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的无人区太多,人迹罕至,小山头一向没有名字。

但因为基地的主城区就在山上,不取名字不方便;又因为这座山是活火山,地表有很多黑色的火山石灰,于是被人叫作“黑石山”。

黑石山的半山腰,一座座营地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帐篷的缝隙中透出一缕缕暖黄的光线。

营地里明明有许多人,此时却悄无声息,只有通讯仪器运转的滴滴声。

相南里守在主账内,穿着一身墨色的军装,向来笑吟吟的脸上写满了严肃,衬得他整个人盘正条顺,腰细腿长。

他低头,手撑在会议桌上,微微弯腰,看向屏幕。

灯光在他脸上打出一片山峦似的阴影,浅绿色的眼眸是阴影里的湖泊。

屏幕上是一张雷达卫星图。

在备战的这么几天,相南里再次认识到某个严峻的事实——小青是个控制狂。

尤其是在涉及到相南里个人安危的时候,Alpha的神经敏感到接受不了任何风险。

如果不是相南里再三强调,Alpha绝对会把他电昏迷,一直关到战争结束。

两个过于强势的人往往不会有好果子吃。

很不幸,相南里也是控制狂,还是一个自以为理智、实际癫狂的赌徒。

理智的人会权衡利弊。

ta明白基地这次的胜算有多小,于是会接受Alpha或洛修的提议,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ta会认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资产,其他人都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他们人生的唯一目标就是向上攀爬,踩着谁的尸体都无所谓,等获得所谓的“成就”,自有人为这份下流辩护。

但相南里不会这样。他不是愚笨,看不穿这么简单的算术题,只是不愿意。

相南里和小青对峙了好几个小时,才获得了来到军营督战的权力!

战场的指挥是九章;充当卫星地图上的小绿点,进行实战演练的是红狮军团和智械人。

东方青帝认为,相南里呆在安全的主城区,和呆在前线没有任何区别。

可惜相南里很是坚持,并且用一句话把他堵得哑口无言:“我要学习。”

战前会议,相南里一次都没落下,但是纸上谈兵终觉浅。

作为被学习的对象,九章有些许的紧张,还有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去看斜后方的相南里,而是用一种相对平和的声音说着:“我们在山体内镶嵌了生物干扰装置,第一批抵达的黑甲虫会迫于磁场问题,在山脚登陆。

“……黑甲虫成群出现,数量众多。敌众我寡,需要充分利用优势。我方优势在于对环境的熟悉以及较为充足的准备时间。

“……三三制和阵地战术相结合,每个步兵班分三组,每组三人、间隔100米,协同进攻。这是历史上的经典战术,可以充分发挥个体机动性,避免伤亡过于集中。这种战术在步兵战时适应性很广,您可以多加观察。

“针对黑甲虫的生物特征,我方提前在地底铺设了电线与导体……”

山脚。

天上飘着一点小雪,鹅黄的雪悄无声息地淹没着枯槁黑瘦的树枝。

赤夫匍匐在雪地里,他的身上也盖着一层雪,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眼神很锐利,如果不是戴着军用夜视镜,赤夫的瞳孔甚至会在晚上反光。

他曾经是罗马城的神血战士,后来又成了劳改犯、阶下囚;现在,他是基地红狮军团第二连的连长。

赤夫经历过很多次战斗。

从13岁开始,他就跟着父亲、叔叔和哥哥们,在地表活动。

为了生存,赤夫残忍地杀死过许多人。

跪在他面前的卡车司机,哭着说所有货物都可以送给他们,家里还有小孩和妻子。

年轻的赤夫于心不忍,他的哥哥一脚踹了过来,说不杀就让他陪这个司机一起死——“他要是逃走,上报给人联,死的就是我们的小孩和妻子。”

杀得多了,赤夫也就习惯了。

他们是荒野上令人心颤的飓风,但并不是每次行动都会成功。

偶尔,爸爸也会在吃饭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着死了几个弟兄。

生活如此残酷。

他们手里捏着这么多条人命,也不过是刚好能吃饱,攒下来一些小钱。

弱肉强食。

这是赤夫在过往岁月里,深刻认识到的真理。

直到后来,他成为基地的俘虏。

原来不杀人也能有饭吃。

原来老弱病残可以不去死,不用怕浪费粮食。

原来不需要凶悍、残忍,也可以有尊严地活着。

原来力量和武器不一定要用来掠夺……也可以是捍卫。

赤夫从来都是为了自己战斗,但这一次,他想为别人。

耳麦里传来沙沙的嗓音:“全体注意;第一批黑甲虫已抵达,2点钟方向,导电装置即将启动——”

什么东西正在从雪地里冒出头。密密麻麻,像潮水。

如影随形的是一道道弧线似的电光。凛冽的风雪里多了几分焦糊的味道。

带着电光的黑甲虫腾空而起,不少在半空挣扎着倒下。它们身体的金属成分本来是最尖锐的武器,如今却成为了桎梏自己的枷锁。

赤夫的耳麦里响起机械音:“一点钟方向,120米位置,约180只。它们想咬电线,保护好电源。”

另一边,骑着畸变体的葛根几乎同时接收到了指令:“7点钟方向,85米位置。约340只。这堆虫群里有变异种,体型接近半米,小心。”

智械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九章一个人就能完成不知道多少个指挥官才能做好的工作。

人类注意力有限,只能把控大概,而九章却能精确安排每个人的走向。

爬行者张大嘴,一口吞下数十只黑甲虫。

恼人的小虫子活力极强,在它的胃里翻腾,爬行者有点想吐。

“狺——狺——”(家人们!记得嚼碎再吞!)

它昂起头,发出一阵信号。

四周响起一片回应。

“狺!”(知道了。)

“嘤唧!”(难吃,肚肚痛。)

好在酸性极强的胃液虽然不能融化黑甲虫的口器,却足以消磨其他生物部分。

沉淀在胃里的金属,最后大概会变成粪便排出。

赤夫打开了基因锁,身体膨胀着,像一个充血的巨人。

他原本也是配了枪的,只是子弹用完了。于是,身体便成为最好的武器。

赤夫宽大的手掌朝着地面砸去。雪地里,虫子的残骸乱飞。

一只硕大的黑甲虫飞扑到他的背上,狠狠咬住赤夫的肩膀,撕开防护服,往他的体内钻去。

赤夫痛呼一声,把它从血洞里抠了出来,在掌心捏碎。

肉桂的余光注意到了他的伤势,不由得担忧地询问:“赤夫?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后方休息!”

战壕后面有医疗营。

在过去的罗马城,受伤的狂血战士很容易被抛弃。为了不被同伴看出虚弱,他们往往更加凶残,却掩盖不了那股子外厉内荏。

但赤夫却知道,肉桂是真的在关心他。

于是,赤夫爽朗地笑了:“小伤。司令战前都跟俺们说好了,杀一百只虫子减刑一年。杀够三千只,俺明年春耕,就可以不穿橙马褂了。”

……

……

黎明时分,天际线刚有点蒙蒙亮,地底涌动的虫潮终于偃旗息鼓。

第一波先锋队的全军覆没,让后面的虫群暂时停止了无意义的冲锋,但异种潮却并没有退却。

黑甲虫安静地蛰伏着。

这并不是什么很好的信号。

“看来我们猜的没错。虫群里有‘蜂后’存在;具有一定智慧。”相南里喃喃着。

基地的第一次防守战很成功。

死亡11,歼敌……没有准确计算,但起码有数千只。

洁白的雪上有星星点点的暗红色,但更多的是黑甲虫的尸体,垒成一座座黑色的小山,闪烁着金属似的光泽。

空气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硝烟味。

相南里屏住呼吸,快步走出军帐。他拾起一片虫壳碎片,观察片刻,如释重负地开口:“能用。”

基地缺矿,相南里挖地三尺,也没能在领土范围内找到铁矿,倒是发现了一些岩盐和火山熔浆。

黑甲虫的残骸可以作为金属的替代品。建个生产线,就能直接在主城内进行冶炼。

七八头爬行者抱团,挤在空地上,互相舔舐着伤口。

它们体型太大,想要止痛,需要的剂量是人类的数倍,如今基地医疗资源不算充裕,只能靠自己新陈代谢了。

好在怎么看,它们受的只是小伤。顶多脱落了一些鳞片,露出底下粉红的皮肉。

医疗营成为了军营最热闹的地方。

地上躺满了伤员。医疗组长安德鲁健步如飞,连相南里来了,都没空像往日一样,谄媚地问好。

“止血钳呢?!纱布——我*,抗生素怎么没有了?”

“推肾上腺素,一次1mg,推3次,3次还没反应放弃治疗。”

“无菌舱空下来没?我要做截肢手术!”

除了安德鲁有职业医生执照,剩下医疗兵,都是过去一年里,学堂培育出的赤脚医生。

虽然理论知识不算扎实,但好歹能用。胆子大的,还能做几场手术。

相南里的身体僵直了片刻。血腥味很浓,哪怕戴着防护面罩,也直冲鼻腔。

“司令……”

躺在边上的士兵认出了他,嘴里发出小声的呻吟。

相南里在他身边蹲下。

这个士兵全身都缠着绷带,手肘以下的部分全都被截掉了。

但就算伤势如此严重,也没能分到一个照顾他的护士;只能由伤势较轻的同伴看护。

[他叫田七,今年19岁。来自永恒市。为了阻止虫群咬电线,被黑甲虫咬断了胳膊。]小智提醒道。

[根据扫描,他的生命体征很差。因为败血症和基因药副作用反噬。]

田七气若游丝:“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看见……我哥了……他……”

“有一天,外面下暴雪,但是,城里要收粮,所以他,在田里冻死了。”

相南里碧绿的眼眸凝视着他,安静又温柔:“田七。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寒冷、饥饿,而在基地里冻死。”

田七的目光从相南里的脸上,挪到了天上,他看着帐篷顶。

“我在学堂、在军队,他们说什么……为了解放全体智慧生命……我听不懂,但是……喊口号,有饭吃。我还想吃玉米面包子,肉馅的。”

打仗前,营里一人发了一个这样的包子。

“老爷们,让我们送死;你也、让我们送死。但我觉得,不一样吧。”

田七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在某个节点骤然消失。

相南里的眼泪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