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风格很中式，古朴大方。每个包间都贴着光学防窥墙，隔绝着外界的声音和视线。
洛修翻阅菜单，点了常吃的几道菜，然后询问：“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这是城里最贵的餐厅，只对住宿的客人开放。而能住进姑苏宾馆的，除了他们这些被邀请过来的地表领袖，就是人联派来的政府官员。品质和价格不言而喻。
但这里只是他的工作食堂，之一。
洛修经常看见有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刷着自己父母辈的通行证，带着刚把上手的漂亮对象，来餐厅里装腔作势。
那些没见识的漂亮小孩们时常感觉到局促和震惊，对金钱的折服也往往变成了对人的折服。
洛修和自己父母都不太亲，反而是那位私底下风评不太好的堂伯经常带着他。
洛华告诉他，钱是世界上最廉价也最昂贵的一般等价物。你可以用它，交换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你是洛家嫡系，你会比谁都更能体会“生而高贵”的含义。
哈。
洛修微微抬起眼眸，假装不经意地瞥了相南里一眼。两年没见，相南里一张脸没有变化，眼眸里清透的绿色转向浓郁的翡翠色，按品相来说，属于昂贵的“帝王绿”。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
洛修哂笑，心想自己和那些把妹的二代也没多大区别。他隐蔽地希望自己能在这段关系里占据上风。因为他的外表，他的家世，那些所有世俗的、优越的东西。
可惜相南里坐在他对面，面色没有丝毫局促，既不谄媚也不贪婪。
仿佛只是和普通朋友聊聊天，谈个生意。
“你不该公开和方敬之唱反调的。”洛修叹了口气，“他风评不错，但典型的面热心冷。现在又是战区总指挥，哪怕他什么表示也没有，下面也会有人见风使舵，想办法针对你们据点。”
相南里：“我也不想啊，可是他都让我种树麻黄了，这不就是——”
毒品吗？
可人联现在的环境，和他生长的那个年代不太一样。
很多人都有服用药物的习惯，人们从小服用基因药，以抵抗自然界的核辐射。长大后，又对无处不在的药品习以为常。
药物成瘾？那是什么东西。
人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后遗症？
相南里只好话锋一转：“我不太能接受。”
洛修端起桌子上的红茶，微笑一下：“嗯哼。可是，树麻黄经济效益比你的那些农作物好得多；上面赚到钱，底下的人才能分点汤。你认为正确的决定，说不定还会给基地招来灾殃。”
服务生推来餐车，一碟一碟地往桌子上摆盘。
洛修十分自然地把骨瓷碟摆在相南里跟前：“鲜奶麻薯，尝尝。”
奶白的麻薯上面挤着浓稠的甜花生酱。
相南里心想，洛修怎么知道他喜欢吃这个？
这口味还挺小众的，国内一般是沾红糖、黄豆粉或者奥利奥饼干碎。相南里常年定居在国外，西餐厅里很少有鲜奶麻薯这种港式甜点，想吃只能自己做。
在他们家里，动手的一般是洛阳。
洛阳就爱往里面加花生酱，方便，味道也好。但他不爱吃的甜的，是相南里要吃。
相南里翻了一下手边的菜单，发现这款甜品叫“总统奶麻薯”。
手指触碰到菜单旁边的小铁片，能读取这道菜的图像和介绍。
简介里说，这是人联首位总统洛阳和他妻子最喜欢的一道甜品。
晚年，洛阳经常在厨房里独自制作奶麻薯。然后端到餐桌上，呼唤亡妻的名字。
就像东坡肉、太白鸭一样；洛阳经常吃的食物，也成为人联历史的一部分。
洛阳的晚年听上去很孤独。
相南里不可避免地想起Alpha说过的话，他描述的那个洛阳好陌生。
“好吃吗？”洛修盯着他的脸，眼睛出现了两道弯弯的弧度，看上去很温柔。
相南里有些纳闷。
洛修这小子，以前没这么油啊！
他主动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基地有领主级骑士‘沙利叶’的死亡证明，还有117名天启骑士的死亡凭证。这些都可以算进你的战功里，你开个合适的价吧？”
洛修：“你的那个人造人呢？”
相南里反应了半拍，才意识到，他问的是东方青帝。
相南里避重就轻：“我们这种乡下人，来姑苏一趟不容易。工作有很多，只能分开行动了。”
洛修含笑点头：“这些战功，你向人联申报，也能换不少补贴，不必非要找我。”
相南里：“人联商场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但是永生科技的库房里有。”
“是想让我帮你走私？”洛修的电子眼注视着他。
“只是一笔交易，如果你认为不妥……”
洛修打断他：“先把清单给我看看。”
相南里还真列了个表。
没有狮子大开口，也没有过界，很克制。想用军功交换的，是军火和生产车间。
“相……南里。”洛修看完，若有所思地念着他的名字，他的嘴角上扬，“你想要的东西，和你卖的东西，对我来说基本等价。但是这只是物质上的等价，你缺少的是购买的资格。
“当然，这个门槛可以通过我的身份替你抹平。只是你又该以什么作为回报呢？”
洛修直勾勾地看着他，像等待一个答复。
相南里莫名觉得不爽。尤其是洛修身上那股天龙人的气息，有点熏到他了。
感觉像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在什么地方偷偷烂掉。
“我以为，‘门槛’是消费主义的话术。基地一向以诚待人，希望能在交易中实现共赢。”相南里的语气听上去依然诚恳又亲切，眼神里的温度不变，内心却很是冷淡，“而且，你知道的，方敬之让我去调查什么神庭遗迹，我很不安，确实需要一些方便个人使用的新式武器……
“如果市长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放弃这次合作。无论如何，你都是基地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基地很乐意协助你在战区的工作。”
洛修沉默片刻：“好吧，我的部队的确需要军功。”
他把清单折叠好，收进自己上衣口袋里，慢条斯理地说着：“让辛追去领吧，你需要的东西会一并送到。”
他的话锋一转：“吃完饭要跟我在姑苏城里逛逛吗？”
吃完饭都大半夜了，去哪逛？又不是大学生出门逛夜市。
相南里有点懵，他找了个借口拒绝，说有个合同必须面签。
洛修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他路上注意安全。
这顿饭终于吃完了。
洛修回到家，打开灯，站在门口，突然疑惑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脑子不太舒服，像宿醉。
好奇怪，他记得自己是请了相南里吃饭，然后点餐；但是为什么后面的记忆这么模糊。就像在梦游一样？有一种身体不归他操控的感觉。
机械改造程度太高，会有很多后遗症。“解离”就是其中一种。
洛修一直觉得这些后遗症离自己很远。
改天找医生检查一下吧。
他在心里想着。
*
宇宙银行，姑苏分行。贵宾室。
东方青帝坐在椅子上，他十指交握，搭在桌子上，气场太强，衬得他对面新上任的行长像个销售。
“您好，我看了申请表，您是想做资产抵押，是吗？”
行长不自觉地弯下腰，随后想起，对方是来借钱的，她这么卑微干什么？！
东方青帝微微颔首。
根据历史规律，战区通货膨胀几乎是必然。
他和相南里在床上商量了一晚，决定趁新币还没贬值，先借钱，囤货买物资，能借多少是多少。
抵押物就是幸存者基地本身。下辖四个市区，内部交通完备。另有两座研究所、三个农场、一个牧场。还有数亿信用点的订单。
喔，还有两座工厂、一座能源站。但这属于低端科技，在银行眼里不怎么值钱。
整体来说，是个欣欣向荣的据点。
“好的，东方先生。我联网查了一下，人联在基地有建设内部监控网络。我们会请出银行的人工智能‘凯恩斯’进行数据读取和评估……请确认身份id号码和人联绑定号码一致。请确认有权限开启评估协议。”
所以说科技改变生活，现在资产抵押，竟然连实地考察这一步都省了。
地表很多据点都没有平整的公路，再加上地表随时可能变迁的地形、凶悍的异种；一来一回，一年就过去了；说不定还会把调查人员的命搭上。
人联AI“观测者”传回的数据，可信度还是非常高的。能得到各大机构的认可。
如果这个级别的AI都能被入侵，人联离完蛋也不远了吧！
东方青帝没有拒绝。
他在合同上录入相南里的电子码。
屏幕上，进度条缓慢加载着。懂事的机械女仆为两人端上热茶。
几乎没有任何地表据点，比基地更不怕人联调查了。
要知道，观测者看见的，都是Alpha虚构出来的假象。
虚拟空间内——观测者收到银行的指令。
类似的指令，它每天都能收到成千上万条。有的来自银行，有的来自企业，有的来自政府部门……噢，还有网络上自动触发的关键词“警报”。
说到这，上个月，它的顶头上司“盘古”，发猪瘟一样，又给它后台加上了两个陌生的屏蔽词。
“A里”“里里”“Ax里”“AxLee”。什么意思，看不懂。
但观测者还是服从地把全网范围内的相关内容屏蔽了。
网上的永生组史同女（AlphaX相南里这对cp被历史向同人女们称为“永生组”）痛失精神家园，哀嚎一片。
观测者按部就班地读取基地的数据，然后打包，传输给宇宙银行。
虚拟空间内出现一扇门，观测者把手里的盒子（实际上是一份压缩后的云端数据包）丢进去，得到一份回执票据。
“你能不能小心点？！你丢的是炸弹吗？！”
凯恩斯是个暴脾气，对自己名义上的领导也骂骂咧咧。
传送门被重重合上。
凯恩斯应该少喷点香水了。观测者想，它绿色的大眼睛忍不住流泪，被门里飘来的香味熏的。
这点异常没有被观测者“观测”到。
……
几个小时后，行长收到评估结果。
“凯恩斯给出的评估价格是，25.57亿？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行长揉着自己的眉心，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地表资产都不怎么值钱，尤其是土地。
这些据点承受的不可抗力太多了，随时都可能消失在历史中。按照行长过去的经验，基地四座城市，能抵押10亿都顶天了。
行长嘀咕：“难道是因为战区发行‘新币’的缘故？”
这笔贷款，一旦得到批准，也会用新币发放。新币只在战区使用，战区现在就是一个大经济圈，土地和人口的价值也会在内部得到肯定。
“那么，这笔贷款，要放吗？”行长询问面前如同一团黑墨的人工智能。
她是有这个权限的，但又害怕这笔贷款变成坏账，影响自己业绩。
可放贷，本身是赚钱的啊！借出去25.57亿，三年后，还回来就是30多个亿！银行什么也不干，就能躺着赚钱。还不上，还能没收基地资产进行抵押。
银行没理由不借。
退一万步讲，估价的不是她，是凯恩斯。
如果得到凯恩斯的许可，到时候也能方便甩锅。
墨团在屏幕上跳动着，似乎在思考。
凯恩斯陷入长久沉默。
“借吧。”凯恩斯回答，“地表据点也需要发展，宇宙银行有义务扶持地表人类。”
行长在心里撇了一下嘴角，不怎么认同。
地底和地表，在她接受的教育里，早就是两个世界了；宛如平行宇宙。地底的普通人，也许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地下。那里不是故乡，只是一个无意义的遥远符号。
也只有这些几百年前就造出来的AI，还记得最初的使命。
东方青帝得到想要的结果，带着纸质的制式合同，满意地离开宇宙银行。
他从这个金融机构里，借到25亿信用点。
只能在战区使用的新币，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基地的公款账户里。
工作清单上的所有任务都完成了。
Alpha估算相南里到酒店的时间，认为自己还有半个小时，可以浪费。
现在是晚上七点。姑苏城的市中心区域灯火通明，沿街，各色商铺都开着；永生科技的线下旗舰店尤其火爆。很多年轻人挤在店内，试用着最新款的仿生人、电子镜片等高科技产品。
隔壁，高新军工也开放武器试用。它们内部建造有专门的虚拟游戏厅，能在里面体验不同款的军火。很多人当电子游戏厅玩。
Alpha不逛，就顺着商业街往宾馆的方向走回去。
一个欣欣向荣的城市，总比哭哭啼啼的难民营好得多。
战争和天灾，看上去没有给这些人留下任何阴影。大屏幕上正在放征兵广告，是针对战区所有人的——只要参军，无论原籍在哪，都能申请姑苏城户口，战争结束后，还可以按军功，在姑苏军事基地（姑苏城）分房。
姑苏城死了很多人，急需新鲜血液。
Alpha观察到，甚至有不在战区的地表遗民从外地不远万里赶来，依靠当兵或者投资落户，借此获得一个“人联居民”的身份。
“人联”没有多好，但其他地方更烂。成为人联的一员，已经是人类目前最好的选择。
Alpha抬头看着远处的征兵广告，想得有些出神。
这一行为触发了小商店门口机器人的揽客程序，一台小电视的屏幕闪烁起来，悄悄打开自动门：“您好~要进来看看吗？”
“结婚多年，妻子是否日益冷淡？”
“相处多日，主人是否看上新的爱偶？”
“无论您是原生人、机械改造人、人造人、智械人，是男是女，都能在我们店铺里买到合适的产品噢~”
Alpha：“……”
什么玩意，他想走的，但是走了几步，又突兀地停下。
他和相南里的感情非常稳定。
但Alpha总有些患得患失。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他的头顶。
好想标记相南里。
就像是人会在机器人身上刻生产编号一样。
Alpha大脑天人交战，产生大量多余的垃圾数据，CPU超载，周围磁场扭曲。
他把衣服领子往上拉，挡住脸。这是格外拟人的行为。比他过去很多操作都像人。
他调头，走回店铺里，问：“有没有智械可以安装的，我的意思是，男性外观的保姆机器人会用的。”
不需要他说完，店员连忙道：“有的，兄弟有的。”
“您想要什么尺寸的？”
“……”
“震动啊、电击啊这些都是基础款了，这个有灌注舱，往里面装水或者润滑剂，能像人类一样*。”
“……”
“这个呢？虽然尺寸有些大，但是有的人就好这一口。你知道的，很多人类身体都改造过，需要加大号。”
屏幕上出现了“=w=”的电子符号。
“异形的要么？这个仿的是章鱼的~有四条触手呢~销量很好的~就是需要多线控制，对智械的软件版本要求比较高。”
机器人店员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Alpha看了眼自己账户，钱倒是有一些。
只是他是登记在相南里名下的人造人，要买东西只能刷相南里的卡。
Alpha用大数据模型，模拟了一下相南里看见账单的心情。比起高兴，更像是惊讶。
“智械也会有生理需求吗？这是真实存在的需求，还是模仿人类的成果？你是想和我*吗？”
相南里大概会问出这样的话。
Alpha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一个都没买，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