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啊。”
凌晨两点，相南里生物钟被迫紊乱。
能来这里开会的人，多少接受过改造，别说熬个通宵了，三天三夜看起来也不在话下。
相南里的困顿显得不合时宜。
为了融入集体，相南里只好强撑着精神，瞪大自己的绿色眼睛，假装有在认真听讲。
大脑没办法思考，相南里依稀听到几个关键词，比如“战区新政”“战时电子货币政策”。
前者太长，只能拜托小智记在备忘录上。
后者倒是明白，说在战区使用的是新版人联信用点，这些新币会加上特别的编码，不进入人联内部区域流通。
相南里也是认真研读过几本《经济学原理》的男人了。
他近乎敏锐地察觉到人联的意图：在战区发新币，方便印钱。
这里的通货膨胀再严重，只要新币不进入地下城市流通，就不会影响人联内部的稳定。
果然，和经济有关的第二条政策，就是没收他们这些战区据点的信用点——当然没有这么粗暴，说的是“兑换”，人联信用点：战区信用点比例是1：1.2。
表面上看，人联血亏。
“这是福利政策。”姑苏的财政部长站在台上，衣冠楚楚，“你们能用原本的电子货币换到更多货物。”
嗯，但是只能在战区消费。
现在一切还算正常，但战争的消耗是无比巨大的。
人联在战区，掌握着不用担心通货膨胀的铸币权，于是，可以无限制地印新钞充当军饷。
最后，受剥削的一定是手握权力最少的底层人。
相南里害怕那个可能的未来。
他害怕500信用点一袋的营养膏、800信用点一瓶的纯净水，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对此毫无办法；毕竟这是物资、交通都受到管控的战区。只希望人联不会真的把他们这些地表遗民当神庭信徒来整。
相南里感觉到失望，这让他更困了。
群里，这些据点的领袖大部分都是好评，竟然认为人联真的在让利，干了一件良心事。
相南里无意当唱反调的报丧鸟。可倾巢之下，基地如何苟活？
相南里把头靠在Alpha肩上，不停打着哈欠：“我想睡觉。”
相南里感觉自己走路都能昏过去，Alpha又不准他嗑药。
人联的精英阶层喜欢服用药剂优化自己的生理状态，并形成风俗；Alpha认为弊大于利，有足够的数据证明它们的微量毒性和成瘾性，他推崇原生人类学派。
Alpha的手贴在他的头上，像给猫顺毛：“马上就好。”
“我不想走路了，你抱我……”相南里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Alpha拼尽全力控制嘴角上扬弧度，避免自己笑得过于明显。
好想变成一台冷冻舱，把相南里装进自己身体里。
如果人注定要死亡，那么请在我的怀里腐烂。
很不幸，Alpha带相南里回家的愿望没有达成。
一名穿着颇具科技感的工作人员快步走来，掏出自己的工作证件：“请稍等，总指挥希望您在会议后留下，还有一个短会。”
东方青帝：“我去开。”
考虑到长会有十几个小时，他合理怀疑，所谓的短会也得开到天亮。
“抱歉，指挥点名要见相南里。”
东方青帝的眉微微挑起，感到一股微妙的不爽。
相南里拍了拍Alpha的手，以示安抚。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东方青帝大多时候面无表情，可相南里就是能分辨出那些微妙的变化。
也许这就是知子莫若父吧。
相南里感觉自己正牵着一条杀伤力很强的机械狗，正在努力让它别乱咬人。
Alpha不爱说话，情绪波动却不少。也许这就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吧。
小会议室就在大会议室的后方走廊，穿过走廊，推开门，好几个陌生的面孔在这正襟危坐。
相南里把他们的脸和背后的势力对上号，敏锐地发现这群人都来自“前线”。
可幸存者基地在战地西南方，靠后，处于第二梯队。
相南里自觉找了个角落坐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门外，方敬之缓缓到来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金属质感的鞋子踏在冷冰冰的地面上，间奏不差分毫，步伐整齐划一。
相南里猜他有强迫症。
方敬之很高，身形颀长，穿上鞋后目测能有两米，这让他看谁都像在俯视。
姑苏显然是他的主场，方敬之昂首挺胸，优雅地在会议桌的最上方坐下。有个年轻人跟在他身边，安静又沉默。这是方敬之的秘书，高等人造人，瞳环是温暖的橙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距在方敬之身上，等候他发号施令。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相南里觉得自己会像是刘邦看嬴政那样，感叹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辛苦各位远道而来。”这位政客说话十分客气，没有财阀的高傲，优雅且陌生的发音，佐证着他高贵的出身。
这些财阀子弟的人联语自成一派，只有祖上阔过，才能在芯片内安装这套语言系统。
相南里面无表情，但周围这些首领，却表现出相当程度的受宠若惊，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天呐！大人私下也这么礼貌温柔，好感动。]
[已路人转粉。]
[这么想，咱们战区还是很幸运的，派来的总指挥是方敬之，要是来的别人，估计只有冰冷冷的系统通知，强制分派的任务。不听话的还要顺便成为友军的战绩。]
这个观点得到群友的广泛认可，给相南里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方敬之只是在呼吸，其他人却觉得他如此纡尊降贵。
相南里再次意识到一件事——人联的阶级隔离，比他前世严重百倍。单是“软件权限”这个壁垒，就没办法靠着普通人的奋斗和努力去抹平。
相南里又想叹气了。
方敬之：“我长话短说。你们是人联面对神庭的第一战线。替后方承担着巨大的压力。人联会尽可能地给予你们支援。但只有一点，思想必须坚定。不能今天为了物资，把自己当人联的兵；明天就倒戈向黑十字审判庭。我更希望，我们的弹药可以打到敌人身上。”
最后一句，近乎明晃晃的威胁。
相南里在心里想着，那他这种位于后方的怎么说？白捡人联补给包？
然后，人联的补给包清单，就甩到了他电子设备上。
出乎意料的，上面没有任何武器、食物，有的是药物。
少部分人联生产的正规基因药，黑市上价格能翻倍；以及大量的“安非片”。
安非片，相南里查询资料，显示里面的有效成分是“甲基安非他命”和极其微量的“芬太尼”；除此外是无意义的淀粉。
这两者都可以用于医疗镇痛、麻醉；但在前世，相南里知道这两种药物成分，都是被严格管控的实验室毒品……比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成瘾物都要致命。
很显然，随着人类身体被基因药强化，这些流通药物的药效，也变得更加危险。
相南里瞳孔地震：[这是可以流通的吗？]
他对这方面研究不多，但是也知道芬太尼的毒性是海x因的十几倍。
东方青帝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和惶恐。
他回答：[并非所有士兵，都具有崇高的信念和意志。人类和可以设定程序的智械不一样。会恐惧、疼痛和退缩。这样的军队，是没有任何战斗力的。]
[在战场，这种强效的阿片类药物，和军火、食物一样，属于必需品。安非片由古神生物研发生产，目前已经超过150年专利期。是相对来说容易量产，且副作用可控的一类兴奋剂。有阵痛、兴奋、产生愉悦感的作用。还能当作抗抑郁药使用。同时，也具备成瘾性。]
[除此外，人联的军队也是机械改造的高发区；有数据表示，机械改造后的人类明显情绪更少，更冷静，还能进行特殊信号安抚和镇定。但地表的普通士兵显然没有这个条件，只能依靠药剂。]
至于战争结束后，这些不幸药物成瘾的士兵怎么办……只能说，先等他们活到停战吧。更何况，这些人只能生活在地表。无所谓的。
相南里生活在和平年代。
自从苏醒后，他多多少少也经历过一两次战争，也有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可从未有一次，让相南里觉得世界如此冷酷，他的牙齿都快打颤了。
人联，一个庞大的、系统性的机器。
它在一些人眼里是天堂，在一些人眼里是祖国；在一些人眼里，是地狱。它利用着自己过去的积累和霸权，极其高效地对祭品们进行制度性的敲骨吸髓，而不用担心任何报应。
“相南里。”台上，方敬之突然点到他的名字。
他挥手，递过一份合同：“根据调查，你们据点有一片适宜种植、广阔肥沃的平原。并且有一定的工业化生产能力。
“这是一份合同。未来几年，战区对安非片的需求量极大。从人联地底城市调配时间过长。我希望幸存者基地能规模性种植树麻黄。人联打算在购买幸存者基地的部分土地，并开设药厂。这是一份长期收购树麻黄的商业合同，有效期十年。”
树麻黄，古神生物研究的新品种，能高效提纯出“盐酸麻黄碱”。
简单来说，人联在基地开设工厂；基地提供药物原材料。
相南里低头扫了眼合同，这份合同条件相当优渥。树麻黄的收购单价，是基地能生产的农产品的十几倍。更何况树麻黄产量高。这几乎是一个金矿。
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向相南里，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我草，这小子，是不是有关系啊？哪来这么好的运气。这一年得赚多少亿信用点啊。]
[不知道啊，是不是走的奥丁城的关系？我听说，那个艾伦的尸体就是基地送回去的。洛基又投靠了高新军工。不是传闻奥丁城要设行省来着，当姑苏城的陪都。]
[种哪不是种啊？基地能种，我看那什么什么地方也能种啊……]
[垄断，知道什么叫垄断吗？不知道就回去多读书。而且开设药厂，光设备都不知道多少亿了，这绝对能成支柱企业啊。等人联军队撤了，药厂肯定便宜卖给基地了……]
是的，看上去好处这么多。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方敬之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其实在来之前，我就听说过你。相南里，高新军工实验室有人跟我提起过你。还有你在网上发表的论文……你很优秀，高新军工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战区这么大，合适的据点不止你一个。”
所以，别不识抬举。
合同里，甚至指出，可以给相南里一个“人联正式居民”的身份。他可以带着自己的心腹，比如那个人造人；在地下任何一座城市安家。
他还会拥有源源不断的财富和高新军工的支持。足够他度过优越、富饶的一生。
而人联需要的，只是少部分土地和基地的劳动力。
这份合同，算是对相南里过去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肯定。
相南里的大脑飞速转着，脸上的笑容显得很是真诚、欣喜；他起身：“感谢总指挥给我们的机会！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他话锋一转：“只是，人无信不立！就在会议开始前，基地已经和其他几个据点签订了粮食购买协议。基地不能单方面违约，也支付不了巨额违约金……短时间里，实在是没办法种植树麻黄！”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有些太足了。
方敬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谁都能感觉到，一股实质性地冷意从他身上蔓延着。
方敬之的语气冷淡下来：“好吧。”
另一份文件弹到相南里的窗口：“说到这，这是潜伏在神庭的情报人员传回的讯息。听说这个位置，会有神庭的遗迹。”
方敬之的脸上浮现出残酷的笑容：“正好，地方离你们基地不远。一个月内，把调查报告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