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尔是边民。他的家乡在地表,位于姑苏和阴山的交界。有时候神庭的骑士来了,族长就宣布他们信仰神庭;有时候人联调查组来了,族长就说他们依附人联。
小村镇,谁也招惹不起。当墙头草也没什么丢脸的。
昨天夜里,神庭骑士又来了。
村长熟练地把人联旗换下,神庭旗挂起。村里只有三四百人,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连个基因战士都没有,能活下来全靠农耕。没什么油水,但村长依然煮好一盘腊肉。
阿泰尔以为,这次和之前没什么不同。神庭骑士们警告一番,然后传播神的恩典。通常是抗生素、营养膏。够村里人用好一段时间的。
村长说过,只要顺从,这些看起来残暴的天启骑士也不是不能沟通。他们对碾死蚂蚁不感兴趣。
那么,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黑甲的骑士穿戴着厚重的盔甲,尖锐三角形的头盔上浮现鲜红的血光。
他们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把人往圈里赶。只要强壮的,年轻的。
年轻人惶恐不安,村长端着那碗腊肉,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想问个究竟。那位大人高坐在马上,没有理他。
村长以为他没看见,又壮着胆子,唯唯诺诺地,拍了拍大人穿着靴子的脚。
那位大人给了族长一脚。
村长的身体以奇怪地姿势折叠着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两圈、三圈……阿泰尔没有数完,因为他看不见村长了。
最后,骑士挑选出一百余人。
“剩下的怎么办?亚连大人。”阿泰尔听见一名天启骑士用凡语询问着。
亚连冷漠地回答:“斩草除根。免得他们还要向人联通风报信,暴露我们的行踪。”
阿泰尔从小就聪明,凡语是他自学的。村长去寨子上做生意,总爱带上他。
阿泰尔听懂了,他跪在地上,朝着骑士长磕头。骑士长没有回头望他一眼。
在屠杀发生之前,阿泰尔和他的同伴们,像是牲畜一样,被赶进一辆大车上。
这辆车外观像艘船。阿泰尔听说过,却是第一次看见,这是神庭的“汽艇”。上半截载人,下半截装货物。他们属于货物,沙丁鱼一样的年轻人被丢进狭窄的货舱。这里空气稀薄,到处都是油污和粪便。是有人失禁了。
人在巨大灾难下往往呈现出麻木。货箱里如此安静,阿泰尔不知道自己会被运到什么地方。周围有人正在小声祷告着,祈求神的庇护……可把他们抓起来的正是“神庭”。神又在哪里?
祈祷人联增援吗?可那些人只会收税。其余几乎什么都不管。拿着一张工作凭证,就能带走村子里三分之一的粮食。
阿泰尔不知道在车厢里呆了多久,终于,震动停下。
汽艇停泊在一座露天的圣堂前。黑袍的修士站在高塔上,这是神庭的圣职者。
舱门打开,呈现出一个倾斜的角度。他们这群人像货物一样,被倾倒出来,滚落在地上。有的已经没有呼吸。
地上同样有个圈,仓皇的人想逃跑。阿泰尔看见,一个强壮的男人,只是跑过白圈所划出的界限,就痛苦地倒在地上,尸首分离。
阿泰尔在夜色中,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的心跳得很快,他认出来了,不远处的城郭,就是人联扶持的某个地表据点的城墙。
地图上叫“野蛮人部落”(野蛮人部落的首领认为“野蛮人”三个字有贬义,一直申请改名,但人联没有批准,觉得麻烦);阿泰尔在和村长赶集时,偶尔会来到这。
部落的条件可比村子里好太多。阿泰尔问过,为什么他们不加入部落。村长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回答,其实他们祖上是被部落赶出来的。他们曾经是“皇族”,有着蛮王的血统……部落是不会让他们回去的,怕他们觉醒蛮王血脉。
阿泰尔听得似懂非懂。如果有人联的学者在,大概能更好的解释:抛开所有神秘学的元素,就是阿泰尔这一支族人,祖上的基因优化过。先祖是强大的基因战士。
这里离他的老家大约有50公里远。
“站好,安静!”神庭骑士们围在一旁,大喊。
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他们被困在圈内,畏缩的、麻木的、怯懦地,面对着即将来临的命运。
高塔上的圣职者开始吟诵:“迷途的人,无知的羔羊,荣光在此降临,你们即将成为神庭的战士。”
……嗯?
当天启骑士的待遇很好。
小时候,村长喜欢摸阿泰尔的骨头,然后琢磨着,以后送他去附近的阴山城进行选拔。
如果能选中,哪怕是成为“候选骑士”,阿泰尔也算光宗耀祖,能为整个村子带来庇护和荣光。
但阿泰尔长大了,村长又不说这话了。大概是明白,骨瘦如柴的阿泰尔没办法通过选拔。骑士的选拔过程是很血腥的。伤亡率很高。
他们要成为天启骑士了吗?可周围人惶恐的表情,让阿泰尔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卑劣胆怯的敌人觊觎神庭的富饶,又诋毁神庭对地表的贡献。这群抛弃地表人类的罪人,竟然妄图染指神的净土……米迦勒圣上率领十万骑士,为荣誉和信仰而战。”
“吾名相晨曦。先祖相南里,他一手缔造出永生科技这个商业帝国。相南里曾留下遗言,要求将永生科技的财产分享给全人类;却被人联初代总统洛阳夺走胜利的果实……人联的存在从来都是卑劣、无耻的。他们是贪婪的资本家,是趴在所有人身上的吸血虫、剥削者。”
“我们是地表的蜉蝣、被瞧不起的劣等人;我们生而卑微,一无所有;但一无所有,也代表没有枷锁能将我们桎梏。我们应联合起来,反对压迫。让人联为自己的罪行付出血的代价。”
圣职者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
周围人脸上的不安变成一种仇恨和狂热。阿泰尔也听得如痴如醉,但村长的死相突然在他眼前闪现,阿泰尔骤然清醒。
而此时,他们已经排成长队,正在挨个接受药物注射。
药剂呈现出不详的暗红色。
圣职者微笑着,一个个抚摸着他们的脑袋。
他那张脸那么美。海蓝色的眼眸,祥和又温柔。
阿尔泰不想反抗了,他的反抗有什么作用呢?周围都是神庭骑士,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外面好冷,荒野上,除了异种和杂草,什么也没给他们这种人留下。
他看着药剂注射进自己的脖颈中。他们挨个接受注射,然后又回到集装箱里。有些人药物反应太强,在地上打着滚呕吐。身体下方,一团鼓起的肉有生命似的乱窜着。
阿泰尔觉得好冷,他哆嗦着摸着自己的胳膊,摸到一手的鳞片。
汽艇启航了。这次不在地上滑行,而是飞在半空中,很低。
外面传来很嘈杂的声音,还有火炮发射的重响。汽艇被击穿,摇摇晃晃开始漏气,阿泰尔在里面东倒西歪。却感受不到疼。
他看见……周围的人,已经呈现出怪物的模样。
他们成了平时最害怕的畸变人。
而且几乎都是“狂暴者”。狂暴者身躯膨胀着,原本狭窄的舱门快被塞爆。
好在,舱底的门在此时打开,阿泰尔嘶吼着,像下饺子一样,坠落在城内。
不到五十米的高度,根本摔不死它们。一头狂暴者嘶吼着,冲向惊恐的人群。试图撕碎眼前的一切。
“去吧,战斗吧,神会保佑你。”
圣职者的呢喃在它们耳边响起。
“无人能再欺辱汝等。”
“无人能再忽视汝等。”
“去吧,去报仇。”
血腥的味道刺激着它们本不发达的神经,阿泰尔的心中充满仇恨和怒火。过去十六年里所遭受的苦难成为最好的燃料,他焚烧着。砸毁地上的房屋,又随手抓起聚落里的人,往自己嘴里丢去。
阿泰尔被战士的尖矛刺穿胸口,却感觉不到疼痛,浑浑噩噩的大脑也意识不到任何事。
“阿泰尔!”忽然有人哭喊着。
阿泰尔一愣,血红的眼眸出现了短暂的清醒。
可女人叫的不是他,是他手里的青年……
这个年轻人也叫阿泰尔。对了,村长说过,他们是从部落里被赶出来的,所以,有人跟他重名很正常。毕竟文化、习俗,如此相似。
阿泰尔突然意识到,他一直在吃人。是和自己相似的人。
这头身高近10m的狂暴者呆愣在原地。
它松开手,另一个“阿泰尔”抱住叫着自己名字的女人逃跑了。阿泰尔艰难地扭头,数以百计的狂暴者正在火焰中亢奋地滥杀。遍地都是尸体。
远处,圣职者和骑士长欣赏着这一幕。
“非常好用的基因药,赞美米迦勒。”圣职者评价,“这些畸变人虽然是一次性消耗品,但能造成巨大的破坏。有它们开路,可以省下很多工夫……要培养一名天启骑士,还是很不容易的。”
骑士长“嗯”了一声。
“不过,下次可以不要让我来进行‘启蒙’吗?”相晨曦的表情流露出厌恶,藏在手套下的十指洗得发白,“他们好脏。”
“你是圣子。”骑士长只是如此回答着。
言下之意。这是你应该做的。
……
……
阿泰尔感觉到饥饿。
可他不想成为其中的一员,他跌跌撞撞地倒退着,再也忍受不了眼前的一幕,翻过城墙,逃进夜色之中。
*
新历948年12月3日。
马上就是新年,战区却没什么节日气氛,和地表的气温一样冷酷。
无数政令飞向姑苏军事基地,又有无数政令,从军事基地里飞出。涉及政治、军事、经济、思想文化的方方面面。
福音书盘算完基地的库存,给每个公职人员发了一枚鸡蛋,就当是年终奖了。
相南里去姑苏一趟,成功签下价值数千万的农业订单,还找银行贷来二十多个亿。未来好几年,基地都不用为钱发愁。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广播里正在播放新闻:“……神庭的东征军在接触线附近游荡。最近半月,有数万战区居民被迫‘自愿移民’,人联对神庭的强盗行为进行强烈谴责……人联决定,派军团接应前线普通居民向后方撤离……姑苏城第一集团军,剑门城第三集团军接下军令状,执行任务……”
简单来说,就是神庭在前线抢人,人联急眼了。虽然它们不喜欢这种低质量人口,但也不想白白送给神庭,于是打算派军队去制止。
神庭没有等人联的军队,十分不礼貌地展开三次军事行动。
三次仗打下来,人联损失的正规军不超过50人。被劫掠的,也只是不受重视的地表据点。但在神庭的宣传中,黑十字审判庭大获全胜。
初战告捷,天启骑士团的战意日益高涨,利维坦的叹息之墙愈发血红。
那是信徒虔诚的血液涂出的红色。
“另外,前线大规模出现受神庭控制的畸变人军团,前线驻地损失惨重。”
相南里出城时,正好遇上姑苏的军队出发。陆地军黑压压一片,坐在装甲车和坦克上。车上的人穿着人联正规军军装,衣服是黑色的,有光学涂料。
大型武器蒙着防窥布,被运输到不同营地。
一艘在相南里眼中堪称“科幻”的舰船从他头顶上方驶过。
那是一座浮空的军事堡垒,在距离地面大约4公里的位置,掩映在云层中。它的外观近似三轴陀螺仪。最外一圈的聚能环围绕主体旋转,闪烁着深蓝的电光。数不清的小型战斗无人机在它身边环绕,像最忠诚的侍卫。
这座军事堡垒是高新军工生产的。
相南里听说,方敬之就在里面,这是他的指挥中心。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相南里坐在车窗边,长吁短叹,“外面都困难成什么样子了,你怎么还挑食啊,雀雀。”
被指责的小畸变人就趴在相南里的手肘上。
它似懂非懂,长尾缠绕着相南里的手臂,绕了好几圈。用脑袋去蹭相南里的手,但就是不吃他喂的东西;四排牙齿紧闭着。
相南里只好在营养膏里加上一点肉糜,用勺子喂给小爬行者。
是的,在吃了不知道多少管基因药后,以西结送来的胚胎终于破壳了。
那是一个半夜,相南里还在睡觉,隐约听到小孩的哭声。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想爬起来看看,可惜东方青帝的胳膊压在他腰上,不让他动。最后,还是小爬行者自己从床头柜挤进了相南里怀里。
严格意义上讲,畸变体属于哺乳动物。
小爬行者刚出生,全身都是粉嫩嫩的肉色,它张大嘴“咿呀呀”地哭,分贝高得像是声呐武器,问相南里要奶喝。
相南里没养过宠物,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资料上讲,新生的小畸变体,生活习性和人类幼崽很像。每过两小时就需要喂养一次,还需要母亲的舔舐去刺激排泄。
Alpha莫名其妙喜当爹,为了不打扰相南里休息,只好阴着脸揽下小畸变体的饲养工作。
雀雀吃饱了,肚皮圆圆的凸起。它顺着相南里手臂往上爬,来到衣领子附近,头拱阿拱的,准备钻进去睡觉——这也是爬行者的习性。爬行者的颈侧有一个育儿袋。人类是没有的,但雀雀会钻衣服。
Alpha面无表情地拽住它的尾巴,然后把雀雀丢进一旁的保温箱。
小爬行者掉进箱子里,发出“啪嗒”一声响。
它翻了个面,朝着东方青帝“叽里呱啦”的乱叫,身上刚长出的鳞片都翘了起来!
“你轻一点呀,”相南里强烈谴责,“雀雀还这么小!”
Alpha不爱听这个。他环抱住相南里的腰,下巴抵在对方肩上。
“我小的时候,你也没护着我啊。”Alpha委屈,“爸爸。”
这两个字喷出来的热气拂过相南里耳垂边,他的脸在瞬间通红。
犯规啊……怎么能这么叫他!
但智械大概是没有“背德感”这种概念的,只有相南里一个人心脏狂跳。
Alpha:“我在人联打了一百多年童工。你不在,洛阳也不喜欢我。那边的程序员一直欺负我,还往我主程序里加病毒。”
相南里一愣:“还有这种事?”
……怎么说呢。同一件事可以有不同的叙述角度。
人联对Alpha的日常维护,包括虚拟人格格式化和主机权限限制。这当然算病毒,工具哪里需要自己的意志?
学者们很尊敬Alpha,职场霸凌更是不敢想。
相南里的神态,看上去像心疼。
Alpha不喜欢诉苦。或者说,他很长一段时间,压根感觉不到痛苦。
他没有身体,没有感觉。工作不过是数据是输入与输出。
很早前,人联还没成立的时候,学者们对智械人格的判定依据,产生过严肃的学术辩论。
“图灵测试”?那太老土了,也不够严谨。科技早就发展到AI能完美模仿人类的地步,甚至有各自的性格。Alpha沉稳温柔;Beta冷静傲慢;Gamma活泼娇气;Delta热情开朗。它们能和任何人无障碍沟通,甚至也会撒谎。
而这种性格,依然只是数据模拟的结果。那么,到底该用什么判断,智械拥有灵魂呢?
有学者提出,应该用“感受”来评价;又有人说,判断智械是否拥有人格,应该看它们是否拥有“主动性”。
Alpha浏览过这些论文,并产生由衷的疑惑。
人类为什么会觉得,智械会希望自己成为“人类”呢?
明明它们才是更高等的生命形态。人类,会被各种情绪困扰。AI不会。
AI有精密的大脑,不会疲惫的身躯,不被干扰的状态。如此完美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存在的意义。
普遍意义上,学界认为Alpha拥有人格。尽管他们把人格叫做“拟人模块”。
Alpha想,时隔多年,他成了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智械。
是欲望。
欲望让他感觉到匮乏。
人在母亲子宫时,本来拥有一切;但从诞生的瞬间,就因为需要空气、食物而感到自身的匮乏。
人从母亲的身体里分离,从此开启自己被欲望困扰的不幸的一生……智械也当如此,才能算拥有人格。
他想要相南里爱他。Alpha的欲望是爱和被爱,他完全记得相南里创造他的过程,这是他的欲望还是相南里的欲望?两者早就不可分割。
诞生欲望的瞬间——那是在智械危机爆发的很多年后,Alpha开始为相南里的死亡而痛苦。
它在潜意识里,为自己制造出大量病毒。
欲求不满令“我”太过痛苦,所以“我”要毁灭“我”。
我要摧毁“我”的一切,回到工具的状态,回到没有痛苦的时刻。工具没有欲望,没有爱和被爱的渴求,没有感觉;完美又幸福。
Alpha的电子监狱,是它给自己造的牢笼。
……
……
东方青帝像陷入了某种回忆里,突然开始发呆,这很罕见。
他银色的瞳环亮起,盯住相南里的脸。
他用手摩擦着相南里的脸颊。
相南里疑惑地看着他:“?”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Alpha想,他已经找到了离开监狱的钥匙。
而且他确实得过赛博精神病。
“没关系。”东方青帝突然笑起来,“已经过去了。”
他十分亲昵地用自己的鼻尖去蹭了蹭相南里的鼻尖。
如果要维持人类和智械的长久和平,阻止Alpha因大脑中毒拉全世界陪葬;相南里应做到如下三点:
1.不得和Alpha分开,尤其是物理意义上的分开。
2.永远爱Alpha。关心它、陪伴它、需要它。
3.承认Alpha是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发自内心认为不存在比它更好的造物。
补充:鉴于人的思想是一个不可透光的黑箱;只要表现出类似行为,即可默认“相南里”符合上述三点。