手。

“哼。”

以西结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撕开信,一目十行地读完了里面的内容。

简单来说,相南里希望雇佣这群畸变人为基地卖命。

报酬有目前畸变人最需要的基因药和止痛药;除此外,还许诺了牧场一半的股份。

交易还算公道。

但,人类的战争,和畸变人有什么关系?没有基地,大不了他们继续像以前那样,流浪。

就在此时,白斑用鼻尖顶着一个圆球,像只海豚,从树底下爬了过去,嘴里发出一阵愉悦的叫声:“狺!——狺!”(以西结,和我玩!)

白斑是一只狂暴者,以西结在森林里捡到的它。它比正常的狂暴者瘦弱,还有白化病,如果在野外自然生长,大概率是活不到成年的。

这样的劣质品种,本该被自然淘汰。是稳定的食物来源和安全的生长环境,让它侥幸存活。

以西结对它的态度,会比对其他畸变人温和一点。

因为白斑长得很像希伯来。

大概是刚出生就过上了集体生活,白斑没有别的畸变人那么暴戾;又或许是以西结不太明显的偏爱,让其他畸变人也不敢对白斑下口。总之,白斑性格亲人;也不怎么怕自己的同类。

以西结其实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喜欢人类。

可是,不帮基地,他们就会失去安全的领地和稳定的食物来源。

那么,像白斑、四眼(一只残疾爬行者)这样的同类,就会成为其他畸变体的食物。

以西结想,他不该读那么多人类的书。这本就是畸变人在地表的生存法则,而不是邪恶与残忍。

他被虚伪的道德观念约束。

全都是相南里的阴谋。

从基地人饲养畸变人的那天起开始。

以西结沙哑着开口:“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相南里,我会帮忙的。”

办事员额头冒汗:“呃,其实不用回去;这是司令让我带来的卫星电话。联系人里第一个号码就是他的,您可以直接和他沟通。”

以西结:“……”

永恒市到主城区的运输队伍又多了一列。

是冒充卡车的畸变人们。

它们体型巨大、身强力壮,并且行动迅速、身手灵活,能应对各种复杂路况,行动速度远超卡车,极大缓解了基地物流紧张的问题。

尤其是基地里体格第二大的畸变人,小红。一条大蜥蜴能背8吨重物。但这只是铁皮容器的极限,而不是小红的极限。

以西结依旧维持着半人的状态,坐在小红的头顶。

随军的办事员不由得想,他似乎从未见过以西结的畸变人形态。或者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能维持人类状态、会说人联语的畸变人。

也多亏办事员没有接受过系统、正规的教育。

要不然他就会发现,以西结的情况,在人联历史上也是独一无二的。

……

……

【7:11:45】

基地还剩最后七个小时。

人联的部队还在半路,首先抵达的,是背着厚重行囊的畸变人。

少部分爬行者背着物资;大多数爬行者背着的是人类。

为了欢迎它们的来临,主城区灯火通明。从半山腰开始,指示灯就是亮着的。

规划的营地就在半山腰,按照计划,基地也会在山脚和山腰抵抗虫群的进攻。

爬行者们抖了抖身体,趴在地上,开始卸货。一个个新兵蛋子在长官的口号声里,有条不紊地集结着。

畸变人行军速度是挺快,但有点不管人类的死活。所有人在背上被甩得七荤八素的……得亏来之前统一服用过基因药(实验室改良版本,原材料来自神庭的‘生化战士基因药剂’)。

廉价的药剂,以燃烧生命和生长痛的代价,让这些人成为了弱化版的基因战士。

他们是一批超级人类,拥有更强大的神经反射系统、免疫系统;也有了更强大、纯粹的身体力量。

但这毕竟不是完整的基因强化药,更像是一种兴奋剂。

北辰说,这批药物的副作用是早衰。

但不吃药,普通人类连对付异种的资格都没有。

相南里站在高处,自上而下地俯瞰着这些人,轻声喃喃:“我用一些宏大美好的词汇,把他们骗了过来。可我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这一切是否值得了。”

他身侧,东方青帝沉默了一会,岔开话题:“让九章进行战术培训吧。七个小时,够了。”

第一批抵达的虫群数量不算多,刚好可以让新兵蛋子练练手。

“小青,你知道项羽吗?垓下之战,项羽兵败后自刎于吴江。后世有诗,说‘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大概是觉得他应该努力一下,东山再起……可是,这么大的牺牲,这么多倾其所有的付出,信任、责任……如果我是项羽,我也无颜见江东父老。”

半山灯火通明,相南里虚无缥缈的目光凝练成了一点:“基地必须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